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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雪,是在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天早晨,彻底停的。
      天空呈现一种洗净后的、冷硬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阳光虚弱地穿透下来,在覆满积雪的城市表面涂上一层黯淡的银箔。世界并未因雪停而显得鲜活,反而透出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僵硬的宁静。积雪开始缓慢融化,屋檐滴下冰冷的水珠,嗒,嗒,嗒,像某种迟缓而固执的计时器。
      权承乾是在自己常去的那家私人健身会所的拳击室里,被南宫鹤找到的。
      南宫鹤像是从一场暴风雪里直接冲杀出来,头发凌乱,眼白布满血丝,昂贵的羊绒大衣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和泥点。他一把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权承乾刚结束一组力量训练,正背对着门口,用毛巾擦着脖颈上的汗,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在冷白的灯光下像一尊无情的雕塑。
      “权、承、乾!”南宫鹤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的。
      权承乾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运动后的红晕和一贯的平静。“鹤,这么大火气。”
      “你他妈对扶香做了什么?!你对灜做了什么?!”南宫鹤几步冲到他面前,揪住他运动背心的领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额角青筋暴跳,“下药?酒店?你他妈还是不是人?!那是灜的女人!那是……那是扶香!”
      权承乾任由他揪着,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只是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南宫鹤那只因极度愤怒而颤抖的手,然后抬起眼,对上南宫鹤燃烧着怒火和痛苦的眼睛。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冬封冻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做了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我让她看清了,或者说,让灜看清了,一段建立在所谓‘幸福’的关系,有多脆弱,多不堪一击。”他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冰冷的讥诮,“至于她是不是灜的‘女人’……躺在别人床上的时候,好像就不是了。”
      “你放屁!”南宫鹤怒吼,再也忍不住,另一只拳头狠狠挥向权承乾的侧脸!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权承乾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立刻破了,渗出一道殷红的血丝。但他脚下甚至没有踉跄一步,只是顺着拳势微微偏了偏头,然后,他用拇指指腹,慢慢地、极其随意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那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审视,仿佛在检查一件物品的轻微损伤。
      他重新转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眼睛通红的南宫鹤,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打完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如何”,“打完了就出去。我在训练。”
      这种彻底的、油盐不进的冷漠,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嘲讽都更让南宫鹤感到无力,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他松开了揪着权承乾衣领的手,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兄弟。“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毁了灜?毁了扶香?就为了你那点……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你觉得是扶香破坏了我们的感情?权承乾,你他妈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
      权承乾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器械区,拿起一副缠手带,开始慢悠悠地往手上缠。“感情?”他背对着南宫鹤,声音透过空旷的拳击室传来,带着回音,更显冰冷,“那个女人……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裂痕本身。”他缠好一只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鹤,你有空在这里对我挥拳头,不如去问问你的好大哥,问问他现在什么感觉。问问他,那双总是把一切掌控在手里的感觉,还在不在。”
      南宫鹤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权承乾沉默而专注地缠着另一只手的背影,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寒冷。他砸碎了什么东西,却只溅了自己一身冰碴,而对方,连衣角都没乱。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门外的走廊暖气充足,他却打了个寒颤。他想起玉州灜砸碎浴室玻璃时那双死寂的眼睛,和此刻权承乾擦去血迹时那无所谓的表情。兄弟?他忽然觉得这个词,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如此滑稽而苍白。
