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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的相遇 ...

  •   雨敲打着重庆九月的街道,绵密而冷清。张桂源站在“极速网咖”的霓虹灯牌下,屏幕上的赛果依然刺眼——2:3。又一个倒在季后赛首轮的赛季。

      队友已经沉默地各自离开。辅助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头走远。电子竞技的世界里,失败没有太多安慰的余地。而这一次,连“下一场”都没有了。

      经理在休息室的通知简短得像一则讣告:俱乐部资金链断裂,FP战队解散,选手合约月底到期,不再续约。

      二十二岁,电竞职业选手的黄金年龄正从指缝间流逝。四年职业生涯,三次季后赛首轮游,一次常规赛中游。圈内人都说他天赋卓绝,但总差那么一点运气——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总在关键时刻喘不过气。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的消息:“小源,你王叔公司市场部缺人,下个月可以入职。妈跟他说好了。”

      没有问他想不想去,没有问他还打不打职业。就像三年前父亲葬礼后第七个月,她带着那个叫王振国的男人回家,平静地说:“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那时她也没问,十七岁的他是否准备好接受一个陌生人成为“家人”。

      张桂源熄灭屏幕,点燃一支烟。橙红光点在潮湿的夜色里明灭。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他额前的碎发。父亲也抽烟,但不让他碰。“小孩子要干干净净的,”父亲会揉乱他的头发笑,“等你长大再说。”

      父亲去世后,他学会了抽烟。不是装酷,只是需要某种炽热的东西,提醒自己还在呼吸。

      烟燃尽了。他把烟蒂按进门口的沙桶,转身走进雨里。没撑伞。雨不算大,却足够让外套渐渐湿透,黏在皮肤上。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那间租来的公寓——三十平米,堆满外设、泡面盒和没洗的队服,每一个角落都写满失败。

      转过两个街角,雨势忽然转急。他躲进一处檐下,摸出手机想叫车,却看见屏幕上的日期:九月十二日。父亲忌日已过去三天。他竟完全忘了。

      喉咙发紧。他仰起脸,让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呜咽传来。

      微弱,断续,像幼兽的哀鸣。张桂源低头,看见巷口阴影里蜷缩着一团东西。走近两步才看清——是只小狗,浅棕色,湿透的毛发紧贴瘦小的身体,左前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

      见他靠近,小狗瑟缩了一下,却没能移动。它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水光——不是泪水,是雨水。张桂源蹲下身,与它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求生的渴望。

      “麻烦。”他低声说,不知说谁。

      小狗又呜咽一声,试图用后腿支撑向前挪动,受伤的前爪悬在空中颤抖。

      张桂源站起身,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小狗还在看他。

      他想起十岁那年生日前,父亲也带回一只流浪狗。是只黄色土狗,右耳缺了一角。“给它个家吧,”父亲说,“你也需要个伴。”母亲不同意,说家里太小。父亲坚持。小狗留下了,叫“阿黄”。阿黄陪了他三年,直到父亲去世后三个月,母亲说新家不方便养狗,送去了乡下亲戚那里。

      他再没见过阿黄。

      “……该死。”

      张桂源脱下自己的外套——黑色队服,背面印着FP队标和他的ID“Gui”。他笨拙地、小心地用外套裹住发抖的小狗。小狗很轻,骨头硌手,在他怀里发出细微的哼声。

      现在怎么办?宠物医院?这个时间大都关门了。回公寓?他连怎么处理伤口都不知道。

      雨又大了。小狗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张桂源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划了几下,停在“林川”的名字上。前队长,队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上个月刚因家庭压力退役回乡。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林川的声音带着睡意:“桂源?这么晚……”

      “川哥,”张桂源打断他,声音沙哑,“你知道重庆,渝中区这边,哪里有夜间还能处理的宠物医院吗?”

      短暂的沉默。林川似乎清醒了些:“宠物医院?你养宠物了?”

      “捡了只狗,腿可能断了。”

      “这时间……”林川沉吟,“你等等,我问问我妹,她住那边。”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和模糊的对话。几分钟后,林川的声音重新清晰:“我妹说时代天街附近有个宠物店,店主好像搞24小时救助的。她给了我个电话,你记一下:138XXXXXXXX,叫张函瑞。我妹说这人靠谱,就是有点……特别。”

      张桂源记下号码:“谢谢。”

      “桂源,”林川顿了顿,“今天比赛……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嗯。”

      “如果有什么需要——”

      “我先处理狗。”张桂源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那串数字,迟疑了三秒,按下拨号键。

      响到第四声,电话被接起。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睡意,却清亮干脆:“您好?请问是宠物需要帮助吗?”

