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第二天,百里扶香走进公司时,脚步有点发飘。
      不是身体不适,而是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昨天楼下那场“红色敞篷车”与“象牙白战袍”的对决,画面太清晰,台词太锋利,尤其是南宫鹤最后那个复杂得让她失眠的眼神,总在眼前晃。更别提他今天可能出现的状态——是阴郁?是暴躁?还是继续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
      她几乎是挪到工位的。目光溜向南宫鹤那间玻璃通透的办公室——空的。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雪松与一丝甜腻的香气就裹挟着一个扎眼的身影,停在了她旁边。
      南宫鹤。
      他今天穿了身丝绒质地的米白色休闲西装,暧昧又挑衅,头发抓出精心设计的凌乱感,脸上笑容灿烂得仿佛昨夜只是去看了场无关痛痒的电影。昨日那场被当众拆穿、近乎社会性死亡的狼狈,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痕迹,连眼睫毛都根根分明地翘着,整个人像一颗刚被抛过光、重新上架的粉红钻石。
      “早啊,小百里。”他斜倚在她隔断上,声音清朗,“魂不守舍的,昨晚梦游了?”他语气带笑,目光却像探照灯,细细扫过她眼下可能并不存在的青黑。
      百里扶香心脏一紧,下意识地挺直背脊,眼神却飘向自己今天特意穿的、毫无特色的灰色帆布鞋。“早,南宫老师,今天有工作培训……”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培训?”南宫鹤眉梢微挑,随手拿起她桌上那本刚翻开第一页的《易经入门》,指尖划过书脊,“玉州终于舍得给你辅导点干货呢?不过小百里,”他俯身,压低声音,带着那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书上的东西是死的。真正的答案,往往藏在那些让你心跳加速、措手不及的‘现场教学’里,你说是不是?”
      他又在影射昨天!用这种暧昧不清、让人浮想联翩的说法!百里扶香脸颊“腾”地热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面对玉州灜,她只有敬畏和努力;可面对南宫鹤这种笑眯眯把尴尬摊开、还裹上糖衣的做派,她只觉得心慌意乱,像被推到舞台中央却忘了台词。
      “我觉得还是先把基础学好……”她试图躲避他过于灼人的视线。
      南宫鹤低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过耳廓,痒痒的。“基础当然重要。但有时候看到太多,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对吧?”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我懂你”的共情,可每个字都像在百里扶香紧绷的神经上跳舞。
      一股微弱的、混合着尴尬和恼意的情绪冲上来。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他自己翻车翻得人尽皆知,现在倒一副“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你很困扰吧我来开导你”的姿态!她抬起头,飞快地瞪了他一眼——虽然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的抗议:“南宫老师,您……您是不是‘体细胞’有点过于活跃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我在说什么?! 但对着南宫鹤,那层面对玉州灜时刻紧绷的“求生铠甲”,总是不自觉地松懈。
      南宫鹤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声,这次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引得远处几个同事好奇张望。“体细胞过于活跃?”他重复着,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还闪着新奇的光,“小百里,你真是个宝藏。这个形容……非常具有生命科学的诗意。”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颌,故作沉思,“看来我的‘生物能量场’辐射范围需要调整了?要不要我送你一盆据说能平衡气场的仙人掌?”
      “不用!谢谢!”百里扶香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她果然不该接他的话茬!
      “行,不逗你了。”南宫鹤见好就收,优雅地直起身,抚平丝绒西装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刚才那番让她心率失衡的对话只是晨间小游戏。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从西装内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个东西,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易经入门》封面上——那是一颗用闪亮银箔纸包裹的、切割成夸张多面体形状的粉红色水晶硬糖,在灯光下折射出廉价而刺目的炫彩光芒。
      “昨天顺手买的,甜得齁嗓子。”他语气随意得像丢下一枚硬币,“不过,有时候生活太苦,就需要一点甜到发腻的东西来对冲一下,对吧?”他冲她眨了下右眼,一个精准无误、电力十足的wink,然后哼着不知名的慵懒蓝调,转身,迈着那双被剪裁完美的西装裤包裹的长腿,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那抹身影,像一道移动的、不容忽视的风景线,消失在走廊尽头。
      百里扶香瞪着封面上那颗宛如微型刑具的“粉红钻石糖”,呼吸都滞了一下。这算什么?精神污染补偿?尴尬记忆覆盖糖?还是南宫鹤式“我即便翻车也依旧是风流Icon”的宣言?她捏起那颗糖,糖纸冰凉滑腻,折射的光刺得眼睛疼。最终,她还是像处理什么放射性物质一样,飞快地把它扫进抽屉最深的角落,用几张废纸盖住。跟南宫鹤打交道,耗费的脑细胞堪比解一道高等数学题!