      ---
      玉州灜的生活,以一种惊人的、异样的“正常”节奏,继续着。
      那天他从酒店离开后,直接去了私人医生那里处理手上的伤口。伤口很深,缝了十几针。医生叮嘱他静养,避免用力,定期换药。他沉默地点头,包扎好后,便直接回了公司。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比大多数员工都早。西装笔挺,衬衫雪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除了左手缠着的绷带,他身上看不出任何刚从一场情感风暴中幸存下来的痕迹。他照常主持晨会,听取汇报,下达指令,逻辑清晰,决策果断,甚至比以往更高效。公司的危机仍在,巫玄策的施压并未减轻,他投入工作的时间比过去更长,常常是整个楼层最后熄灭的灯。
      他不再接听百里扶香的任何电话,信息只看不回。百里扶香来公司找过他,被苏芮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门外。她在他公寓楼下等过,他乘坐的车子会径直驶入地库,从未停留。她托南宫鹤带话,南宫鹤红着眼眶告诉他,扶香说她是清白的,是被设计的,她要一个解释的机会。玉州灜当时正在批阅一份合同,闻言笔尖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然后便不再谈论此事,转而问起南宫鹤手上一个艺术项目的进度。
      他的平静,让所有知情的人都感到不安,甚至恐惧。那不是暴风雨后的平静,而是像一片被绝对零度瞬间冻结的湖面,平滑如镜,深不见底,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活物的影子,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他没有酗酒,没有找任何人倾诉,没有表现出任何颓废或发泄的欲望。他按时吃饭(虽然吃得很少),按时休息(虽然睡眠很浅),甚至每天还会抽出一小段时间,在办公室附设的简单健身房里进行一些不涉及左手的恢复性锻炼。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一分每一秒都严丝合缝,运转无误。
      南宫鹤试过拉他出去喝酒,被他以“手伤未愈,医嘱禁酒”为由拒绝。试过跟他聊些别的,聊艺术,聊旅行,玉州灜会回应,但话题总是很快被他引回工作。他的父母从外地赶来,担忧地看着儿子,母亲拉着他的手垂泪,父亲欲言又止。玉州灜只是平静地安抚母亲:“公司有事在忙,等过些日子就回去陪你们!”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对长辈的迁就,但那双眼睛,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里面的情绪无人能触及。
      百里扶香在无数次尝试沟通无果后,似乎也渐渐沉寂下去。只有南宫鹤知道,她并没有放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每天会给玉州灜发一条简单的信息,有时是“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有时是“我查过资料,你的手伤要注意避免沾水”,有时只是一张天空的照片,或一片雪花的图案。玉州灜的手机偶尔会亮起,显示她的名字,但他从未点开看过具体内容,只是任由那些未读提示的红点,无声地积累。
      真正让苏芮感到心惊的,是那天下午。
      玉州灜需要一份关于新项目最新风险评估的加密文件。他记得自己早上在办公室看过,并做了批注。但他找遍了办公桌面上所有的文件夹、堆叠的文件,甚至抽屉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将可能存放文件的几个分区从头到尾仔细翻检了一遍,没有。他又回到办公桌,屈身查看桌子下方、柜子背后,甚至挪开了椅子,检查了地面。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没有焦躁的迹象,但那种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的、沉默而执着的搜寻,让透过百叶窗缝隙无意中看到的苏芮,心脏莫名地揪紧了。
      玉州灜找了将近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他翻动纸张和开关抽屉的轻微声响,以及他偶尔停顿下来时,那种凝滞的、仿佛在极力回忆什么的寂静。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像是一个精密的导航系统,突然在某一个坐标点失去了信号。
      终于,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苏芮,进来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一些。
      苏芮连忙推门进去。“玉总,您找我?”
      玉州灜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他翻找得有些凌乱的区域,没有立刻抬头。“最新的风险评估文件,加密那份,你看到了吗?我早上放在这里,”他用缠着绷带的左手食指,点了点桌面一个特定位置,“现在找不到了。”
      苏芮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玉总,那份文件……下午法务部的李总监急需里面几个数据做合同比对,您当时在开视频会议,他通过内部流程申请调阅,我按照您的授权惯例,已经扫描加密副本传给他了。原件……应该还在他那里,我还没去取回。”她说着,心里有些打鼓,这明明是常规流程,玉州灜平时绝不会忘记。
      玉州灜撑着桌面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绷带下的手指似乎蜷了蜷。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终于从桌面移开,看向苏芮,那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又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简单的信息。
      好几秒钟的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哦,对。”他说,声音很平,“是有这么回事。我忘了。”
