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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川畔·私定终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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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殿的裁决落下后,九重天的风都带着淬骨的寒意。往日里和煦的风,如今卷着云絮掠过琼楼玉宇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惊天动地的情劫,奏响一曲悲凉的序曲。
青驰与洛珩并未即刻被押往轮回台,而是被天帝下令禁足在各自的仙府——青驰的九尾宫,洛珩的寒光殿。结界层层叠叠地笼罩着两座府邸,淡蓝色的符文在屏障上流转闪烁,发出嗡鸣的禁制声,别说飞鸟,就连一缕风都难以逾越。说是禁足,实则与囚禁无异,仙府外的天兵换了一拨又一拨,铠甲上的寒光晃得人眼晕,每一道落在门窗上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戒备,像是在看守两个即将坠入深渊的罪人。
九尾宫里,往日里总是飘着清甜桃花香的庭院,如今落满了枯枝败叶。秋风卷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徒增几分萧索。青驰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缚妖索,那根金色的绳索像是有了温度,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呼应着他心底翻涌的情绪。自那日天道殿上与洛珩并肩而立,直面天帝怒火的那一刻起,他便从未后悔过。可被隔绝在两处的日日夜夜,却像是被抽走了周身所有的暖意,连呼吸都带着凉。他不知道洛珩的伤如何了,后背的疤痕是不是还在隐隐作痛;不知道寒光殿的结界有多坚固,他会不会被天兵刁难;更不知道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是否也凝望着同一个方向,念着同一个名字。
窗外的云飘过又聚,聚了又散,天边的霞光从金红褪成了昏黄,又沉入了墨色的夜。青驰的眼底渐渐燃起一簇火苗,越烧越旺,灼得他心口发烫。他不能等,不能坐以待毙地等着被押往轮回台,更不能忍受与洛珩分离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想起洛珩在天道殿上说的那句“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不分离”,想起桃花境里洒满月光的竹屋,想起温泉旁肌肤相贴的相拥,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吻落在额头时的轻柔。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顺着血脉,涌向握着缚妖索的指尖。
缚妖索是上古遗留的神器,能缚世间最凶戾的妖邪,能破三界最坚固的结界,更能感知主人最赤诚的心意。当青驰的指尖用力攥紧绳索时,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古老的符文在绳索上流转跳跃,发出龙吟般的嗡鸣之声,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巨龙,终于从混沌中苏醒。他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结界边缘,冰冷的地面冻得他脚尖发麻,可他眼底的决绝,却像是能融化这九重天的寒冰。他看着那层泛着淡蓝色光芒的屏障,看着上面流转的天帝符文,薄唇轻启,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缚妖索,听我号令——破!”
一声低喝落下,金色的绳索如挣脱束缚的灵蛇,“嗖”地窜出掌心,缠绕上结界的符文。金与蓝的光芒碰撞的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天雷炸开在耳边。结界上的符文寸寸碎裂,像是剔透的琉璃被狠狠击碎,碎片散落一地,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守在宫外的天兵惊呼着拔剑,寒光闪烁,可还没等他们靠近,便被缚妖索震散的余波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青驰没有停留,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便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朝着寒光殿的方向飞去。他的九尾在身后舒展张开,蓬松的毛发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一道划破墨色天际的闪电,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寒光殿的结界,比九尾宫的更为坚固,那是天帝亲自布下的结界,屏障上流转的符文带着龙威,每一道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可青驰的眼底没有丝毫畏惧,他握着缚妖索,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仙力,尽数灌注其中。这一次,缚妖索的光芒更盛,像是要将整个九重天的光芒都汇聚于此,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照亮了半边天。结界上的符文剧烈地跳动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像是随时都会崩裂。终于,在一声巨响之后,结界轰然碎裂,屏障消散的瞬间,卷起漫天的尘埃。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青驰看见了立在窗前的洛珩。
玄色的衣袍依旧挺直,只是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些,墨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添了几分脆弱。他后背的伤似乎又被牵动,左手紧紧捂着后腰,指节泛白,唇角还带着一丝未拭去的血迹,触目惊心。听见声响,洛珩转过头,当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月白色身影时,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惊涛骇浪,震惊、狂喜、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随即又化作了滚烫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
“你怎么来了?”洛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青驰的手腕,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触碰到青驰细腻的肌肤时,微微一顿。