      她试图集中精神看《易经》,但“乾三连,坤六断”的字句在眼前飘忽,脑子里却不断回放昨天楼下的画面,和刚才南宫鹤那副无事发生的笑脸。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她自己并未完全察觉,直到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看不进去,就暂时放下。”
      百里扶香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玉州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工位旁。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那枚古朴的银戒和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很旧的钢笔。他的目光掠过她面前摊开却许久未翻页的书,又扫过她有些茫然的脸,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
      “老板……”百里扶香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带上笔记本和笔,去小会议室。”玉州灜没有多言,转身先行。
      小会议室里安静无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玉州灜在长桌一端坐下,示意百里扶香坐在对面。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打开那个皮质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工整而略显冷峻的字迹,夹杂着一些复杂的手绘图表和符号。
      “你入职一个月,端茶递水,整理档案,观察绿植,跑腿打杂。”玉州灜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事实,“这是常态。但如果你想在这行,不仅仅是端稳一个‘饭碗’,而是真正理解‘瀛州蓬莱承乾’在做的事情,甚至有一天,能独立处理问题,那么,从今天开始,你需要系统地构建认知框架。”
      百里扶香立刻坐直了身体,拿出笔记本,拧开笔帽,像等待老师授课的小学生。
      玉州灜的目光落在她认真的脸上,继续道:“外界看风水,或许觉得玄虚神秘。但在这里,它是一门需要系统性理论、精密操作技能和跨领域知识整合的学科。”他顿了顿,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首先,理论体系是骨骼。”
      “一,掌握核心经典。《易经》是群经之首,变易之道是其魂;《葬书》形气之论,是堪舆根基;《青囊奥语》等典籍,藏着流派精髓。这不是让你死记硬背,而是要理解其背后的哲学观和宇宙模型。”
      “二,熟悉流派学说。峦头派重形势,看山看水看格局,如观人面相骨法;理气派重时空,算星算运算飞星,如诊人气血经脉;八宅、玄空等,各有所长,如同医学分科。你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能解决什么问题,局限又在何处。”
      “三,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八卦九宫,这些不是神秘符号,而是古人归纳的、描述世界能量状态与互动关系的基础语法。就像数学里的公式,物理里的定律。你必须熟练,才能用它们去‘造句’,去分析具体的环境问题。”
      他边说,边在电子屏幕播放简单的五行生克图和八卦方位图,示意百里扶香记录。百里扶香奋笔疾书,之前脑子里那些关于南宫鹤的纷乱思绪,被这清晰冷峻的知识结构暂时驱散了。
      “其次,实践操作是血肉。”
      “一,罗盘不仅是工具,是延伸的感官。你要达到‘人盘合一’,在电磁干扰复杂的现代建筑里,也能精准分金定线,误差不能超过一分。这不是玄学,是长期的肌肉记忆和空间直觉训练。”
      “二,现代勘测手段必须掌握。激光测距、电子经纬仪、无人机航拍,是新的‘眼睛’和‘尺子’。要能看懂CAD图纸、卫星地图,能亲手绘制标注方位、煞气、吉位的专业勘测图。未来,可能还要学习使用红外热像、电磁检测仪,尝试将无形的‘气’转化为可视的数据图谱——这是我们正在探索的方向。”
      “三,‘形煞’诊断要成系统。从传统的‘天斩煞’、‘穿心煞’,到现代的‘玻璃幕墙光煞’、‘电梯井动气煞’,上百种形态、成因、影响,你要像医生熟悉病症一样熟悉它们。对应的化解方案,无论是传统的八卦镜、山海镇,还是现代的特定玻璃、水景、结构改造,其原理、成本、禁忌,必须了然于胸。”
      玉州灜的语气始终平淡,但内容却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百里扶香听得心潮澎湃,原来这行有如此深广的门道!她之前那些模糊的“感觉”,在这庞大的知识体系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原始。
      “再者,跨领域整合是灵魂。”
      “一,了解建筑学基础、环境心理学、地理常识。否则,你的建议无法与设计师、工程师对话,无法让理性客户信服。风水调理,最终要落在具体的空间、材料和人的感受上。”
      “二,民俗文化禁忌要知晓。一地有一地的讲究,避免好心办坏事。”