      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苏芮,望向窗外。雪化了大部分,城市露出湿漉漉、灰扑扑的本貌,一些残留的积雪堆在角落,肮脏而顽固。天空依旧阴沉。
      “没事了,你去忙吧。”他对着窗外说,声音飘过来,听不出情绪。
      “是,玉总。”苏芮轻声应道,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门合拢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呼气声,像是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终于难以维持,漏出了一丝缝隙。
      但她不敢确定。门内很快又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玉州灜依然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他找不到那份文件。他明明记得放在那里,却怎么都找不到。这种脱离掌控的、微小而无谓的“丢失”,比酒店里那鲜血淋漓的一幕,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试图在脑海中复盘早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像模糊,逻辑链条在某个环节莫名其妙地断裂。这不是他。他从不这样。
      冰封的湖面之下,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无声地蔓延。那过于完美的平静秩序,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而他,似乎被困在了这秩序中央,清晰地看着自己一丝不苟地运转,却触摸不到任何真实的温度,也找不到那份明明应该就在手边的文件。世界变得既熟悉又陌生,像一场精密但冰冷的默剧,而他,是剧中那个唯一找不到自己道具的演员。
      他依然每天出现在公司,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左手换成了更轻薄、更接近肤色的医用敷料,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依然主持会议,声音平稳,指令明确;他依然审阅报告,批注的字迹清晰锐利,逻辑严谨;他甚至开始恢复一些轻微的社交应酬,在必要的场合与人握手寒暄,唇角能扯出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弧度。
      但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言说的错位感,如同精密钟表内部一根肉眼难察的发丝出现了偏差,计时依旧,但韵律已悄然改变。
      苏芮是感受最清晰的人。她跟随玉州灜多年,熟悉他每一个工作习惯,每一个思考时的微表情,甚至咖啡偏好的浓度。而现在,她常常需要将一句话重复两遍,才能获得他一个延迟的、仿佛从很远地方聚焦回来的目光。“抱歉,刚才在想事情,你再说一次。”他会这样解释,语气平和,听不出异样。但苏芮注意到,他“想事情”的时候,眼神常常是空的,只是定定地落在某个无关紧要的点上——笔筒的一角,窗外一片停滞的云,或者电脑屏幕边缘反射的、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开始重复做一些小事。比如,一份文件明明已经签好字放在待处理区,半小时后,他会再次拿起,翻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眉心微蹙,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再一次签上名字和日期——在完全相同的空白处,笔迹几乎重叠。有时是倒水。他会起身去茶水间,接满一杯温水,回到座位,喝两口,放下。过一会儿,又起身,再去接一杯,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一杯的存在。他的办公桌上,有时会并排放着两三个半满的水杯,像一排沉默的、未被察觉的纪念碑。
      他的时间感也出现了裂隙。有一次,他让苏芮通知项目组,十五分钟后开一个短会。苏芮准时通知下去,十五分钟后,大家聚集在会议室。玉州灜没有出现。苏芮去办公室找他,发现他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建筑年鉴,一动不动,仿佛被书页间的某个数据或图片魇住了。听到苏芮提醒,他恍然回神,看了眼腕表,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孩子般的困惑,随即恢复平静:“抱歉,我记错时间了。”
      他对疼痛的反应也变得迟钝。左手伤口愈合期会发痒,他有时会无意识地用右手手指去抠挠敷料的边缘,力道不小,直到苏芮看不下去,轻声提醒:“玉总,伤口……”他才猛地停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意识到那下面有一道正在愈合的伤。拆线那天,医生小心翼翼,他却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仿佛那根在皮肉间穿行的弯针与自己无关。
      他不再提及任何与“那件事”相关的人或话题。百里扶香的名字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忌,但她的存在,又无处不在。南宫鹤某次不小心提到“扶香说……”,话音未落,玉州灜手中的钢笔“嗒”一声轻轻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滞。他没有看南宫鹤,也没有发怒,只是那骤然冷下去的侧脸线条和周身散发出的、无声的拒绝,比任何呵斥都更有效。南宫鹤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闭嘴,再未尝试。
      玉州灜的父母忧心忡忡地住了一段时间,想照顾他,也想开解他。但他们很快发现,儿子礼貌周到,起居规律,甚至陪他们吃饭、散步,闲聊些家常。可他那份“正常”底下,是一种彻骨的疏离。他不再谈论自己,无论是工作压力还是内心感受。母亲试探着提起“感情总要经历挫折”,他便会温和地岔开话题,问她最近在练的书法有没有进步,或者父亲的老寒腿在南方湿冷的冬天是否好些。他的关心是真的,但他的心门,已经彻底关闭,连最亲的人也无法叩开。
