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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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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窝着个泥房子村，清一色刷了白墙。要找到这个村子得把外面的水泥路走到头，再翻两座山。当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就能望见白茫茫一片村落；若是秋天到访，便可去阿拓家门口摘枇杷。那是一棵垂垂老矣的枇杷树，粗大的枝干顶端早已枯死，四周的岔枝却茂密得不像话。这棵枇杷树曾被雷劈过，阿拓的父亲本想砍了做柴火，却被新婚妻子拦了下来。
“它会活过来的，明年它发出新枝，我们的孩子也会诞生。”
真如阿拓母亲所说，春天时枇杷树果然抽了新芽，阿拓也在啼哭声中降世。
父亲抚摸着阿拓稚嫩的皮肤，粗糙皲裂的手像触摸水嫩的豆腐般小心，生怕刮坏了。昏迷中的妻子用低沉的声音念着：“该你了，该你了……”
他的妻子是从山上捡来的。老人们说她是妖怪，吃过人。他质问老人们是否亲眼所见，却没得到一句准话。于是，单身汉的他便把捡来的漂亮女子娶进了家门，他心里门儿清，那些人不过是嫉妒他捡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
他的三弟觊觎嫂子的美貌，这些他都知道，他不傻也不痴。他开垦荒地，重刷屋墙，买回耕牛，立志要把日子过红火，他坚信自己不比旁人差。
直至孩子一岁那年，他上山砍柴，被雷劈死了。
村子里的人将他就地安葬，风言风语传得愈发厉害。母亲无亲无故，独自拉扯阿拓长大，还要时时提防三叔的骚扰。
阿拓十岁了，能放牛能做饭。母亲却不见半分衰老，即便日子过得苦，依旧美得扎眼。
阿拓遗传了母亲的漂亮模样，也遗传了父亲的勤恳。十岁的小手因为常年干活满是老茧，他五岁后便帮着母亲操劳，如今早已能稳稳照料好母亲的日常。
三叔会时不时来教阿拓识字，抛开他对母亲的那点龌龊心思，阿拓还是很喜欢这个见过世面的三叔的。“阿拓，你想去城里吗？”三叔看着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的阿拓问道。阿拓抬起脑袋，满眼疑惑地看着三叔，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城里。三叔拉起阿拓，用手弹了弹他身上的灰尘，目光望向面前连绵的青山。
“山外面就是城市，有很多人，很多车，高高的楼，平平的路。在那里你不用放牛，还能上学读书……”三叔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外面的好，阿拓却早已捂着耳朵往家跑。三叔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很早之前就告诉阿拓，外面都是迷惑人心的妖怪，有吃人的汽车，还有填不饱的肚子，让他永远守着自己。
他奔进家门，一头扑倒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瘦小的身体被他扑得往后踉跄了几步。“阿拓怎么了？”母亲用温柔的语气问道。阿拓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母亲。他惧怕山外面的世界，心底却又忍不住好奇山那头的模样。他想读书，想识字，可这些话他半句也不敢跟母亲说，他心疼母亲，知道母亲没有钱送他去外面读书，更没钱让他在城市里填饱肚子。
“刚才小妹来找你了，你不去和她玩吗？”阿拓摇了摇头。“她最爱捉弄我……”母亲摸了摸他的脑袋，“人家那是喜欢你。”
“阿拓，阿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挖红薯？”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一个卷头发、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正扛着锄头、挎着菜篮站在那里。阿拓闻声，急忙从母亲怀里挣脱，气冲冲地把门闩扣上了一半。“阿拓，阿拓……”门外的小姑娘还在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母亲上前拉开堵在门后的阿拓，将门打开，对他说：“去和小妹挖些红薯回来，晚上煮着吃。”
