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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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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拓醉得彻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昏沉的水底,意识裹在黏稠的混沌里,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沉滞。
五婆婆的摇椅浸在夕阳的金辉里,轻晃得像要融进暮色。他整个人陷在椅垫的褶皱里,耳边飘来中年男人浑浊的笑声,混着小妹急促得发颤的呼唤,忽远忽近,抓不住实影。
“阿爸,阿爸!”小妹的小手攥着阿拓的肩用力摇晃,眼底的焦急快溢出来,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阿拓怎么还不醒?”
小妹的父亲生得矮胖,熨帖的白衬衫配深色西装裤,在满是粗布麻衣的村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笑起来眼缝缩成一条线,透着股说不出的客套:“人家哪有你厉害?跑一身汗,酒气都跟着散干净了。”
“少惯着她!”五婆婆瞪了小妹一眼,语气凶巴巴的,却没半点真火气。小妹梗着脖子回瞪过去,又巴巴地看向父亲。五婆婆指间的烟卷快燃尽,火星明灭间,小妹父亲赶紧递上一支,她却摆了摆手,下巴朝阿拓扬了扬:“把这个小妖怪带回去,他妈还等着他做饭呢。”
男人应了声,弯腰将阿拓从摇椅上抱起——阿拓的身子软得像没骨头,脑袋歪在男人肩头,依旧沉睡着。小妹一路小跑跟着,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折返回院子里拎起落在石桌上的红薯,才气喘吁吁地追上父亲的脚步。
夕阳从云缝里泼下来,把整座山谷染成一片熔金似的红,村里的白房子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连地面的草叶都沾着金红的碎影。阿拓在男人怀里沉睡得安稳,小妹牵着父亲的衣角,叽叽喳喳说着话,三人的身影朝着院外那棵老枇杷树的方向,慢慢融进暮色里。
阿拓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憨厚的男人弯腰把他从摇篮里抱起,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托着他的小身子,稳稳架在自己粗硬的脖颈上。阿拓的小手攥着男人短短的发茬,心里满是踏实,像信任母亲那样,毫无保留地依赖着这个身影。男人牵着他的小手走到院里的枇杷树下,抬手朝着天空挥了挥,阿拓也跟着扬起胳膊,指尖似乎触到了风的温度。
下一秒,两人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飞过叠翠的山谷,掠过漫坡的茶园,衣角蹭过粉白的野樱花,裙裾拂过艳红的山茶花,风在耳边唱着温柔的歌,天地间满是自由的轻响。
可突然,男人的身影像被雾气裹住,一点点消散在风里,连带着脖颈的温度也一同褪去。大鸟不见了。
只剩下小小的阿拓,像只慌了神的小鸟,在云端四处盘旋寻找,落在野樱花的枝头,声音带着哭腔:“大鸟……你在哪……”又飞到山茶花的树梢,眼泪砸在花瓣上,哽咽着喊:“爸爸……你在哪……”
天,一点点黑了下来,连风都变得冷了。
阿拓躺在自家的床上时,母亲已经熬好了红薯粥,温热的粥香漫在屋里,他却始终没醒。母亲没开灯,坐在床边的暗影里,静静看着他的睡颜,过了许久,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灯被按亮的瞬间,阿拓猛地睁开了眼。
他顾不上揉惺忪的睡眼,将床头的红薯粥,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才看清母亲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阿拓轻手轻脚地把母亲扶到床上,又拧了热毛巾,细细擦去她眼角的疲惫,看着母亲依旧漂亮的睡颜,他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带着内疚的吻。
他不知道母亲是何时醉倒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又是何时醒的。
阿拓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枇杷树下,脑袋空空的,只剩梦里的画面反复盘旋。那只消失的大鸟是谁?他的爸爸,到底在哪?
这些念头像乱了阵脚的风,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搅得心里又酸又慌。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不远处传来酒瓶摔碎的声音,碎片溅在地上,映着零星的光。阿拓猛地转头望去,是三叔——他满身酒气,脚步踉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浑浊地朝着阿拓走来。
今天的全村,好像都醉了。三叔走到阿拓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神里的凶光,让阿拓浑身发毛。
“三……三叔……”阿拓的声音带着怯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三叔盯着他看了许久,喉结滚动了两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阿拓,其实……我才是你爹。我才是你亲爹。”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像是多在外面待一秒都煎熬。阿拓愣了愣,急忙爬起来追上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却被三叔狠狠甩开,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爬起来,又一次抱住三叔的胳膊,不肯松手。三叔彻底恼了,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力道重得让阿拓的脑袋嗡嗡作响。
可阿拓还是没放。三叔扬起手,准备再打下去,一道严厉的声音突然传来,喝住了他:“老三!你敢再动一下试试!”
是五婆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阿拓拉到自己身边,转头瞪着三叔,咬牙骂了句“腌臜货”。三叔眼神躲闪,满是心虚,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转身溜走了。
五婆婆轻轻拍了拍阿拓身上的灰尘,又摸了摸他被打的脸颊,语气软了下来:“没吓着吧?”