      他开始长时间地待在办公室里,即使没有紧急工作。夜色深浓,整层楼只剩下他这一盏孤灯。他不一定在办公,有时只是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城市零星灯火,或者,什么也不看。苏芮几次加班晚走,轻轻推开他虚掩的门,想提醒他注意休息,看到的往往是他一个静止的、仿佛融入背景的剪影。她默默退开,心中那股不安的寒意越来越重。
      最让苏芮感到心惊的,是那天下午关于项目拨款签字的事。
      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急需一笔数额不小的中期款拨付。流程已经走完,文件齐全,只等玉州灜最终签字授权财务执行。苏芮将厚厚一叠待签文件放在他面前,特别用标签纸标出了拨款申请的那一页。
      玉州灜拿起文件,一页一页仔细翻看,速度很慢。他看得很认真,不时用笔在某些条款下划线或做简短备注。苏芮安静地等在一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于翻到了拨款申请页。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却停住了。
      他就那样停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空调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他手腕上机械表指针规律的滴答声。
      苏芮忍不住,极轻地咳了一声。
      玉州灜似乎被惊动,睫毛颤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签名栏上。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笔尖终于落下——然而,落下的位置,却不是签名栏,而是旁边空白处一个毫无意义的点。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无意识的墨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近乎焦躁的困惑。他尝试移动笔尖,试图找到正确的落笔处,但那支向来被他驾驭自如的万宝龙钢笔,此刻却像有千钧重,手腕细微地颤抖着,笔尖在纸面上逡巡,留下几道凌乱而浅淡的划痕,就是无法准确地落在那个他签过千百次名字的横线上。
      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脸色微微发白。
      “玉总?”苏芮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玉州灜猛地抬起头,看向苏芮,那双总是清明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近乎脆弱的茫然和无助,像是一个在熟悉家中突然迷路的孩子。但这种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快得让苏芮几乎以为是错觉。下一秒,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他放下笔,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的左手手腕——那个受伤的位置,动作有些用力。“手有点僵。”他平静地解释,声音听不出异样,“稍等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芮,做了几个极其缓慢的、伸展手指和手腕的动作。他的背影挺直,肩膀线条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
      几分钟后,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流畅而坚定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依旧力透纸背,与他以往的签名别无二致。
      “好了,拿去办吧。”他将文件递给苏芮,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苏芮接过文件,指尖冰凉。她看着那个完美无缺的签名,又想起刚才他悬笔不定、眼中茫然的那几分钟,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是,玉总。”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眼眶的酸涩和喉咙的哽咽。
      办公室里,玉州灜依旧坐在那里。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签好名字的文件上,又移到旁边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墨点,和那几道无意识的划痕上。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敷料的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捏握的触感。
      窗外的天色,又阴了下来。据说,新一轮的寒潮正在南下,或许很快,又会有雪。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一切如常,秩序井然。只是在这完美的静默之下,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持续地、无声地崩塌,碎成齑粉,沉入一片连他自己都开始感到陌生的、冰冷的黑暗深处。而他,只是坐在这黑暗的中央,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如同风暴眼中,那短暂而诡异的平静。
      玉州灜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玻璃罩。他住在里面,看着外面,一切清晰可见,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冰冷、坚硬、无法穿透的屏障。外界所有的声音——关心、试探、流言、工作指令——传到他耳中都像隔着一层水,沉闷而失真。而他自己的行动,则遵循着一套他亲手设定、并坚信不疑的“正常程序”。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十五分钟,水温精确在三十八度。挑选衬衫、领带、西装外套,颜色搭配遵循他内心一本无形的日历(周一深蓝,周二灰色,周三…)。早餐是燕麦粥、水煮蛋和黑咖啡,分量固定。七点四十五分出门,乘坐电梯时,目光停留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心里默数。司机老陈说“玉总早”,他会点头回应“早”,声音平稳,不多一个字。车程中,他会浏览平板上筛选过的财经和行业新闻,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信息录入,但不再产生任何联想或情绪波动。
