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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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乌云像一块巨大的破布，盖住了星星和月亮，山谷里一点光也没有。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像一柄利剑刺进黑暗，宣告雷雨的到来。巨大的雷声是先发的鼓手，紧接着，夜虫的鸣叫像没有节奏的钢琴，从草丛间乱弹出来。最后的谢幕，是从天而降的水幕。
上山的路已经泥泞不堪，滚落的石头砸死了李汉文家的牛。来不及悲伤，人们拼了命往山顶的方向爬，长长的人队和牲畜像一条被雨水打湿的带子，紧紧贴在大山的脊骨上。小妹的父亲穿着雨衣，手里拿着手电筒，在人群前后指挥。
“扶着老人，带不走的就扔了，命要紧！”
他的白衬衫已经被雨水和泥土染成深暗色，嘴唇发白，喘着重重的粗气。直到确认没有人掉队，他才重新融进人流。
李汉文家有三头牛，另外两头大的已经拖着行李走在前面，被滚石砸死的，是两头大牛的孩子。李汉文看着那具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牛犊尸体，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它扛回去。李汉文比阿拓大四岁，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皮肤黝黑，体格和大人不相上下，模样生得憨厚。
山谷里的庄稼再过几个月就能收成，一场大雨过后，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白色的泥房子根本耐不住水淹，即便人能活下来，他们也将无家可归。
没有一个人的脸色好看。有的老人行动不便，不愿离开，小妹的父亲组织了青壮年，把他们抬上山去。李汉文的父亲就在抬老人的队伍里。雨太大，男人们只顾着赶路，有两位老人等到了避雨的老村子，才发现早就没了气。
早些年，村子在山上，全村人靠打猎为生，能种植的土地极其稀少。后来一匹白鹿出现，猎物就越来越少了，人们才搬到山下，开垦肥沃的土地继续生活。
这场浩浩荡荡的迁徙，在天亮时结束。久无人烟的老村子重新活了过来，每户人家都升起了火堆。李汉文的父亲把牛犊的尸体处理了，送给死者家属，以表歉意。
安顿下来没两天，人们冒着大雨给两位老人举办了葬礼。五婆婆目送送葬队伍离开，暗自神伤地呢喃：“生在山上，死在山上。”她环顾着多年前和丈夫一起生活的老房子，悲伤像泉水一样涌上心头。
葬礼十分简单，只是将老人裹上黑布，挖坑埋葬。所有人冒着大雨围在刚刚垒起的土堆旁，唱起送别的歌。人们脸色铁青，或为老人离世哀悼，或为山下的庄稼痛惜。李汉文没有跟着人群一起送别老人，他摸了摸袖子里的尖刀，挤开人群，往寨子里走去。
母亲和阿拓只能和三叔一起住在老房里，那是父亲和三叔共有的房间。晚上睡觉前，母亲都会吩咐阿拓搬一块木桩抵住房门。阿拓因为上次三叔醉酒的事，已经对他没有半点好感。
三叔早晨拎着一只野鸡回来，喊来阿拓叔侄两人，在厨房里杀鸡拔毛。三叔教阿拓怎么区分野鸡的公母，怎么做才好吃。阿拓嘴里应着，眼睛却时刻盯着三叔的一举一动。
“阿拓，还疼吗？”
把鸡炖上后，三叔坐在火灶旁，看着蹲在灶门口的阿拓。
“我喝多了，不要记恨我。”
三叔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绒毛，往厨房外走。阿拓见状，急忙起身跟上。
三叔回头，看着起身的阿拓，苦涩地笑了笑。“阿拓，对不起，她是能迷惑人的妖怪。”
目送三叔出了门，阿拓才松了一口气。母亲也从楼上下来，把刚补好的衣服给阿拓挂上。“阿拓，以后就靠你了。”母亲看着阿拓一点点长高的身体，微笑着说。阿拓摸了摸头，冲母亲笑了笑，就要把门关上。
“开着吧，一会儿他就来了。”
阿拓疑惑不解，却只能照办。鸡肉炖得差不多了，三叔还没有回来，母亲在门口站着点某个人来。阿拓把鸡肉盛出来，忍不住偷偷尝了一块，味道确实鲜美。他急不可耐地用小碗盛了些，想让母亲也来尝尝。
“妖精！你害死了我的小牛！”
李汉文从袖子里拔出尖刀，冲向阿伊尼。她没有躲闪，只是温柔慈祥地笑着，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那匹怒气冲冲的小牛。尖刀刺入她的腹部，她没有挣扎，只是抱住李汉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请照顾好我的孩子。”
盛着鸡肉的碗从阿拓手里脱落，重重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狼藉。阿拓像被什么追赶一样，飞奔向母亲。李汉文浑身颤抖，落荒而逃，却与回来的三叔撞了个满怀。看着他手上的血迹，三叔瞬间明白了一切，一把将李汉文按倒在地，死死压住。
看着倒在门里的阿伊尼，三叔整个人木住了。李汉文趁机挣脱，爬起来就跑。三叔抱起阿伊尼，发疯一样朝懂医术的老人家里奔去。阿拓小小的身影跟在后面，在大雨里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用尽力气追赶三叔的步伐。
三叔的身影越来越远，阿拓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在一次摔倒后，他再也没有起来，沉沉地晕倒在泥水里。
“阿伊尼，不要睡，不要睡！”
三叔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步越来越快，把阿拓彻底甩在身后。
“黎爷，您救救她吧！”
三叔抱着阿伊尼跪在黎爷爷家门口。黎爷坐在门里，抽着旱烟，看着门外的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三叔的哀求，他没有心软。
见黎爷爷如此强硬，三叔顾不得许多，抱着阿伊尼撞开房门，把她放在沙发上，翻出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药，慌乱地涂在阿伊尼血流不止的伤口上。
“老三！她死了！她是受天罚死的！”
三叔把手里的药一扔，捧住阿伊尼的脸，语无伦次地说：“阿伊尼，不要死，不要死，我还想和你再做一回……不要死……我爱你，我爱你……”
母亲的尸体越来越冰冷，在三叔的胡言乱语里，慢慢变白，又慢慢透明，直到沙发上空无一物。
一口血从三叔口里涌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