      “三,沟通能力至关重要。能用通俗语言解释原理,避免过度神秘化;能结合空间美学、动线设计、采光优化提出实用建议。客户买的不仅是解决方案,更是安心与希望。”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眼中闪着光的百里扶香。“以上,是‘道’与‘术’的框架。至于八字、面相、择日等辅助技能,是更专门的领域,初期了解即可。而科技工具、数据分析、团队协作、成本意识、客户心理……这些是现代风水师必须面对的‘场外因素’。”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你之前凭‘感觉’捕捉到的一些异常,比如公司那棵幸福树,这很好,是一种难得的禀赋。但它就像一把没有刻度的尺,能量长短,却无法精确丈量。你需要做的,是把这种感觉,逐步校准到这套理论和实践的刻度尺上。让它从飘忽的直觉,变成可描述、可分析、可验证的专业判断。”
      百里扶香用力点头,胸口涨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方向感。“我明白了,老板!我会好好学的!”
      “嗯。”玉州灜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消化一下,有问题随时问。实践的机会,以后会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另外,无关的‘生物电场干扰’,学会屏蔽。专注,是学东西的第一要义。”
      百里扶香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热。老板……果然什么都看在眼里。她看着玉州灜离开的挺拔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南宫鹤而起的烦躁和恍惚,奇异地被一种沉稳的、向上的力量压了下去。
      ---
      晚上9点左右,百里扶香整理完笔记和资料准备下班,电话响起来了。
      是南宫鹤
      她疑惑地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易拉罐被捏扁的声响。南宫鹤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慵懒的醉意?
      “小百里……是我。”
      “南、南宫老师?”百里扶香心里一紧。
      “我在公司天台……看星星。”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忘了带外套……有点冷。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件上来?在我办公室,椅背上那件灰色的开衫。”
      “现在??”百里扶香看了一眼时间,有点犹豫。
      “嗯……拜托了。”南宫鹤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意味,“就一件衣服。顺便……陪我吹吹风。一个人看星星……挺没意思的。”
      百里扶香握着手机,心跳莫名快了几拍。白天那个无懈可击、光彩照人的南宫鹤,此刻在电话里,听起来竟有些……孤单?甚至可怜?她想起昨天他翻车时瞬间的狼狈,又想起他今天强撑的笑脸。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是好奇,或许是一丝隐秘的同情,或许是白天被他搅乱心绪后残留的微妙牵连——让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好吧……您等我一下。”
      她来到南宫鹤的办公室。果然,一件质地上乘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搭在椅背上。她拿起开衫,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属于他的香水味。
      天台的门虚掩着。推开,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微凉。偌大的天台上空旷寂静,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和头顶稀疏的星子在闪烁!
      南宫鹤背对着她,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旁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他脱了那件扎眼的丝绒西装,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起,背影在夜色和远处霓虹的映衬下,竟然显出几分罕见的单薄和落寞。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没有白天的灿烂笑容,神色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深邃沉寂,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
      “来了?”他声音不大,被风吹散。
      “嗯。您的衣服。”百里扶香走过去,把开衫递给他。
      南宫鹤接过,没有立刻穿上,只是随意地搭在腿上。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百里扶香犹豫了一下,还是隔着一点距离坐下了。高处风大,她缩了缩脖子。
      “冷吗?”南宫鹤看她一眼,把手里还没打开的一罐啤酒递过来,“喝点?暖一下。”
      “不、不用了,谢谢。”百里扶香连忙摆手。
      南宫鹤也没坚持,自己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有些锋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嗡鸣。
      “是不是觉得……”南宫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昨天那副样子,挺可笑的?”