      公司大堂光可鉴人,员工们恭敬地问候“玉总”。他微微颔首,脚步频率不变,径直走向专用电梯。电梯壁像镜子,映出他一丝不苟的影像——挺括的西装,平静无波的脸,眼神直视前方,焦点落在虚空某处。他觉得自己很正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正常。情绪是多余的,波动是低效的,痛苦……那是什么?一个需要被隔离、被分析、最终被“解决”的问题。而他现在,正在“解决”的过程中。方法就是:绝对的秩序,绝对的掌控,绝对的……正常。
      苏芮把一天的日程安排放在他桌上。他扫一眼,点头。会议、会见、审批、电话。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顶级AI,完美执行每一项任务。在项目研讨会上,他能一针见血指出数据模型的漏洞;在谈判桌上,他依然言辞犀利,寸土必争;面对巫玄策那边新一轮的试探性施压,他的反击冷静而精准,甚至比以往更不留情面。所有人都觉得,玉总不愧是玉总,经历了那样的事(虽然细节众说纷纭),反而更加锐利,更加……不可战胜。
      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看到了玻璃罩上的裂痕。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破碎,而是细微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蜘蛛网般的纹路。
      南宫鹤又试了一次。他带着两瓶好酒,直接闯进玉州灜的办公室,把酒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你不喝我不走”的架势。“灜,我们聊聊。就聊聊,不说别的。”南宫鹤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玉州灜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瓶酒,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我手伤,医嘱禁酒。”他声音平淡。
      “那就以茶代酒!或者就干聊!”南宫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看看你现在,像个没事人一样!你觉得这正常吗?啊?”
      “我觉得很正常。”玉州灜翻过一页纸,笔尖在某处划了一下,“工作很多,没时间不正常。”
      “没时间?”南宫鹤几乎要跳起来,“那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十一点为什么还在办公室?你在干什么?别跟我说你在加班!苏芮说你就在那儿坐着!”
      玉州灜手中的笔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南宫鹤,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戳破的窘迫,只有一种纯粹的、理性的困惑。“我在思考下一个季度的资产配置方案。时间在高效利用,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南宫鹤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冰冷的钢化玻璃上,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却痛得指骨发麻。他看着玉州灜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大哥。那个外冷内热,会为兄弟两肋插刀,会在深夜独自承受压力却从不言说,会因所爱之人一个笑容而目光柔软的大哥,好像真的随着那场雪和那破碎的玻璃,一起消失了。剩下的,是这个完美、冰冷、毫无破绽的“玉总”。
      “好,好……没问题。”南宫鹤颓然低下头,声音沙哑,“你没问题,是我有问题。”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停住,背对着玉州灜,肩膀垮了下来,“灜,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对自己。难受你就说出来,骂出来,打我一顿都行!别他妈把自己当机器!”
      门轻轻关上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玉州灜低下头,看着文件上刚刚被笔尖无意中划出的、一道稍稍偏离轨道的、无关紧要的线条。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旁边的修正带,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将那道划痕完全覆盖。纸面恢复光洁平整。
      他觉得自己很正常。南宫鹤的情绪化,才是需要被修正的“异常”。
      类似的“修正”行为,开始出现在更私密的领域。
      他的公寓,变得一尘不染,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所有物品必须放在固定位置,书本按高度和颜色排列,遥控器与茶几边缘平行且距离精确,沙发靠枕的凹陷必须在每次起身后拍打复原。他会花费半小时调整一幅画是否绝对水平,用激光水平仪校准。每晚睡前,他会逐一检查门窗锁扣,不是简单的查看,而是每个锁舌反复确认三遍,力度均匀。做这些的时候,他内心异常平静,甚至有种完成任务般的满足感。秩序带来安全感。混乱(无论是情感的还是物理的)是危险的,是需要被排除的病毒。
      他开始对食物产生一种奇特的执着。不是挑剔,而是要求绝对的“标准化”。连续一周,他的午餐都是同一家餐厅的同一款轻食沙拉,要求酱料分开,蔬菜种类和比例固定。有一天餐厅误将小番茄换成了黄瓜片,他盯着那份沙拉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平静地放下筷子,没有再碰一下。不是因为讨厌黄瓜,而是因为“这不是我点的样子”。预期的秩序被打破了,即使替换物本身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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