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隐庐·墨黑如夜 ...
-
三月廿六,晨。隐庐后院,厨房侧角的柴房。
天光未大亮,后院还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霭中。柴房门口堆着几捆新劈的柴薪,散发着清冽的松木香。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上包着块旧汗巾的瘦小身影,正拿着把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门前空地。扫帚扬起细小的尘土,在微光中浮动。
这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正是苏枳。她身上的藕荷色褙子月白裙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甚至还在脸上、脖颈、手背处,用特制的草药汁薄薄涂了一层,掩去了过于白皙的肤色,添了几分劳作之人的黯淡。
苏清染安排她以“远方表妹”身份参加午后宴会的计划,被她自己否决了。太正式,也太显眼。她需要的是更隐蔽、更自由的角度,去听,去看,去验证。
于是,天未亮,她便拿着苏清染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盖有某个人牙子模糊红印的“短工契书”,混进了隐庐后门应征“临时洒扫仆役”。
负责招工的管事睡眼惺忪,只瞥了眼契书那上面写的是“翠姑,十七,善洒扫,投亲不着,愿做短工”
又见苏枳低眉顺眼、身形瘦小她刻意含胸缩肩,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指了柴房附近这块区域让她打扫,言明管两顿糙饭,日结十文,做得好午后宴会结束还能多拿五文赏钱。
苏枳低声应了,拿起扫帚便开始干活。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挑不出大错。她真正的注意力,全在耳朵和鼻子上。
柴房位置偏,但离主院书房和一处小议事厅不远。清晨寂静,各种声音隐约可闻:远处厨房的切剁声、水井辘轳声、更远处街市的苏醒声……以及,从书房方向飘来的、极低的交谈声。
声音模糊,听不真切,但其中一个声音略显尖细,带着官腔,正是昨日她在帘后惊鸿一瞥那位礼部王员外郎的嗓音!另一个声音粗豪些,带着胡商特有的口音,应当是隐庐东家。
“……灰……都处理干净了?”
“大人放心,烧得透透的,灰都掺进夜香里,一早出城倒了……保准连点渣子都不剩。”
“嗯。李墨卿那小子留下的东西,确定没副本?”
“绝没有!他那间学舍,里外翻了三遍,就那一张油纸,缝得死紧……人也处理得干净,仵作都说是意外。”
“仵作?”王员外郎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虑,“我听说,最近京里出了个什么‘青骨’,验尸很有些邪门手段……”
“嗨,一个装神弄鬼的罢了。”胡商不以为然,“再说,尸体都烧……呃,都入土了,还能验出什么花来?大人多虑了。后日……哦不,今日午后的‘品墨会’,请柬都发出去了,南宫家三爷、刘御史、还有几位清流翰林都会来,场面做足,谁还能怀疑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员外郎语气严肃,“今日之后,那批‘货’暂且压下,等风头过了再说。银子,不会少你的。”
“是是是,听大人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人往屋内更深处去了。
苏枳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烧得透透的……灰掺进夜香……处理得干净……品墨会……
果然是在毁灭证据。而且,他们如此忌惮“青骨”,却又心存侥幸,以为尸体入土便可高枕无忧。可惜,他们不知道,“青骨”早已验过那具尸体,拿到了最关键的证言。
至于“品墨会”……苏枳眸光微冷。打着品鉴文墨的幌子,实则是继续交易或稳固关系的聚会吧?南宫家、御史、翰林……这张网,织得可真不小。
她不动声色,继续慢慢扫地,目光却仔细逡巡着柴房周围。很快,她在柴房背面墙角,发现了一小堆与周围泥土颜色略有差异的、偏深灰色的浮土。她趁无人注意,快速蹲下身,用扫帚尖拨开浮土,下面露出些许黑灰色的、质地细腻的灰烬,与泥土混合在一起。数量不多,像是清扫时遗漏的。
她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和一支细竹签,用竹签极其小心地刮取了一小撮灰烬样品,包好塞回怀中。又仔细地将浮土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继续扮演那个沉默寡言的临时仆役“翠姑”。
---
巳时三刻,苏府密室。
“他们果然把灰烬混在夜香里运出城倒了!”苏清染听完苏枳简短的叙述,脸色发青,“真是……滴水不漏!”
“未必。”苏枳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粉末。她取来几个瓷碟和药液,开始进行简单的检验。
“含有大量碳化物,松烟墨成分极高……有少量未燃尽的纸纤维,靛蓝色……还有这个,”她用细针从灰烬中挑出几点极其微小的、在特定光线下闪着暗淡金光的颗粒,“金粉。虽然极少,但确实是金粉残留。”
她抬起头,粉瞳清澈见底:“焚烧的是含有御赐金墨书写痕迹的纸张,且纸张规格符合礼部部分公文用纸特征。这与李墨卿证言、以及我们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
“证据链闭合了。”苏清染喃喃道,既为妹妹的能力感到骄傲,又为这确凿的证据背后代表的庞大黑暗而心惊,“阿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报官?还是……”她想起妹妹提及的那个可能暗中关注此事的神秘力量。
苏枳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灰烬样品重新收好,洗净双手,走到窗边(密室的通风口伪装成窗户)。窗外是假山石的一角,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几点光斑。
“直接报官,证据不足,且官官相护,极易被反咬或压下。”她声音平静,“李墨卿的尸格和油纸是核心,但仅凭这个,要撼动礼部官员、书院山长、乃至南宫家,分量不够。灰烬只能佐证焚烧行为,无法直接指向具体罪名和人。”
“那……”
“等今天的‘品墨会’。”苏枳转身,目光落在苏清染身上,“阿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用你的名义,给承瑜——宋王,递个帖子。”苏枳缓缓道,“就说你听闻隐庐今日有品墨雅集,汇聚名家墨宝,你想为父亲选购一方好墨作为寿礼,但碍于闺阁身份不便独自前往,听闻宋王殿下雅好文墨,且与隐庐东家似有旧谊,不知可否屈尊陪同,或代为引荐?”