阿拓转身看了看小妹手里的菜篮，又看了看母亲，见母亲点了点头，才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出了门，两个小并肩走着。小妹比阿拓小两岁，是从村子外搬来的人家，见的东西比阿拓多，脑袋也比他活络几分。“小妹，你去过城里吗？”阿拓替小妹扛着锄头和菜篮，忍不住问道。“我们家就是从城里搬来村子的，我当然去过啦。怎么，你也想去？”小妹背着手，轻快地走在阿拓前面。
“那你读过书吗？”
“当然读过，明年我就只能周末来这儿玩了。”
“为什么？”
“要去城里上课啊。阿拓，真羡慕你不用读书上课。”
“咱俩换一下就好了。”
小妹最不爱干正经事，本说是来地里挖红薯的，走着走着却临时改了主意。“阿拓，我们去偷五婆婆的酒喝吧。”小妹坏笑着看向阿拓，见阿拓不理她，便心生一计，“你要是能把五婆婆的酒偷来，我就让我爸爸带你去城里。”
阿拓思忖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我得挖些红薯，煮给母亲吃。”小妹哈哈大笑起来，“那行，挖完红薯就去偷酒。”没等阿拓答应，她便一拍阿拓的肩膀，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
红薯地藏在山坳的向阳处，垄沟里的土被晒得暖烘烘的。小妹扔下锄头就往垄上扑，扒拉着泥土找红薯，没一会儿鼻尖就沾了两道黑印，活像只刚偷吃完墨汁的小松鼠。阿拓却蹲得规规矩矩，握着锄头轻轻刨开表层的土，生怕碰坏了红薯的根须。
“你看你，磨磨蹭蹭的！”小妹举着个拳头大的红薯冲他晃，“这么小的，不够塞牙缝！”
阿拓没吭声，手下的锄头却碰到了个硬实的东西。他放慢动作，一点点扒开泥土，一个圆滚滚、红通通的大红薯就露了出来，还连着好几根胖乎乎的小薯崽。
“哇！”小妹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星，“阿拓你好厉害！”
阿拓的耳根悄悄红了，把大红薯放进菜篮里，又低头去刨。风掠过垄上的红薯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山谷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小妹忽然不闹了，蹲在他身边，小声说：“其实……我不想回城里上课的。”
阿拓抬起头，看着她。
“城里的房子好高好高，邻居们都不说话，放学回家只能对着墙壁发呆。”小妹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这里好，有红薯，有枇杷树，还有……”她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阿拓，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阿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三叔说的高楼、汽车，想起母亲说的妖怪、饿肚子，忽然觉得，山外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又好像没那么好。
五婆婆是个面相及不和善的老人，早年死了男人心灰意冷，卖了田地整日酗酒。常年酗酒让她习得一手酿酒的好本事，谁家办客都会向她买酒，宾客无一人不夸赞。
阿拓是头一回做贼十分忐忑，小妹却比她大胆蹦哒进五婆婆家里。五婆婆大概又醉了，瘫倒在摇椅上翻起眼皮瞅了一眼两个小家伙，摆了摆手。“归家去，归家去，别扰了我清闲。”说完把脑袋一沉，打起呼噜。
小妹把手在五婆婆眼前晃了晃，确认彻底睡沉了。向阿拓指了指里屋，阿拓心领神会。跟着小妹走进里屋，里面大大小小摆着许多酒坛。“去找个空瓶子来。”小妹小声吩咐阿拓。
“哪来的空瓶子？”阿拓扫视一遍四周都不见空瓶子，“要不我们走吧，这是大人们和的东西。”小妹没做答，取下墙上挂着的酒提子，把一坛米酒打开取了一提。“这个我喝过是甜的，不醉人。”说我自己猛喝了一口，高兴的摇了摇头，又递给阿拓“你尝尝很好喝的。”
阿拓接过来先是闻了闻确有一股甜味，抿了一小口确定是甜的，这才大喝了一口。
两小个你一口我一口，不知不觉间已是贪杯。小妹脸颊红扑扑的，看着阿拓笑，阿拓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小妹我们走吧。”
“你的脸好红呀，阿拓。”说着把手放在阿拓脸上，“还烫呼呼的。”
阿拓只感觉天旋地转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小妹捧着酒提子看着狼狈的阿拓咧着嘴痴笑。
“两个小耗子。”一只干瘪的手一把抢过小妹手里的酒提子，把阿拓提溜起来，猛拍后背。这个还没救起来，小妹就慌慌张张跑了出去，好像半点没醉。
五婆婆边笑边给阿拓催吐，“这小家伙，比他爹还能喝。”提高嗓音喊到“把你爹给我叫来，看我不讹你们个五六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