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墨痕·无声证言 ...


  •   危险。耳弥清晰地感知到这两个字。

      她静坐了片刻,终于起身,摸索着走到琴馆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小杂物房内。那里有一架看似普通的鸽笼。

      她熟练地取出一枚特制的小竹管,用指尖在内壁以特定节奏摩挲了几下,留下只有百晓院负责接收的人才懂得的暗码信息,然后塞进一只灰鸽腿上的细铜管里。灰鸽扑棱棱飞出小窗,融入渐深的暮色。

      回到前厅,耳弥重新坐下,指尖抚上琴弦。这一次,流泻出的琴音低回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她心想:得让暗阁的人,稍微看顾一下义庄那边。至少,别让那些肮脏的东西,碰到那个总系着旧银红绸带的、心善的枳姑娘。

      ---

      苏府,西侧偏院,“枳园”。

      说是“园”,其实不过是个比寻常院落稍大些的院子,与苏府主宅那些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的园子相比,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冷清。院中未植名花异草,反而辟出了几畦药圃,种着些常见或不常见的草药。此时暮春,有些正值花期,空气里弥漫着清苦微辛的草木气息。

      一个少女蹲在药圃边,正小心地将刚采摘下来的、带着露水的薄荷叶铺在竹筛上。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交领襦裙,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洗得有些发旧,却十分整洁。

      长发未绾复杂发髻,只用一根毫无雕饰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余下青丝柔顺地垂在肩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系着的一条绸带,颜色是褪了色的银红,边缘已磨出毛边,与她周身素淡的装扮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苏枳,春官司尚书苏文谦的幼女,年方十六。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低着头,专注地调整着薄荷叶的间距,确保每一片都能均匀通风晾干。粉色的眼瞳在长而密的睫毛掩映下,清澈得像春日溪流,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抽离的淡漠。

      不,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投注在内在世界,对外界喧嚣自动过滤后的状态。

      一个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道:“小姐,义庄的王伯刚才托门口的小厮递话进来,说丽正书院刚送了具书生尸体过去,瞧着……不像是寻常病故。王伯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苏枳手上的动作顿住。她抬起眼,目光并未立刻投向老仆,而是虚虚地落在药圃边缘一丛开着小蓝花的植物上,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几息之后,她才放下手中的竹筛,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要看的。”她的声音很轻,音色干净,语调平稳,没有一丝少女听到“尸体”时应有的惊惧或嫌恶,反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告诉王伯,我晚些过去。备车吧,从侧门走。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给王伯送些新调的膏药,他老寒腿又犯了。”

      “是,小姐。”老仆应声退下。

      苏枳转身走向屋内,打算换一身更方便行动的旧衣。刚走到廊下,月门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清雅的、若有似无的梅香。

      “阿枳。”

      苏枳停下脚步,回头。来人身着浅青绿色绣缠枝暗纹的褙子,内衬月白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面容清丽,眉眼间与苏枳有三分相似,却更显温婉成熟,只是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为她添了几分慵懒而疏离的气质。她是苏清染,苏家长女,苏枳的姐姐,年方二十。

      “阿姐。”苏枳唤了一声,粉瞳里漾开极淡的暖意,像冰层下悄然化开的一缕春水。

      苏清染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竹筛和身上的旧衣,又看向院外老仆离开的方向,轻声问:“又要去义庄?”

      “嗯。书院死了个书生,送过去了。”苏枳答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厨房新做了点心”。

      苏清染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妹妹的秘密,那个自十二岁起就背负起来的、与死亡为伍的身份——处尸人“青骨”。

      她也知道妹妹选择这条路的缘由,那场高烧和随之失去的某些可能,让妹妹提前与某种被规划好的人生割席,转而投向了一片寂静而真实的领域。她心疼,却也尊重,更在无数个深夜里,为妹妹守着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我陪你去。”苏清染说,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就说我前几日去城外上香,归途路过义庄附近,不慎遗落了一支心爱的簪子,今日得空,正好与你同去寻回。”

      苏枳看着姐姐。她知道阿姐的担忧,也明白阿姐总是能用最妥帖的理由为她遮掩。那种被全然理解、默默守护的感觉,是她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真实而持续的暖源。

      “好。”她没有拒绝,粉瞳微弯,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阿姐总是有理由。”

      ---

      城东,义庄侧院,秘密工作间。

      夜色已浓,义庄本就偏僻,此刻更是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更添几分荒凉。侧院一间不起眼的瓦房内,却亮着灯。

      光线来自数盏特制的、灯罩向下的油灯,集中照亮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铺着白色厚麻布的木台。台上,李墨卿的尸体已被除去衣物,静静躺在那里。面色青白,双目微阖,嘴唇泛着淡淡的紫。那截断墨终于被从他紧握的手中取出,放在旁边一个白瓷托盘里。

