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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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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玉州灜心情比较好,或者是想通了什么,他带她来到一个地方。
城东,栖霞山麓。
这片高端住宅区隐匿在城市边缘,背倚青峦,面朝蜿蜒内河,是玉州灜用那三年时间,为一场未至的婚礼精心挑选的“巢”。车子驶入梧桐夹道的私路时,百里扶香便感觉到了不同——并非繁华,而是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标本般完美的静谧。每一棵树、每一块景石的位置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空气里流动的气场干净、稳定,却也……缺乏生机。
玉州灜将车停在一栋新中式合院的白色影壁前。院门虚掩,门上悬着一块未题字的素面木匾。他推开门,侧身让百里扶香先入。
庭院深深。白墙、黛瓦、浅池、枯山水,设计无可挑剔,是玉州灜一贯的简洁克制美学。但百里扶香踏进去的瞬间,脊背却泛起一阵细微的凉意。她“看见”了,这里的气场像一件被精心擦拭、陈列在真空玻璃罩中的艺术品——完美,无菌,没有一丝“人”居住过的烟火气,更没有……爱意沉淀的温暖。只有一种紧绷的、等待被“启用”的寂静。
更让她心头微刺的是,在庭院主轴线正对的堂屋方位,她感知到一小片极其微弱、却顽固不散的淡青色“痕迹”,像水渍,又像褪色的影子,带着一种惘然的、未完成的气息。那是属于另一个女子的、曾经被期许过的“未来”的残痕。
“这里,”玉州灜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响起,有些干涩,“是按照‘藏风聚气、四象俱全’的顶级阳宅格局设计的。坐北朝南,背山面水,左青龙右白虎的砂手都通过景观做了弥补。内部动线符合‘八宅明镜’的吉位分布,主要房间都落在‘生气’、‘延年’方。水电管线走向也避开了所有可能形成‘火煞’、‘金煞’的方位。甚至……”他顿了顿,“连未来儿童房的位置,都考虑到了文昌位的布置。”
他像是在做项目汇报,语气平静,条理清晰,逐一指出那些隐藏在极简外观下的、耗费无数心血的风水巧思。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准备者的极致用心,和一种试图用“绝对正确”来对抗一切不确定性的执念。
百里扶香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完美。她走到浅池边,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缓缓游动。
“老板,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转过身,直面他。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
玉州灜沉默了片刻,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在他掌心,像一个沉重的黑色太阳。
“这把尺子,你见过的。”他没有打开,只是摩挲着盒面,“沉香木,嵌螺钿,银丝刻度。‘青鸾栖梧,长乐未央’。是为她准备的。这是我完整的失落的世界”
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每个字都像钝刀子,缓慢地割开空气。
“这个院子,还有里面所有没拆封的家具、瓷器、甚至厨房里匹配的碗碟……都是为那个‘未来’准备的。我用三年时间,像做一个最复杂的风水局一样,计算了所有细节,排除了所有风险,以为这样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庭院,投向虚无的某处,又收回来,落在百里扶香脸上,那里面有种深刻的疲惫和自嘲:“可人心和运气,不在罗盘的刻度里。她没等到,或者说,我没给够她等到的东西。尺子没送出去,院子……也一直空着。”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将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动作郑重得近乎仪式。
“百里扶香,我知道这很突然,甚至……不合时宜。”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有力,“我也知道,交出这个,等于把我最失败、最不堪的过去,连同我的恐惧和软弱,一起压给你。这不公平。”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但我必须这么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因为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不能再躲在‘慢慢来’、‘等时机成熟’后面,用规划和等待当借口。慕青鸾教会我的一件事就是,有些东西,你准备好了所有外在条件,却可能永远错失最关键的内核——那颗敢于在一切未定时就笃定交付的心。”
“所以,我把这个院子,和这把尺子,一起交给你。”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誓言,也像恳求,“不是因为它完美,恰恰因为它不完美——它装满我的过去、我的错误、我所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我把它们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你看。”
他停顿了很久,庭院里只有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灼热而坦诚:“我爱你,百里扶香。不是因为‘合适’,不是因为你的天赋对我有用,甚至不是因为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而是因为,在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成了我理性世界无法解释的变量,成了我面对危险时最后一个念头,成了我……不想再失去的‘确定’。我用了错误的方式爱过一个人,现在,我想学着用正确的方式爱你。从交出我所有的‘不确定’和‘过去’开始。”
风停了。庭院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百里扶香看着眼前这个捧出全部残破过往的男人,看着他手中那承载着另一个女子姓氏和祝福的尺子,看着他身后这所精美冰冷的“未来样板间”,心脏莫名的狂跳,老板这是怎么了,那天晚上应该只是伤了手吧?没伤到头,这不就是说要以后不是同事关系,那万一出岔子了,这份工作还能保住吗?
