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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痕·无声证言 ...

  •   第一章:墨痕·无声证言

      昭明十四年,三月廿三,酉时三刻。

      暮春的风裹着书院墨香与隐约的腐败气息。

      巷子太窄,两侧高墙遮去了大半天光,即便是在酉时,这里也已提前陷入了昏昧。

      李墨卿面朝下趴在湿冷的石板上,右手向前伸展,五指蜷曲,死死扣着一截断裂的墨锭。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断面齐整,墨色浓黑得几乎要滴下来,与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着白比。

      一身丽正书院统一发放的青布直裰,后脑处晕开一团深色,与石板缝隙里积蓄的污水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血还是墨。

      三个穿着同样青布衣的斋夫围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这、这……”年纪最轻的那个声音发颤,“李公子他……”

      “闭嘴!”领头的斋夫老陈低喝一声,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探李墨卿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半步,喉结滚动。“没、没气了……”

      “报官!快去报官!”另一个斋夫急声道。

      “报什么官!”一声威严的呵斥从巷口传来。

      三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穿赭色儒袍、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疾步走来,正是丽正书院的崔山长。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此刻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尸体和周围环境。

      “山长!”老陈如见救星,“李公子他……像是夜读归途中,失足滑倒,后脑撞在这石角上了!”他指着尸体头部旁边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石边缘。

      崔山长走到近前,俯身细看。暮色更深,他看得并不真切,只瞧见李墨卿后脑衣物浸湿了一片,那截断墨抓得死紧。他直起身,捋了捋胡须,眼中神色变幻。

      “惊动官府,书院清誉何存?春闱在即,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岂能因此事乱了神?”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先抬去城东济世堂,请孙大夫看看是否还有救。若……若真是不成了,再悄悄通知他家中老母,厚赠抚恤,妥善安葬。记住,李墨卿是读书劳累,失足意外身亡,与他人无尤。”

      老陈嘴唇嚅嗫了一下,低声道:“山长,这……这是三个月里第三个‘意外’没了的优等生了……前头的张生,还有王生……”

      “住口!”崔山长目光陡然锐利,“巧合而已!难道你要散布谣言,说书院风水不好,还是说我崔某人刻薄,逼死了学生?照我说的做!”

      老陈噤声,与另外两人对了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惧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晦暗。

      三人默默上前,费力地将李墨卿尚有余温却已僵硬的尸体抬上一块门板。那截断墨仍被他握在手中,掰都掰不开,老陈只好用块布胡乱裹了。

      崔山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抬着门板匆匆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暮色彻底吞没了狭窄的巷道,青石板上的污渍模糊不清。他站了许久,直到一阵冷风穿巷而过,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才猛地转身,快步离去。

      袍角掠过墙角,带起一点微尘。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昏暗中根本无法注意到,离尸体原本位置不远处,一块松动的石板缝隙里,卡着极小一片深蓝色的、与书院学子服颜色截然不同的碎布角。

      ---

      同一时辰,城南,“清音阁”琴馆。

      琴音淙淙,如溪流漱石。并非什么高妙的曲子,只是基础的《清平调》指法练习,却因抚琴者的心静,而透出一股安宁的韵味。

      抚琴的是个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素白窄袖襦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以一根木簪固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覆着的一条三指宽的白绫,严严实实遮住了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简洁的结。她肤色极白,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下颌线条柔和。此刻,她微微侧耳,指尖在七弦上稳稳拨动,神情专注,。

      她自称耳弥,清音阁的盲女琴师,也是这间小小琴馆的主人。来学琴的多是附近家境尚可的女孩儿,或是一些喜好风雅的文人,图这里清净,也图耳弥姑娘虽然目不能视,却有一双能辨音律、更善倾听的耳朵。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轻轻吐了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

      “今天就到这里吧。”耳弥唇角微弯,声音轻柔,“婉儿的按音比上次稳了许多,柔儿的挑弦还需再轻些,莫要急躁。”

      两个女孩乖巧应了,收拾好自己的琴,付了今日的学资——几枚干净的铜钱,轻轻放在耳弥手边的竹篮里,又道了谢,才结伴离开。

      琴馆内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市声。耳弥静坐片刻,伸手摸索到案几边缘的茶盏,指尖触到微温的瓷壁,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是寻常的粗茶,但她喝得安然。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汗味和尘土气。

      “耳弥姑娘,叨扰了!”来人声音粗嘎,带着急促的喘息。

      耳弥“望”向来人方向,虽看不见,姿态却无一丝偏差。“是书院的老赵哥?还有……钱哥?”她准确叫出了两人的身份。常年在书院做杂役的赵大和钱二,偶尔收工后会来她这里歇脚,喝碗粗茶,听会儿琴,说些书院见闻。耳弥从不嫌弃他们身上沾着的泥土粉笔灰,茶水管够,有时还送他们两块自己做的粗点心。久而久之,这两人也把她当成了可以说话的人。