      是个年轻男声,语气里有种自然的热情,像清晨推开窗户灌进来的第一缕光。

      “有只狗,”张桂源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沙哑,“前腿可能断了。在雨里。”

      “您在什么位置?附近有宠物医院吗?”对方语速很快,睡意全无。

      张桂源报出街名。

      “那片的医院九点就关门了……您等等,我离得不远。可以带它来我的店,我有基础设备。”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声,像是匆忙起身,“十分钟后,时代天街A馆正门见?我穿蓝色带帽卫衣,戴猫耳耳机——那个是装饰,别误会!”

      电话挂断。张桂源看着怀里的小狗,它已不再发抖,安静蜷缩着,眼睛半闭,似在积蓄体力。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它湿漉漉的头顶。小狗没有躲,甚至微微蹭了蹭他的手指。

      这细微的信任,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

      时代天街A馆门口,张桂源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蓝色卫衣,浅色牛仔裤,站在屋檐下踮脚张望。头上确实戴着毛茸茸的白色猫耳耳机,在商场透出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滑稽,又奇异地协调。那人手里提着银色急救箱,看起来很专业。

      看到张桂源和他怀里的包裹,对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这里这里!快让我看看!”

      凑近了,张桂源看清他的脸。看起来比自己小一点,约二十出头。眼睛很大,瞳色偏浅,在灯光下像琥珀。睫毛很长,此刻沾着细密水珠。他伸手揭开外套查看小狗伤势时,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左前肢尺骨骨折,体温偏低,有轻微脱水……但没有生命危险。”他抬起头,对张桂源露出笑容,“你处理得很及时,保温做得很好。我是张函瑞,‘毛孩子之家’的店主。店就在附近,可以处理骨折固定。”

      “张桂源。”

      “张桂源……”张函瑞重复一遍,微微歪头,“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没深究,注意力回到小狗身上:“我们快走吧,雨又要大了。你车停哪?”

      “没开车。”

      张函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跟我走,就两条街。”

      他走路很快,却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张桂源。路上,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对小狗说话:“不怕不怕哦,马上就到暖和的地方了。你运气真好,遇到好心人了……”

      张桂源沉默地跟着。雨丝又飘起来,张函瑞很自然地侧身,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飘向小狗的雨。这个小动作让张桂源多看了他一眼。

      宠物店比想象中更近。招牌是暖黄色灯光,“毛孩子之家”几个字旁画着卡通猫狗爪印。玻璃门后透出温馨的光。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猫粮和某种清新剂混合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让人安心。店面不大,但井井有条:左边是展示区,几个猫爬架上蜷着几只猫;右边是商品架,摆放各种宠物用品;最里面是用玻璃隔开的诊疗区。

      “这边。”张函瑞推开诊疗区的门,打开无影灯,“放这里,轻一点。”

      张桂源将小狗放在铺着软垫的诊疗台上。张函瑞已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流畅地开始检查、消毒、准备夹板。他的专业和电话里那个活泼声音形成微妙反差——工作时他极度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锐利。

      “是流浪狗?”张函瑞一边固定夹板一边问。

      “嗯。巷子里捡的。”

      “多大了?”

      “……不知道。”

      张函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固定好夹板后,他又给小狗注射了止痛和消炎针剂,动作熟练得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好了。”半小时后,张函瑞长舒一口气,摘下沾血的手套,“骨折不算复杂,固定六周左右应该能愈合。接下来需要静养、补充营养,还得驱虫——它身上有跳蚤。”

      他从柜子里拿出小软垫,铺在角落笼子里,垫上尿垫,又放了一碗温水。将小狗小心挪进去后,小狗似乎终于感到安全,眼皮慢慢合上。

      张函瑞这才转向张桂源,打量了他几秒:“你衣服都湿透了。上楼洗个热水澡吧,会感冒的。”

      “不用……”

      “别客气。”张函瑞笑了,那个笑容温暖得不真实,“二楼有客房,反正空着。你这个状态回去也不安全。”

      不等张桂源再拒绝,他已推着他往楼梯走:“浴室在走廊右边,毛巾都是干净的。我去煮点姜茶。”

      张桂源发现自己没有坚持拒绝。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间店里过于温暖的气氛让他暂时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楼梯很窄,上楼后视野却开阔起来。二楼是生活区,客厅比想象中大,布置得像个小动物园:三个猫爬架,一只橘猫正挂在最高处打盹;墙角有鱼缸,灯光下热带鱼缓缓游动;窗边甚至有个仓鼠笼子,滚轮静静停着。

      “它们不会打扰你的。”张函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胖虎——就那只橘猫——可能晚上会巡夜,你不用理它。”

      张桂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墙上贴着很多照片:张函瑞和不同猫狗的合影,客人的感谢卡片,还有几张像是家庭照——一对温和的中年夫妇,和张函瑞笑得很像。

      “茶好了。”张函瑞端着两个马克杯出来,递给他一杯,“小心烫。”

      姜茶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张桂源捧着杯子,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张函瑞盘腿坐在沙发上,抱起那只叫胖虎的橘猫,“你救了小狗,我帮你这些不算什么。”

      沉默了片刻,张函瑞忽然问:“张桂源……你是不是FP战队的打野?”