苏清染愣住了。“承瑜?那个笑面虎宋王?阿枳,你为何……”她猛地想到什么,“你想借他的势?可他与南王走得近,万一……”
“正因为他是南王的人。”苏枳打断她,粉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或者说,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与二皇子一系不对付、且有能力搅动这潭水的人。南王身份太显眼,且与军方牵连深,直接介入文官科举案容易授人以柄。承瑜不同,他是亲王,封地偏远,在京中看似闲散,实则心思深沉,手段……据说颇为厉害。让他‘偶然’撞破此事,比我们直接捅出去,要好得多。”
苏清染仔细思索,不得不承认妹妹的考量有道理。承瑜此人,风流倜傥的面皮下藏着怎样的心机,京城权贵圈多有传闻。若他肯插手,或许真能撕开一道口子。只是……利用这样一个人,无异于与虎谋皮。
“阿姐,帖子写得恳切些,但不必太卑微。”苏枳补充道,“你是户部尚书嫡长女,身份清贵,为父选寿礼是孝道,他若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况且,以他的性子,对这种事,恐怕……很有兴趣。”
苏清染看着妹妹沉静而笃定的脸,终于点头:“好,我这就去写帖子,让人快马送去宋王府。”
“另外,”苏枳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取出一套她平日不常穿的、颜色更鲜亮些的衣裙,“阿姐,午后,我们也需要去隐庐附近。不用进去,就在对面茶楼找个雅间。我需要‘看’着。”
她要亲眼看着,这场以墨为名的暗潮,如何涌动。也要看着,她引来的“虎”,会如何行事。
---
未时初,隐庐正门。
马车络绎不绝。今日的隐庐与昨日苏枳所见大不相同。门前张灯结彩(虽说是雅集,但胡商做派,总爱热闹),衣着光鲜的仆役垂手侍立,迎接着一位位或乘轿、或骑马的宾客。
受邀而来的,果然如那胡商所言,有南宫家一位掌管庶务的三爷(面容富态,眼神精明),有两位以清流自居的翰林院编修(神态矜持),还有一位据说与都察院某位御史关系密切的富商。此外,还有一些昭京文玩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气氛看似融洽风雅,彼此寒暄着“墨韵”、“古法”,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一些人眼神交换间的意味深长。
苏枳和苏清染坐在隐庐斜对面“清茗轩”茶楼的二楼雅间里。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清隐庐门口的情形。苏枳依旧穿着那身略显朴素的衣裙,只是重新梳理了头发,戴上了一顶有薄纱垂下的帷帽,遮住了面容。苏清染则是一身端庄的妃色襦裙,静静品茶,目光偶尔扫过楼下。
“宋王府的马车来了。”苏清染低声说。
只见一辆并不特别奢华、但规制分明是亲王的青幔马车稳稳停在隐庐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位锦衣公子。年约二十,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宝蓝色绣银竹纹的直裰,外罩同色纱袍,头戴玉冠,腰系丝绦,悬着玉佩。面容极为俊美,狭长的桃花眼天生含情,唇角习惯性微扬,带着三分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反而衬得那双暗红色的眼瞳愈发深邃难测。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扇,姿态闲适风流,正是宋王承瑜。
隐庐东家胡商早已闻讯迎出,态度恭敬又不失热络:“不知宋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承瑜随意地摆了摆扇子,笑容和煦:“胡老板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得闲,听闻你这里有品墨雅集,便来凑个热闹。顺便,”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停在稍远处、悬挂着苏府标识的马车,“受人之托,来看看有没有合意的老墨。”
胡商连声道:“殿下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上好的黄山云雾茶已备好,就等殿下品鉴了!”
