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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韵·红绸如旧 ...

  •   三月廿七,午后。苏府,枳园。

      接连几日的阴沉终于被彻底驱散,春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院子里那些耐寒的草药舒展着带水光的叶子,几株特意移栽的枳树打着细小的白色花苞,空气里是洗过的清新草木气,混着苏枳身上常有的、清冽的药香。

      苏枳换了身轻便的月白细棉布裙子,头发松松挽着,还是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银红绸带,坐在廊檐下的矮竹椅上。她膝头摊着一本厚重泛黄的《疑狱集》,目光却没落在字上,而是望着庭院里跳跃的光斑,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新得的松烟墨。墨锭乌黑润泽,对着光看,纹理细腻得像凝固的夜色。

      李墨卿的案子,结了。结得比她预想的快,也雷霆万钧。礼部那个王员外郎、隐庐胡商、崔山长,一个没跑掉,据说秋后就要问斩。二皇子闭门“思过”,南宫家折进去一个管事的爷,罚了巨款。春闱重开,题目全换。昭京城里沸沸扬扬议论了好几天,现在也渐渐平息下去,好像那场震动朝野的风波,不过是水面一个稍大的涟漪。

      她知道背后有多少只手在推。自己递出去的那些“亡者证言”,大概只是其中小小一环。但够了。李墨卿用命守着的东西,没被埋进土里,也没烧成灰。这就够了。

      “小姐,”小荷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子,雕着简单的云纹,没写名字,“门房刚送来的,说是给您的,没留谁送的。”

      苏枳的目光从墨锭上移开,落在那盒子上。接过来,有点沉。

      打开,里面衬着深蓝丝绒。躺着的不是钗环玉佩,而是一整套……工具。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一眼就能看出用途——验骨,剖解。刀刃薄得透光,寒凛凛的,柄却是温润的乌木,每一把的握处都细细缠了月白色的丝线,防滑,也添了分不合时宜的雅致。工具下面,垫着一块折叠整齐的绸子,银红色,鲜亮亮的,质地是上好的杭绸,边角用同色丝线锁得密实。

      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素白的花笺,上头一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刀利验真,红为心温。物归其主,静待相逢。”

      字写得极稳,转折处却藏着股劲,像惯于握刀剑的手,刻意收了力道,写下这近乎……温柔的话。

      苏枳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刃口,又碰了碰那块新绸。粉色的眼瞳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波动。

      物归其主?他知道这该是谁用的。静待相逢?他知道他们会再见。

      送东西的人,不仅知道她是谁(至少是“青骨”),知道她对银红色的执念,可能……还知道得更多。

      是义庄外那双眼睛?是清音阁附近若即若离的守护?还是……更久以前,江南雨巷里走散的那个人?

      她拿起新绸,触感滑腻微凉。犹豫了一下,没换下腰间旧的,只把新的仔细叠好,放回盒中,和那些工具挨着。

      “小姐,这……”小荷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又看看小姐平静的脸。

      “收我屋里去吧,”苏枳合上盖子,递回去,“放床头那个矮柜。”

      “哦,好。”小荷满肚子疑问地捧着盒子走了。

      苏枳重新靠回竹椅,手里的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指尖似乎还留着新绸柔软的触感,和那字迹透过纸张传来的、某种笃定的温度。

      “物归其主……”她低声念了一遍,望着满院晃动的日光,出了会儿神。

      ---

      清音阁。

      琴声淙淙,还是那曲《平沙落雁》,但今日耳弥弹来,格外松缓旷远,像风波过后,天地重新舒展开的呼吸。

      苏枳没提前说,自己就来了。案子结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忽然就想听听这琴声。她换了身浅樱色的衣裙,气色比前几日看着明润了些,眉眼间那股沉静的郁气散开,露出底下少女应有的、淡淡的柔和。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梁,慢慢散进午后的暖光里。

      “枳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耳弥“望”向她这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可是心中烦难,稍得缓解?”

      苏枳轻轻“嗯”了一声:“那书生的案子,了了。该罚的罚了。他留下的东西……没白费。”

      耳弥指尖拂过琴弦,带起几个清越的泛音。“这几日昭京里风雨声,我在馆中也听见些。牵扯那么大……姑娘能平安无事,便是最好。”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庆幸和后怕,“那日隐庐宴上,我弹完琴便从侧门走了,后来才知竟闹出那般大事……现在想来,幸好姑娘那日没进去。”

      苏枳知道她是真心关切,心头微暖。“让姐姐挂心了。我只是……做了点该做的事。”

      “姑娘总是这样。”耳弥轻叹,语气里是纵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心善,又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她摸索着提起小泥炉上温着的陶壶,给苏枳斟了杯热茶,“尝尝,新来的明前茶,我晾了点茉莉干花进去,味道还算清。”

      苏枳接过,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淡雅的茉莉气,确实宁神。“好喝。谢谢姐姐。”

      两人静静坐着,听窗外隐约的市声,阳光透过窗棂,在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光斑。安宁得让人有些困意。

      “姐姐的琴音,”苏枳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片静,“像……月光洗骨头。”

      “咳……”耳弥刚端起自己那杯茶,闻言差点呛着,忙放下杯子,掩唇低咳两声,覆着白绫的脸上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姑娘……你这比喻,真是……”