老板这是要换方式折磨我呢?
他好像赌上他所有的自尊、伤痛和对未来的惶恐,赌她会接纳这个不完美的、带着沉重历史的他,赌他们能一起,在这片为别人准备的废墟上,种出属于自己的花。
虽然知道他情伤过往,但是用员工疗伤多少超出人情范围了吧?
她也感到窒息,感到沉重,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可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类似亲密感,也在滋生。他把她拉进了他最深的秘密和伤口里,没有粉饰,没有退缩。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丝绒。她没有接,只是轻轻按在盒子上。
“这个院子……很好,也很不好。”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好在你用了心,不好在……它没有‘人味’。像博物馆。”
玉州灜眼眸微微一黯。
“这把尺子,”她继续道,目光落在盒子上,“很贵重,也很残忍。贵重在它的心意和工艺,残忍在……它时刻提醒着一段无疾而终的深情。玉州灜,你把这两样东西给我,不是在给我一个家,是在给我一座山——你的过去,你的恐惧,你的期待,全都压过来。”
她抬起眼,直视他,目光清澈见底,没有躲闪,也没有激动:“你觉得,我能扛得起吗?
玉州灜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的直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深情之下潜藏的自私和怯懦——他急于用“交付一切”来换取“确定”,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索取和压力转嫁?
“我……”他第一次语塞。
“我不能现在答应你什么。”百里扶香摇了摇头,语气却异常温和坚定,“不是拒绝,而是……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消化这座山,去分辨我对你的感情里,有多少是感动,有多少是心疼,有多少是真正的、可以支撑我们扛着这座山走下去的‘爱’。我也需要时间,去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不再用规划风水局的方式规划感情,而是能接纳真实生活的凌乱和意外。”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老板,爱不是瞬间的激情,也不是完美的承诺。爱是看到彼此的残缺和包袱,还愿意一起试试看。现在,我看到了你的。而你,准备好看清我的了吗?我也有我的恐惧,我的不安全感,我对‘被当作替代或工具’的深深警惕。”
玉州灜怔住了。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澄净而勇敢的眼睛,胸腔里那股积压的、急于求成的灼热,仿佛被一泓清泉缓缓浇注、平息。随之升起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震动。
她没有被他的“全盘托出”冲昏头脑,反而保持了惊人的清醒和力量。她接过了他的过去,却没有被压垮,反而提出了更本质的问题——关于真实的相处,关于共同的成长。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回应,却比任何直接的“我愿意”都更珍贵。因为她不是在接收一个“成品”的承诺,而是在邀请他参与一场真实的、需要双方共同建设的未来。
“我……”他嗓音沙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一个极其缓慢、却郑重点下的头颅,“我会学着看清。也会让你看清。我们……一步一步来。”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庭院中,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那把沉重的尺子,和一段刚刚被诚实摊开、有待共同面对的漫漫长路。阳光偏移,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干净得过分的地面上。
风又起了,吹动她的发梢,也吹动他额前一丝不羁的碎发。这所冰冷的“婚房”,第一次,因为这两个带着各自伤痕、却决定尝试向彼此靠近的人,有了一丝真实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知道,难题才刚刚开始。她也知道,前路必定荆棘密布。但至少在此刻,他们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将爱意置于真实生活的粗糙砂纸上打磨,或许痛苦,却可能是通往真正坚韧的唯一路径。
而那把刻着“青鸾栖梧”的尺子,静卧在百里扶香的掌心,冰凉,却似乎也开始汲取一丝来自新主人的、微弱的暖意。它丈量过的未竟之梦已然逝去,而它即将参与的,是另一段充满未知、却因坦诚而可能扎根更深的现实生长。
栖霞山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和草木最后的香气,盘旋过庭院,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