阿拓摇了摇头,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五婆婆揉了揉他被打红的地方,笑着安慰:“没事,他那点力气,打不死人,过两天就好了。”
“去,给婆婆搬把椅子到院里,今晚,我陪着你。”
阿拓点点头,赶紧跑进屋里搬了把椅子,两人并肩坐在枇杷树下,夜色渐渐漫了上来,裹住了彼此的身影。阿拓的身子还在忍不住发抖,手心全是冷汗。五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瓶,递给阿拓,语气带着几分沧桑:“喝点,就不怕了。喝多了,那些烦心事,什么都能忘。”
阿拓摇摇头,把酒瓶推了回去——他怕再像白天那样,醉得什么都不知道。五婆婆笑了,自己拧开瓶盖抿了一口,又把酒瓶递过来,眼底藏着深意:“今天全村都醉了,就我们两个‘醉了的’醒着。我们喝得越多,他们,就醉得越久。”
“为什么……”阿拓不解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疑惑。
五婆婆抬手指了指天空,声音轻得像在呢喃:“你看,月亮出来了。”
她又抿了一口酒,再次把酒瓶递到阿拓面前。阿拓犹豫了一下,学着她的样子,抿了一小口——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像被火烫过一样,又辣又烧,和白天偷喝的米酒完全不同,这是一种烈到骨子里的蒸馏酒。
“你妈妈……和我们不一样。”五婆婆望着远处的夜色,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能让别人,看到心里最想看的东西……”
夜色越来越深,风里带着微凉的湿气,五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阿拓靠在椅背上,听得迷迷糊糊,意识又开始变得沉滞。
直到深夜,五婆婆才站起身,拍了拍阿拓的肩膀,踉跄着回了家。
目送五婆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阿拓锁好院门,轻轻走进母亲的房间。母亲睡得很沉,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漠,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阿拓坐在床头,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小声哭了起来,眼泪打湿了床单,喉咙里的哽咽声藏不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有大人的呵护和保护,他就像山谷里那只形单影只的小白鹿,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面对未知的捕食者,还有藏在暗处的猎人。
哭着哭着,困意渐渐袭来,阿拓趴在母亲床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睡得格外踏实,连风的声音都没惊扰到他。
傍晚,天上的云朵红得像血,一层层叠在天边,连村里的白墙,都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红。躺在床上的阿拓,也被那缕从窗口流淌进来的血光裹住,浑身都沾着淡淡的红。母亲瘦高的身影坐在他身边,血色晚霞落在她朴素的衣服上,像是给她披了一层红纱——老天爷好像也可怜这个没几件漂亮衣服的女人,用晚霞给她做了件最特别的衣裳。她的手从晚霞里伸出来,轻轻抹去阿拓脸上未干的泪痕,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用她最笨拙的爱呵护着这个孩子。
院门外,五婆婆裹着一块黑色的粗布,手里杵着一根竹竿,踉踉跄跄地朝着枇杷树走来,嘴里不停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大,满是愤怒和恐惧:“妖怪!妖怪!你会害死我们全村人的!”
五婆婆被晚霞拉长的影子,刚刚触及枇杷树的树干,母亲就从屋里走了出来。两人隔着那道长长的黑影对望,空气里满是凝滞的沉默,连风都像是停了。许久,五婆婆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叹息:“你们娘俩,走吧……”她说着,把身上的黑布拉得更紧了,像是在抵御什么,“这血一样的天,就像豺狼的嘴,要把我们都吞了。”
“小姑娘,”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枇杷树粗糙的树干,指尖划过树皮的纹路,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你忘了吗?当年,是你喊我到村里来的。”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在这里生了根,接了果,现在你又喊我走?”母亲转过头,那张漂亮的脸朝着血红的天空,笑得温柔却带着几分倔强,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
五婆婆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的叹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阿伊尼。我当年没做错,是你,利用了小姑娘的善良。”她的声音里带着痛惜,“你走吧,你已经害死老大了,难道还想害死全村人吗?”
“我没害任何人。”母亲的目光落在染红了整个山谷的晚霞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要下大雨了,让村里人尽快搬到山上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五婆婆正满脸惊讶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清亮又急促的鹿鸣突然划破天际,将林间的百鸟惊得四散飞逃。血红的天地间,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丛林里冲了出来——是一匹白鹿,它踩着满地的霞光急促奔跑,嘶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朝着落日的方向,一路狂奔,直至消失在红透的天际。
没过多久,村里的老人们都披着黑色的粗布,手里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枇杷树走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眼底却藏不住深深的恐惧,一步步逼近,将母亲围在了枇杷树下,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狰狞的神情,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你这个妖怪!为什么要害我们全村人!”
“把她赶出去!不然我们都要完了!”
火把的光映亮了老枇杷树的枝干,也惊醒了屋里的阿拓。他摸了摸昏沉的脑袋,脸上还隐隐作痛,完全分不清现在的黑夜,是不是和之前的夜色,属于同一天。
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脸上被三叔打过的地方,依旧带着钝痛。
阿拓还没完全醒过来,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三叔和别人争吵的声音,乱糟糟的,让人心烦。这时,母亲轻轻走进房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依旧温柔,带着几分嗔怪:“还敢偷酒喝吗?这一醉,可是睡了三天。”
“三天!”阿拓猛地坐起身,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眼里满是震惊。母亲笑着点点头,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轻声说:“小妹的爸爸把你送回来,你就一直睡到现在,整整三天了。饿不饿?我煮了粥,热一热就能吃。”
“难道……之前的事都是梦吗?”阿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梦里的画面、三叔的话、五婆婆的酒,还有那匹白鹿的嘶鸣,都清晰得不像假的,可母亲的话,又让他满心疑惑。“三叔!”院门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阿拓急忙爬到窗边,扒着窗框往外望。
只见村里的老人们都披着黑色的粗布,坐在自家的院子里,脸色凝重,而三叔则笔直地站在老人堆里,正激动地说着什么,手还不停挥舞着。“妈妈,外面怎么了?”阿拓转头看向母亲,眼底满是疑惑和不安。
母亲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平静地说:“没什么,要下大暴雨了,我们要搬去山上住两天,等雨停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