      百里扶香心里一跳,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我……没有。”她小声说。
      “呵。”南宫鹤低笑一声,带着自嘲,“没关系,想笑就笑。我自己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像个精心排练了小丑戏码,却忘了观众不止一拨的……笨蛋。”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微微她说得对。我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别人的智商和感情。”他顿了顿,语气飘忽,“可有时候,你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就像有个声音告诉你,你需要很多很多的光,很多很多的热闹,很多很多不同的‘情感’,才能填满某个地方……某个自己都不愿意仔细去看的空洞。”
      百里扶香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风流不羁、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南宫鹤,此刻剥去那层华丽的外壳,内里或许也是一个会冷、会迷茫、会害怕孤独的普通人。
      “您……其实不用这样的。”她斟酌着词句,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您已经很好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无力。
      南宫鹤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白天那种浮于表面的笑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光。
      “小百里,”他忽然叫她,声音低沉,“你知道吗?有时候,人做蠢事,不是因为不知道对错,而是因为……害怕面对‘正确’之后的寂静。就像现在,我坐在这里,冷得要死,却觉得比在那些暖烘烘的、充满香槟和笑声的场合,更……真实一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百里扶香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背,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谢谢你上来。不只是为这件衣服。”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淡,甚至有点疲惫,却奇异地让人觉得真实。“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像一颗还没被打磨过的、干净的小石头。待在玉州那个冰山旁边,也没被冻坏,还能长出点自己的青苔。”
      百里扶香被他这番话和那个触碰弄得心跳如鼓,脸颊发烫,不知该如何回应。
      南宫鹤已收回手,重新看向夜空。“风水并不只是看房子摆物件?”他声音恢复了少许平时慵懒,却多了几分认真,“那是形而下。真正核心,是时空能量模型。而星空,是这个模型最宏大最古老的坐标参照系。”
      他放下啤酒罐,用手指在天空,仿佛那里有张无形星图。“古人观星定历,分二十八宿,划三垣四象,不只是为农时祭祀。星宿方位、亮度、运行轨迹,与大地山川呼应,形成最早的‘天人感应’体系。风水中的理气派,尤其玄空飞星,其九星流转、旺衰生克的理论根基,很大部分就源于对星象周期的观测推演。”
      百里扶香听得入神,连冷都忘了。这与玉州灜白天严谨系统的授课方式不同,南宫鹤更像在讲故事,描绘一幅浩瀚画卷。
      “比如,”他指向东方天际一颗较亮的星,“看到那颗吗?那是木星,古称‘岁星’。在飞星体系里,它对应‘一白贪狼星’,五行属水,主文昌、桃花、人际。但它吉凶,要看它‘飞临’的方位,以及与其他星曜组合。今年它飞临正西兑宫,兑属金,金生水,本是吉象。但如果正西位形峦太差,比如有尖角冲射、污水积聚,这‘生’就可能变成‘泄’或‘克’,吉星反而催动煞气。”
      这例子举得巧妙,百里扶香立刻联想到自己放在玉州灜桌上西侧的香槟玫瑰,脸微微一热。南宫鹤像是看穿她心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但没点破。
      “再看那边,北斗七星。”他指引她看向北方天空那勺状星群,“风水里常说的‘坐北朝南’,追求背有靠山(玄武),前有明堂(朱雀),左青龙右白虎,这四方护卫的理念,最早就源于对北斗及周围星垣的崇拜模拟。北斗运转,仿佛天帝之车,统御四方,协调阴阳。一个好的风水局,本质上,就是在微观层面模拟这种星辰有序运转所带来的和谐与庇护之力。”
      夜风似乎小了些,星空在南宫鹤讲述下,仿佛不再是遥远冰冷的光点,而是与脚下喧嚷城市、与一室一屋吉凶祸福隐秘相连的古老坐标。
      “还有‘择日’。”南宫鹤继续道,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悠远,“为什么动土、搬家、开业要选黄道吉日?抛开迷信成分,其中一种思路,是选择天体运行对地球磁场、引力场干扰较小的‘窗口期’,或特定星象组合有利于某种‘气’的生发之时。比如,月相盈亏对潮汐、对生物节律的影响是确切的,那么在满月前后,某些需要‘激发’、‘显露’的事情可能更顺利,而新月期或许更适合‘谋划’、‘奠基’。”