      苏枳已换了一身深青色、窄袖束腰的利落衣裙,长发尽数绾起,罩在一个同色的细棉布帽中,脸上蒙着浸过药液的细纱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粉瞳和光洁的额头。她手上戴着一副柔软的羊皮手套,指尖沾了些许白色粉末。

      苏清染守在门内,背对着工作台,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她手里握着一块素帕,指节微微用力。

      尽管不是第一次陪妹妹来这里,但每一次,直面死亡如此具体的形态,都让她心头沉重。可她知道,妹妹需要这份守护,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这里。

      工作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工作状态”的冷冽气息。

      苏枳的视线如最精密的尺,一寸寸掠过尸体的体表。她先检查了尸斑和尸僵程度,心中默默估算着死亡时间。然后,她的目光聚焦在头颅后侧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血污已被小心清理,露出皮肉翻卷的创口和下方白森森的颅骨。苏枳拿起一盏灯,凑近细看。灯光下,创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性状,不完全是撕裂伤,也不完全是撞击造成的粉碎性骨折。她拿起一把银质小镊子,极其轻柔地从创口深处,夹出一点极其微小的、黑色闪亮的颗粒,放在另一片干净的玻璃片上。

      她取来一个盛着清水的小瓷碗,用一支细毛笔蘸了水,轻轻涂抹在创口周围的头皮和头发上。片刻后,她用干净的白棉布按压吸水,再拿开时,棉布上沾染了淡淡的黑色晕痕。

      “墨。”她轻声自语,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却异常清晰,“松烟墨粉,嵌在伤口深处,晕染在周围组织。”她抬起眼,看向旁边托盘里那截断墨,粉瞳里闪过锐利的光。

      “凶器是墨锭,沉重,坚硬。但伤口边缘相对整齐,受力集中——是被人握持,用力砸击所致,不是摔倒时头部碰撞不规则石面能形成的。”

      苏清染虽然背对着,却听得一字不落,心头微凛。

      苏枳继续检查。她小心地剖开尸体的胃部,内里食物残渣不多。她用特制的滤网和药液处理胃容物,在灯火下仔细观察滤出的细微沉淀。半晌,她低声道:“有桃仁粉末残留,量虽不大,但混合在晚膳的粥糜中。桃仁……若未经妥善炮制,或用量稍过,可致呼吸抑制、昏迷。”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尸体略显肿胀的手指和微微发紫的指甲上。“死前已中毒,影响呼吸和神智。然后,后脑遭受重击……真正的死因,是颅脑损伤。毒,或许是为了让他无力反抗,或者确保他即使未当场毙命,也难逃一死。”

      苏清染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台上那具年轻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是灭口。”

      “嗯。”苏枳应了一声,手下动作未停。她检查尸体的衣物,尤其是贴身的白色中衣。指尖细细摩挲过每一寸布料,忽然,在左侧腋下附近的内衬缝线处,她感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布料的硬度。

      她拿起小巧的剪刀,小心地挑开缝线。里面果然藏着一小块折叠得极小的、浸过油的纸。油纸保存得还算完好,但字迹已被汗水和可能的挣扎中的摩擦浸染得模糊不清。

      苏枳极其小心地展开油纸,凑到灯下。苏清染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纸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仓促或紧张状态下书写。大部分字已晕开粘连,难以辨认,只有几个词,在苏枳专注的辨识下,依稀可辨:

      “……春闱……题……隐……庐……”

      “春闱泄题?”苏清染低呼出声,随即捂住嘴,眼中震惊之色更浓。“隐庐……是西市那家胡商开的文房铺子,背后……听说有南宫家的影子。”南宫家,是二皇子生母的娘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苏枳没有立刻回应。她捏着那片轻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油纸,粉瞳凝视着上面晕开的墨迹,仿佛能透过这模糊的痕迹,看到那个叫李墨卿的书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何仓皇又决绝地留下这最后的证言。油纸防水,他把它缝在最贴身处,用身体最后的温度保护它。

      “像用墨写遗书,”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却写在了自己的骨头上。”

      苏清染心头一震,看向妹妹。苏枳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但那双粉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是属于苏枳的、对生命的悲悯和对真相的执着,以一种极度抽象却又极度精准的方式表达出来。

      苏枳将油纸用新的干净油纸妥善包好,收进一个特制的小银盒里。然后,她开始为尸体进行初步的清理和缝合。动作熟练、稳定、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仿佛她处理的不是一具冰冷的死物,而是一件承载了最后呐喊的、珍贵的证物。

      “死者的证言已经‘出生’了,”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我不能让它再‘死’一次。”

      苏清染默默点头,重新转回身,面向房门,将后背留给妹妹,也留给这份沉甸甸的守护。窗外,夜色如墨,星子零落。义庄深处的黑暗里,仿佛有无形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而她们,已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