“我来带你走。”青驰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角的血迹,眼眶瞬间红了。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洛珩的脸颊,指尖带着颤抖,眼底却闪着光,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我们不去轮回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洛珩的心头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青驰眼底的决绝,看着他紧握的缚妖索,看着他发间沾着的落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欣慰,带着宠溺,带着心疼,更带着一丝与他一同奔赴天涯的决绝。
“好。”洛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像是许下了一生一世的承诺,“你去哪,我便去哪。”
他抬手,取下床头悬挂的斩情剑。玄黑色的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剑鞘上雕刻着古老的云纹,剑穗是用他的发丝编织而成的,黑得发亮,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他握住剑柄,剑身在他掌心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着主人的心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两人并肩走出寒光殿,门口的天兵们瞬间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寒光凛冽。可当他们看见洛珩手中握着的斩情剑时,却纷纷后退,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洛珩的目光冷冽如冰,扫过众人,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纵然神职被废,仙力大减,可他骨子里的气势,依旧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上前。
青驰握着缚妖索,洛珩握着斩情剑,两人相视一眼,眼底是不言而喻的默契。他们化作一道月白与玄黑交织的流光,朝着九重天的边缘飞去。身后传来天兵的呼喊声,传来仙卿的怒斥声,传来铠甲碰撞的脆响,可他们都没有回头。他们的目标,是天界与冥界的交界处——忘川畔。
那里是三界的禁地,是生与死的边界,是光明与黑暗的交汇处,更是天帝的威严难以触及的地方。
忘川畔,云雾缭绕,寒风凛冽。黑色的河水翻涌着,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河面上漂浮着点点幽火,忽明忽暗,像是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指引方向的灯。奈何桥横跨在忘川之上,桥身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木质的桥板腐朽不堪,走上去便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桥头的三生石,泛着淡淡的微光,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记录着三界众生的前世今生,缘起缘灭。
这里没有桃花香,没有月光,没有竹屋,只有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寂静。可青驰却觉得,这里比九重天的任何地方都要安宁,都要自由。
他牵着洛珩的手,踏上奈何桥。桥身微微晃动,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脚下是翻涌的黑水河,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寒风卷着水汽,打湿了两人的衣袍。河水翻涌,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月白与玄黑,像是一幅绝美的水墨画,在这死寂的忘川畔,绽放出独有的温柔。
“洛珩,”青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底满是认真,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这里是忘川畔,是天地的尽头,是三界的边界,是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洛珩看着他,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落叶和水珠,指尖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眼前的珍宝。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青驰的额头时,惹得他微微一颤。
“嗯。”洛珩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想,在这里,以天地为证,与你定下终身。”青驰的目光灼灼,像是燃烧的火焰,映着洛珩的身影,“无论历经多少轮回,无论遭受多少苦难,无论你我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此生不渝,永世不悔。”
洛珩的心脏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的岩浆包裹,酸涩与甜蜜交织在一起,涌上喉头。他看着青驰眼底的星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握的手,喉结轻轻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字。他放下斩情剑,抬手,轻轻捧起青驰的脸,指尖摩挲着他的脸颊,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角,眼底的温柔,像是要将他融化。
“好。”洛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是刻进了灵魂深处,“我洛珩,愿以天地为证,与青驰结为连理。此生不渝,永世不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忘川的河水突然翻涌得更厉害,浪涛冲天而起,像是在咆哮。河面上的幽火骤然亮起,连成一片,像是为他们点亮的祝福灯火。奈何桥身的斑驳痕迹,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那些刻在桥板上的古老符文,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桥头的三生石上,闪过两道微弱的光芒,一道金,一道黑,像是两道影子,缓缓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青驰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洛珩的掌心,温热的,带着一丝咸涩。他抬手,握住洛珩的手腕,指尖用力,从缚妖索上,扯下一缕金色的丝线。那丝线细如发丝,却泛着耀眼的金光,这是缚妖索的核心,是神器的碎片,蕴含着他的灵力与心意,是他此生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缚妖索的碎片,”青驰将丝线递到洛珩面前,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作为信物,你收着。”