      “很干净。”苏枳补充道,语气认真,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着,心里也干净了。”

      耳弥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心里最后一点因前几日风波而起的阴翳,似乎也在这奇特的比喻和少女认真的语气里化开了。“姑娘说话,总是……出人意料。”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不过,能得姑娘这么一句,是我的福气。”

      苏枳也极浅地弯了下唇角。低头又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拿出个更小的、用油纸包得严实的东西,递给耳弥。

      “这是什么?”耳弥接过,指尖触感微硬,有淡淡的清甜香气。

      “我自己试做的润喉糖。”苏枳说,“用了薄荷、甘草、枇杷叶,还有点蜂蜜。姐姐常弹琴说话,嗓子要护着。上次的枇杷膏该见底了吧?”

      耳弥心头一热。这姑娘,自己经历了那么多,还惦记着她这点小事。“多谢姑娘,总是这么细心。”她小心地把油纸包收好,“姑娘的手艺,定是好的。”

      又坐了一小会儿,苏枳起身告辞。耳弥送她到门边,听着那轻巧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混入外面的人声里。

      她独自站着,春风拂面,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花香。白绫下的世界一片黑暗,心里却是一片难得的亮堂与安宁。

      枳姑娘……真是个很特别,很好的人。愿这世道,能多厚待她几分。

      ---

      南王府,书房。

      承洲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军报密函,是幅……昭京的详细街巷图。许多地点旁有细小的朱笔批注。

      暗像只猫似的溜进来,脸上压不住笑:“主子,东西送到了!属下亲眼看着送进苏府侧门的!稳妥!”

      承洲“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地图某处——苏府“枳园”的大概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那里。

      “她……收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收了!咱们在苏府外头的眼线说,是那个叫小荷的贴身丫鬟拿进去的,没多久空手出来,东西肯定到枳姑娘手里了!”暗挤眉弄眼,“主子,您那套家伙打得真精巧,还有那银红绸子,颜色挑得那叫一个准!您怎么知道枳姑娘好这个色?莫非……”他拖长了调子,满是促狭。

      承洲抬起眼皮,扫他一眼。

      暗立刻缩脖子,但嘴还欠:“属下就是好奇嘛!主子对这位枳姑娘,可真上心。不过话说回来,枳姑娘这回帮了大忙,没她验出李墨卿的死因和那油纸,咱们要扳倒王员外郎那条老泥鳅,还得费劲。宋王殿下那边,也是借了这东风。”

      “她做她该做的。”承洲淡淡道,目光落回地图,“工具是谢礼,也是物归原主。”他顿了顿,“她……可系了新绸?”

      暗回想眼线的回报,挠头:“这……没细说。眼线只说东西送进去了,枳姑娘怎么处置的,不清楚。不过主子,您那花笺上写的‘静待相逢’……打算啥时候‘相逢’啊?总不能老这么隔着吧?您不是确定她就是……”

      “暗。”承洲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暗瞬间闭嘴。

      “你很闲?”

      暗把头摇成拨浪鼓:“不闲不闲!属下事儿多着呢!告退告退!”一溜烟跑了。

      书房重归寂静。

      承洲放下朱笔,向后靠进椅背。窗外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切出明暗的光影。

      确定了吗?

      义庄外惊鸿一瞥的银红,与记忆里江南小女孩发间偶尔缠绕的褪色红绳重叠。
      清音阁外,隔着街市隐约听见的、那独特抽象的说话方式。
      对尸体、对真相异乎寻常的执着和敏锐。
      还有,昨日案结后,他送去的那套工具和银红绸……她若是阿枳,定懂。

      几乎确定了。

      可怎么“相逢”?

      直接以南王或暗阁之主的身份,站到她面前?说,我是阿洲哥哥,如今我来护你?

      不。太突兀。也可能……吓着她。她的世界是寂静的解剖台和真实的“亡者证言”,突然闯进一个手握重权、沾着血腥的“故人”,她会怎样?疏离?畏惧?还是……

      承洲罕见地觉得有点滞涩。这感觉陌生又烦闷。他习惯谋定后动,掌控一切,可对着这个可能失而复得的“阿枳”,却不知怎么落子才好。

      或许……就像花笺上写的,“静待相逢”。等一个更自然、更恰当的时机。在她需要的时候,用恰当的方式出现。

      反正,影一直在暗处。她,跑不了。

      他重新坐直,目光变得锐利深沉。李墨卿案虽了,朝中波澜未平。二皇子吃了闷亏,不会罢休。南宫家折了一臂,也会寻机报复。还有水底下更深的东西……昭京这潭水,只会更浑。

      他的阿枳,就在这潭水里。他得更快地织密网,清掉所有可能伤到她的钉刺。

      相逢,不会太久。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替她,把路扫平些。

      ---

      傍晚,苏府膳厅。

      难得苏文谦今日公务结束早,回府用晚饭。席间除了苏清染、苏枳,还有苏文谦一位来访的门生,姓周,是个斯文的年轻举人,正备考下一科。

      气氛原本不错,苏文谦考校了门生几句学问,又温和地问了两个女儿近况。苏清染应答得体,苏枳多是简短地“嗯”、“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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