      他顿了顿,看向听得眼睛发亮的百里扶香:“当然,这只是非常粗浅的引子。真正的星象风水,需要结合精确的出生时间、地点(个人星盘),建筑落成时间、坐向(宅盘),进行极其复杂的叠盘推算。那是另一个深奥领域。但你要记住,”他语气认真了些,“风水不是静态摆设,而是动态的能量流变。时间,是最重要的维度之一。星辰,是丈量这个维度的一把尺。”
      百里扶香用力点头,仿佛有扇新窗户在眼前打开。玉州灜教她的是体系的骨架和精密手术刀,而南宫鹤此刻展示的,是这副骨架所支撑的、与浩瀚宇宙相连的磅礴血脉与呼吸。
      “不过,”南宫鹤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带上漫不经心的自嘲,“知道再多星象道理,有时候也算不清人心,管不住自己。”他拿起啤酒罐,发现已空,随手捏扁,金属发出轻微哀鸣。
      “微微今天下午,把我联系方式从她所有社交圈拉黑了。”他望着远处阑珊灯火,声音很轻,“干净利落,像她做任何决定一样。也好。”
      百里扶香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夜风又起,吹得她发丝凌乱。
      “小百里,”南宫鹤忽然叫她,声音低沉,“你觉得,一个人如果习惯了用谎言和表演来填补空虚,当他想说真话的时候,还会有人信吗?或者说,他自己,还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吗?”
      这个问题太重太突然,像块冰砸进百里扶香心里。她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南宫鹤似乎也没期待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像在对她讲,又像对夜空独白:“有时候,你看着一个人,像看着一颗星星。你觉得你认识它的位置,它的亮度。但也许,你看到的只是它几百万年前发出的光。真实的它,可能早已爆炸湮灭,或者运行到了你完全不知道的轨道。”他转过头看她,眼底情绪在夜色中翻滚,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疲惫和某种近乎坦诚的迷茫,“我可能……就是那种星星。看起来在这里发光发热,内里却早就偏离了轨道,冷得一塌糊涂。”
      百里扶香心脏像被无形手轻轻攥住,有点闷有点疼。她忽然明白,南宫鹤叫她上来,送衣服或许只是个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安静的、不会用世俗眼光评判他的“听众”,在离尘世稍远的地方,袒露片刻那个华丽皮囊下,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厌倦的、真实的荒凉。
      “不会的。”她鼓起勇气,声音轻而坚定,像星子微弱却执着的光,“只要是光,不管走了多久,被人看到的时候,就是真实的。而且……轨道如果偏了,也可以慢慢调整回来,不是吗?总会有……别的星星,或者引力,能把它拉回该去的地方。”这话说得有点幼稚有点文艺,却发自肺腑。
      南宫鹤定定看着她,看了很久。夜风中,他的眼神从最初微愕,慢慢化为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像静谧深潭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涟漪。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触动后的柔软。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似乎比之前任何灿烂笑容都更接近真实。“小百里,你……”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只是站起身,“啊𠰋……好冷……。”
      他拿起那件始终没穿的灰色开衫搭在臂弯,推开门,走进下方温暖明亮楼道,将那片清冷星空和未完话语关在身后。
      百里扶香独自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更冷了,但心头却有种奇异灼热。南宫鹤最后那个眼神,和他那些关于星辰与谎言的剖白,像颗特殊种子,落进她心田某个角落,不知会生出怎样的藤蔓。
      她抬头最后看一眼那些艰难闪烁的星辰。宇宙浩瀚,人生幽微。有人用数据和罗盘搭建理解的阶梯,有人却在星辉下展露内心的废墟。而她,百里扶香,一个刚刚窥见这门古老学科冰山一角的小学徒,被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着更深、更复杂的水域漂去。
      她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转身也走下了天台。
      楼下的世界,灯火通明秩序井然。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星光稀薄的夜晚悄然改变了。知识的框架在搭建,情感的暗流在涌动,而属于百里扶香自己的“风水师”之路,正缓缓展开它斑驳陆离、吉凶未卜的卷轴。星辰在上,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