      “是我们是!”赵大一屁股坐在门槛内的条凳上,拿起耳弥早已为他们备好的粗陶碗,从桌上的大茶壶里倒了满满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才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钱二也坐下,叹口气:“谁能想到呢,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耳弥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个单音。“二位大哥,可是书院出了什么事?”她声音依旧平和。

      赵大左右看了看,尽管琴馆里并无旁人,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李墨卿,那个书呆子,死了!就刚才,倒在藏书阁后头那条黑巷子里,后脑勺开了瓢,手里还抓着半截墨!崔山长说是夜读不小心,滑倒撞石头上了。”

      钱二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恐惧:“山长吩咐了,抬去医馆‘看看’,然后‘妥善处理’。嘿,跟三个月前淹死在书院后面荷花池的张生,还有两个月前说是急病暴毙的王生,一个路数!都是优等生,都是‘意外’!”

      赵大用胳膊肘捅了钱二一下,瞪他一眼,虽然知道耳弥看不见。“少说两句!山长说了,这事关书院清誉,春闱要紧,不能张扬。”他又转向耳弥,语气缓了缓,“耳弥姑娘,这事脏,你一个姑娘家,听了怕是晚上要做噩梦。我们也就来你这儿喘口气,说完了,还得回去听差遣。”

      耳弥覆着白绫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仔细倾听。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李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大想了想:“一根筋的书呆子!家境不好,老娘在乡下给人浆洗缝补供他读书,他是真拼。就是最近……有点魔怔了,老是嘀咕什么‘不公’、‘要查清楚’……好像是在查什么泄题的事儿。”

      “泄题?”耳弥重复了一遍。

      “嘘——!”钱二紧张地竖起手指,“我的赵大哥,你嘴上能不能把个门!”他赶紧对耳弥道,“姑娘,你就当没听见!这事水太深,沾不得!李墨卿就是例子!”

      耳弥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滑过,带起一串低微的、近乎叹息的泛音。“多谢二位大哥告知。”她声音依旧轻柔,“喝点茶,歇歇吧。我这儿还有两块早上蒸的米糕,不嫌弃的话,带了路上吃。”

      她从旁边一个盖着干净纱布的小竹篮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准确地递向两人的方向。赵大和钱二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又胡乱喝了两口茶,便匆匆告辞了,似乎多留一刻都怕沾染晦气。

      门帘落下,琴馆内重归寂静。

      耳弥独自坐着,白绫下的眼睑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李墨卿,泄题,优等生接连“意外”死亡,崔山长的“妥善处理”……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迅速组合。

      作为百晓院的统领,她的职责是收集一切可能的情报,尤其是涉及科举、朝堂、地方势力异常变动的情报。

      丽正书院是昭京最高学府之一,与春官司、甚至朝中各部关系千丝万缕,这里死了三个优等生,绝非小事。她需要立刻将这条情报通过特定渠道报给上阁。

      但是……

      她眼前(虽然她看不见)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纤细的,总是穿着素淡衣裙,腰间却常系着一条不协调的、褪色发白的银红绸带的少女。

      那少女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这是听常来琴馆的其他人闲聊时说的),看人时安静又透彻,说话声音轻轻的,偶尔会冒出一些让人愣怔又觉得奇妙的比喻。她叫她“枳姑娘”。

      枳姑娘每月会来琴馆两次,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她很少说话,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琴,听完留下几枚铜钱,有时还会带来一些她自己调的、用干净小罐装着的枇杷膏或润喉糖,说是谢她的琴音。

      耳弥记得,上月自己咳疾犯了,枳姑娘来听琴时察觉了,第二天就送来一罐新熬的枇杷膏,效果奇佳。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某种清冽气息的味道,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用的熏香。

      有一次,耳弥忍不住问:“枳姑娘常去义庄那边?”她嗅觉敏锐,能分辨出枳姑娘身上偶尔沾染的、极淡的、属于义庄那种地方的、陈旧尘土与死亡寂静混合的气息。

      枳姑娘沉默了一下,才轻声答:“嗯,去给王伯送些草药膏。他年纪大,腿脚不好。”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耳弥能感觉到,那不是厌恶或恐惧,而是一种……平静的熟稔。

      一个常去义庄、心善、会调药膏、说话像诗却又带着孤寂感的姑娘。耳弥看不见她的模样,却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柔的影子。

      现在,李墨卿的尸体很可能正被送往义庄。

      耳弥的心微微抽紧。她职责所在,必须上报这条情报,暗阁也会介入。此事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不小,风波绝不会仅限于书院。

      而枳姑娘……她那样心善,若在义庄撞见这具尸体,得知这书生死得不明不白,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因为那过分善良的心,而想要做些什么,从而被卷进这潭浑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墨痕·无声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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