      张桂源手指一紧。他抬眼,对上张函瑞好奇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

      “我闺蜜是资深电竞粉,拉着我看过好多比赛。”张函瑞挠了挠胖虎的下巴,“她说FP的打野很有天赋,就是团队配合总是差一点。我刚才就觉得你眼熟,现在想起来了。”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姜片。

      “今天……是FP的比赛日吧?”张函瑞的声音放轻了些,“输了?”

      “嗯。”张桂源说,声音平淡,“队伍解散了。我月底合约到期。”

      张函瑞安静了几秒。胖虎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声。

      “所以,”张函瑞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退役。”

      “因为输了就退役?”

      张桂源看向他。张函瑞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常见的“你应该振作”的说教意味。他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不只是输。”张桂源说,他自己都惊讶于愿意开口,“是觉得……没意义了。努力四年,什么都改变不了。”

      张函瑞想了想,慢慢说:“我救过很多动物。有些伤得很重,兽医都说可能不行了。但有时候,它们就是能活下来。”他看向角落笼子里睡着的小狗,“就像它。遇到你之前,它可能觉得世界就这么完了。但现在它有救了。以后还会有人爱它,给它一个家。”

      他转回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也一样。一场比赛、一个赛季,甚至四年,都不代表一切。我觉得你还有没打完的比赛。”

      “你根本不了解我。”张桂源说,语气比预想的更生硬。

      张函瑞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对,我不了解。但我了解小狗。动物比人敏感,它们能感觉到谁是好人。它让你靠近,说明你骨子里不是会放弃的人。”

      这个逻辑简单到近乎天真。张桂源想反驳,想说世界不是这么运作的,想说善良和坚持不一定会有好结果。但他看着张函瑞的笑容,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又喝了一口姜茶。

      “客房在那边。”张函瑞指了指走廊,“你先休息吧。小狗我会看着的。”

      张桂源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函瑞还坐在沙发上,抱着猫,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而安静。

      关上门,房间陷入昏暗。雨声隔着玻璃传来,已变得细碎。张桂源靠在门板上,第一次觉得,重庆的雨夜,似乎也没有那么漫长。

      ---

      楼下,张函瑞等客房的门关上后,轻轻放下胖虎,走到小狗笼子前蹲下。小狗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瑞瑞?这都几点了,你最好有正当理由。”

      “玥玥,”张函瑞压低声音,“你猜我刚才遇到谁了?”

      电话那头的楚玥打了个哈欠:“天王老子?”

      “张桂源。FP战队的打野,你上次说‘如果换个队绝对能进世界赛’的那个。”

      短暂的沉默。

      “真的假的?你在哪遇到的?”

      “他救了只流浪狗,受伤了,打电话求助。”张函瑞轻声说,“状态很不好。他说队伍解散了,要退役。”

      楚玥这次沉默得更久。张函瑞能听见她起床、敲键盘的声音。

      “FP解散的传闻我上周就听说了。”楚玥的声音变得清醒,“但他们队的问题不在选手,在管理层。张桂源……可惜了,他的操作意识至少还能打两年巅峰期。”

      “我也这么觉得。”张函瑞说,“而且他看起来……很孤独。不是装酷那种,是真的。”

      “你又开始了,”楚玥叹气,“拯救模式启动?”

      “我只是觉得,”张函瑞看着笼子里的小狗,“有些人值得被拉一把。就像这些毛孩子一样。”

      楚玥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笑意:“好吧。需要我做什么?查最近哪些队缺打野?”

      “嗯。还有……他可能暂时没地方去。我能让他住几天吗?”

      “你的店你决定。但是瑞瑞,”楚玥的语气严肃了些,“职业选手的世界很复杂,别一头热栽进去。”

      “知道啦,军师大人。”张函瑞笑了,“先睡吧,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张函瑞坐在诊疗区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胖虎踱步过来,蹭了蹭他的腿。窗外,雨渐渐停了。城市浸泡在湿润的夜色里,远处的霓虹灯像晕开的水彩。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桂源比赛录像时的画面——那是楚玥硬拉着他看的,说“这个打野的操作值得欣赏”。屏幕上的张桂源眼神锐利,操作精准得如同机器,却在胜利后摘下耳机时,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像只受伤的狼,”楚玥当时评价,“明明有獠牙,却不知道咬向哪里。”

      张函瑞当时没太理解。但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楼上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客房的床板发出的。张函瑞起身,检查了一遍小狗的情况,又给饮水器加了水。关灯前,他看了眼楼梯方向。

      晚安,他想。希望你能在这里,稍微睡个好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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