洛珩接过丝线,指尖微微颤抖。那丝线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在他的掌心,也压在他的心头。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取下斩情剑的剑穗。那剑穗是用他的发丝编织而成的,蕴含着他的魂魄之力,跟着他千年,从未离身。他将剑穗系在青驰的缚妖索上,玄黑色的剑穗,与金色的绳索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斩情剑的剑穗,与缚妖索缔结契约,”洛珩看着青驰的眼睛,眼底满是温柔,“从此,斩情剑与缚妖索,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青驰看着缚妖索上的剑穗,看着洛珩眼底的认真,心头一阵滚烫。他低下头,轻轻扯下三根狐尾毛。那毛发泛着淡淡的金光,柔软而温暖,是他的本命毛发,蕴含着他的九尾狐之力,是他的半条性命。他快速地编织着,指尖翻飞,动作熟练而轻柔,不多时,便编织成了一条精致的手链。手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将手链戴在洛珩的手腕上,金色的毛发贴合着他的肌肤,泛着微光,像是一道温暖的枷锁,将两人紧紧锁在一起。
“这是我的狐尾毛编织的手链,”青驰看着他,眉眼弯弯,泪水却依旧在滑落,砸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戴上它,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轮回多少世,我都能找到你。”
洛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看着青驰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情意。他抬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却让青驰觉得无比安心。像是漂泊了千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好。”洛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生一世的承诺,“无论我在哪里,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会等你找到我。”
两人相拥在奈何桥上,忘川的河水翻涌着,幽火闪烁着,像是在为他们祝福。寒风卷着水汽,打湿了他们的衣袍,却吹不散他们相拥的身影。
就在这时,青驰腰间的缚妖索,与洛珩手中的斩情剑,突然同时亮起。金色与玄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缠绕着,升腾着,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冲云霄,照亮了整个忘川畔,照亮了三界的边界。光芒之中,缚妖索与斩情剑的符文相互融合,发出嗡鸣之声,像是在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又像是在缔结着一份跨越三界的契约。
这是斩情剑与缚妖索,第一次正式缔结契约。
光芒越来越盛,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这份契约的力量,太过强大,惊动了天地,惊动了冥界的阎罗,惊动了轮回台的仙官,也惊动了九重天的天帝。天道殿上,天帝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望着忘川畔的方向,眼底满是震怒与忌惮。
而在九重天的天机镜殿里,那面巨大的铜镜,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镜面之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很细,却在缓缓蔓延,像是一条蜿蜒的蛇,爬过了镜身上的符文,爬过了那些被篡改的字迹。裂痕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被篡改的法则,在这份强大的羁绊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忘川畔的奈何桥上,青驰与洛珩相拥着,看着彼此眼底的情意,看着交织的光芒,看着忘川的河水翻涌。他们的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
他们不知道,这份契约,将会给他们的百世轮回带来怎样的改变。他们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苦,有多难。他们只知道,此刻,在忘川畔,在天地的见证下,他们定下了终身,此生不渝,永世不悔。
青驰靠在洛珩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洛珩,”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叹息,“就算是轮回,就算是喝下孟婆汤,就算是忘记彼此,我们也一定会再次相遇的,对吗?”
洛珩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吻了吻他的眼角,吻了吻他的唇。他的吻很轻,很柔,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甜得让人想哭。
“一定。”洛珩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许下了一个永恒的诺言。
风从忘川畔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两人相拥的身影。三生石上,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像是两颗紧紧相依的星辰,在这死寂的边界,熠熠生辉。
而那份情丝值,在契约缔结的瞬间,悄然突破了百分之八十。
羁绊已成,宿命已定。纵然历经百世轮回,纵然天翻地覆,纵然三界不容,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天机镜殿里,铜镜上的缝隙还在蔓延,镜面上的符文,开始变得紊乱。那些被玄玑残魂篡改的字迹,在光芒的照耀下,渐渐褪色,变得模糊不清。玄玑残魂留下的诅咒,在这份强大的羁绊面前,第一次,露出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