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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雨点子砸在脊梁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李汉文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尖刀,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阿伊尼温热的血还沾在鞋帮子上,和雨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甩不掉的罪孽。

      他跑,拼了命地跑,脚下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差点栽进路边的深沟里。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那声轻飘飘的“请照顾好我的孩子”,像一根细麻绳,勒得他心口发紧。

      牛犊是他看着长大的。开春的时候,大牛生下它,一身黄毛,怯生生地躲在母牛肚子底下,他蹲在牛栏边看了半个时辰,还给它喂过泡软的豆子。前天夜里,滚石砸下来的时候,他听见牛犊短促的哀鸣,冲过去时,它已经躺在泥地里,脖子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睁着,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是那个女人,是她带来的祸!”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这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堆,瞬间烧遍了整支迁徙的队伍。有人说她是当年围山时跑脱的狐狸,修炼成精来祸害村子;有人说起夜时见过她和白鹿在房顶说话。

      李汉文信了。

      他看着被泥水浸泡的庄稼,看着倒在路边的牛犊,看着那些在雨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孩子,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翻出了那把父亲用来杀牛的尖刀,磨了又磨,磨得刀刃能映出自己通红的眼睛。

      他没想过要杀人。他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毁了他们的村子,为什么要杀了他的牛犊。

      可当他冲进那间老房,看见阿伊尼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对着他笑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忘了。他只记得牛犊死时的模样,记得那些冻得发紫的小脸,记得父亲唉声叹气说“今年的收成没了”。

      他举起刀,刺了进去。

      刀尖没入皮肉的触感很奇怪,软软的,带着一点阻力。阿伊尼没有躲,反而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她的怀抱很暖,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她在他耳边说话,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请照顾好我的孩子。”

      天上的雨,竟和阿伊尼一起走了。

      老人们围坐在李汉文家的火塘边,火星子噼啪作响。

      “人一死雨就停了,这说明什么?”李汉文的父亲指着门外放晴的天,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说明她就是妖怪!我儿子杀了她,就是替天行道!”蹲在角落里的李汉文,猛地抬头看向那片晴朗的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是替天行道,我是替天行道……”

      “荒唐!”小妹的父亲猛地推开木门,带着一身门外的清风闯进来,目光扫过围坐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谣言,因为你们那套愚昧的封建迷信,你们就让一个孩子去杀了一条鲜活的人命!简直荒唐至极!我要到法院告你们!”

      “你一个外乡人,凭什么掺和我们村子里的事?”李汉文的父亲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凭法律!”小妹的父亲字字铿锵。

      黎爷和五婆婆对视一眼,干瘪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两人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五婆婆清了清嗓子,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浑浊的话:“外面的规矩,我们不懂。村子里出了人命,按老规矩,是要把凶手赶出村子的。”

      “但这件事,太蹊跷了……”黎爷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慢悠悠地开口,话里有话。

      “我救了全村的人!”李汉文突然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我杀的是妖怪!雨停了,等路一干,大家就能下山继续生活了!”

      小妹的父亲被几个村民推搡着赶出了房间。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木门,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下定决心,等下了山,就带着小妹搬出这个村子。从前,他喜欢这里的山清水秀,喜欢这里的宁静淳朴,可现在,他只觉得恐惧——恐惧这些被愚昧蒙住双眼的人,恐惧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披着人皮的恶魔。

      阿拓和三叔被关在一间黑洞洞的柴房里,门外传来村民们阵阵欢呼,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阿拓的耳朵里。他的眼泪不知道擦了多少次,脸颊又红又肿,三叔则瘫在角落里,张着嘴,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目光空洞地盯着黢黑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阿拓满是泪痕的脸蛋,也照亮了三叔痴呆的脸。那扇许久未开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冗长的闷响,门楣上积了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人的眼。五婆婆佝偻着身子,像一截干枯的老树桩,从门外慢慢挪进来,一进门就对着阿拓连连作揖,嘴里念念有词:“山神莫怪,菩萨莫怪,老天爷莫怪……”

      作揖完毕,她一把拉住阿拓的手,急匆匆地往外走。直到两人走到村外的山口,四下无人,她才扶着一棵老槐树,气喘吁吁地对阿拓说:“好孩子,你娘……死了。”

      “娘——”阿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五婆婆急忙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四处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别哭!别叫人发现了!好孩子,你听我说,你听婆婆说……”她把阿拓紧紧搂进怀里,枯瘦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的他睡觉。

      “他们怕小妹的爹报警,想把你也杀了,来个死无对证。你只能逃,往山外跑,跑得越远越好,去城里找你二姨。”五婆婆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她塞到阿拓手里,又给他指了指那条蜿蜒的出山小路。

      阿拓摇着头,泪水糊满了脸:“我不走,我要我妈妈……”

      五婆婆急得来回踱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大山深处,那里云雾缭绕,隐隐有鸟鸣传来。“她回去了,她只是回去了,”五婆婆的声音变得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猎人的陷阱困不住她,猎枪的子弹打不死她,她只是回到山里,去过她自在的日子了。”她看着阿拓,眼神里满是怜惜,“你妈妈没有死,她只是回山里了。你去找她,只有你能找到她。跟着白鹿走,白鹿会带你找到你妈妈的。不要再回来了,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阿拓愣在原地,泪水怔怔地挂在脸上,看着五婆婆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五婆婆没有再理他,转身往寨子里走去,风卷起她灰白的头发,她嘴里反复呢喃着:“当年,我就是这样找到她的……”

      阿拓站在山口,望着大山深处的云雾,愣了许久,终于抹掉眼泪,咬了咬嘴唇,转身朝着那片苍茫的山林走去。

      而在他身后的密林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日头晒了一整天,被雨水泡软的山路终于干透了。又一场迁徙开始了,村民们背着行囊,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开心,只有小妹的父亲,阴沉着脸,走在队伍的最后,脚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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