承瑜含笑点头,随着胡商步入隐庐,那派风流倜傥、平易近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无害的富贵闲王。
雅间内,苏清染放下茶杯,轻声道:“他进去了。”
苏枳隔着帷帽薄纱,目光追随着承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内。粉瞳之中,平静无波。她知道,虎已入笼。接下来,就看这只“虎”,如何“品墨”了。
---
隐庐内,精心布置的“品墨轩”。
轩内宽敞,布置雅致,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古墨、名砚,空气里墨香茶香交融。宾客已大致到齐,分主次落座。承瑜被奉在上首客位,胡商亲自作陪。
寒暄过后,便是品墨环节。胡商命人取来几锭号称“镇店之宝”的古墨,由专人研磨,请宾客品评墨色、墨香、墨韵。众人纷纷附和称赞,气氛热烈。
承瑜一直带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偶尔附和几句,显得兴致盎然。只是那双暗红的桃花眼,不时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几位关键人物——南宫三爷、两位翰林、还有那位富商。
品墨过半,胡商使了个眼色,便有心腹仆役上前,悄声在几位贵客耳边低语几句。南宫三爷等人微微颔首,陆续起身,以“更衣”、“醒神”为由,暂时离席。
承瑜摇着扇子,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与身旁一位老翰林讨论着某位前朝制墨名家的轶事。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承瑜也站起身,笑道:“坐久了,本王也去透透气。胡老板这园子景致不错,可否随意走走?”
胡商忙道:“殿下请便!需要人引路吗?”
“不必,本王自己走走便好。”承瑜说着,摇着扇子,悠然踱出了品墨轩。
他看似随意地在园中漫步,赏花观石,方向却隐隐朝着后院书房的位置。隐庐的布局,他早从暗阁玲珑院送来的图纸上了解得一清二楚。
绕过一片假山,前方是一道月洞门,门口守着两个身形健硕、眼神警惕的护院。见到承瑜,两人立刻躬身:“殿下,此处是东家书房和库房重地,闲人免进,还请殿下……”
承瑜笑容不变,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哦?书房重地?正好,本王方才品墨,忽然想起一事,想向胡老板请教一个关于古墨断代的问题,颇为急切。不知胡老板此刻可在书房?”
护院对视一眼,有些为难:“东家……正在书房招待几位贵客,吩咐了不许打扰。殿下不如稍候片刻?”
“贵客?”承瑜眉梢微挑,笑意更深,“可是南宫三爷他们?无妨,都不是外人。本王就在此等候片刻,顺便……赏赏这墙角的春兰。”他果真踱到月洞门旁的墙边,俯身去看那几丛兰草,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走到这里。
两个护院见他并无硬闯之意,且身份尊贵,也不敢强行驱赶,只得加倍警惕地守着门口。
书房内,隐约有压低的交谈声传出,听不真切,但承瑜的耳朵极灵,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新题……稳妥……老价钱……”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欣赏着兰花,甚至轻轻嗅了嗅,赞道:“嗯,香气清幽,胡老板倒是雅致人。”
就在这时,书房内似乎发生了什么小小的骚动,有人低呼了一声,随即是胡商刻意提高的、带着慌乱的声音:“……无妨无妨,不小心碰翻了茶盏!惊扰各位了!快收拾一下!”
承瑜眸光一闪。
几乎是同时,一道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无异的破空声从侧面假山石后袭来!承瑜手腕一翻,玉骨扇“唰”地展开,看似随意地挡在身侧。
“叮!”
一声细微到极致的脆响,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被扇骨挡下,钉在了扇面之上。针尖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承瑜面色丝毫不变,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从兰花上移开,只是拿着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仿佛只是站累了,用扇子轻轻扇了扇风,目光扫过那枚银针,又瞥向假山石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竹影摇曳。
书房内的动静也平息下去。
承瑜笑了笑,转身,仿佛对书房失去了兴趣,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往回走,口中还哼起了轻快的小调。
两个护院松了口气,却未发现,承瑜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里,指尖拈着一片极小的、深蓝色的碎布。布片质地特殊,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正是方才银针袭来时,他从偷袭者急速隐退的衣角上,用指尖暗藏的薄刃割下的。
回到品墨轩,众人已重新落座,只是南宫三爷等人的神色略显不自然,胡商额角也带着未擦净的细汗。承瑜恍若未见,依旧谈笑风生,只是在无人注意时,对身后如影随形、此刻却仿佛只是个普通侍从的暗阁属下,极轻地动了动嘴唇。
那属下几不可察地点头,悄然退下。
---
清茗轩雅间。
苏枳一直注视着隐庐的动静。她看到宾客进出,看到承瑜入园,也看到不久后,隐庐侧门匆忙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飞快地驶离。又过了一会儿,承瑜摇着扇子,面带笑容地走了出来,登上马车离去。
宴会似乎提前结束了。
“看来,宋王殿下这一趟,没白来。”苏清染低声道。
苏枳没说话,目光落在那辆离去的青布小车上。车帘紧闭,但赶车的人神色匆忙。是送“东西”离开?还是送“人”离开?
她站起身:“阿姐,我们该回去了。”
“不等耳弥姐姐出来?”苏清染问。耳弥是被请来弹琴的,此时应该还在里面。
苏枳摇摇头:“不必。耳弥姐姐只是弹琴,不会有事。”她顿了顿,“而且,我猜……很快就会有别的消息了。”
她有种直觉,承瑜的“偶然”来访,和她暗中送入宋王府的那张帖子,就像两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虽小,却已足够激起涟漪,甚至……可能已经惊动了水底的某些东西。
那枚射向承瑜的毒针,就是证明。
---苏府,密室。
烛光下,苏枳面前摆着三样东西:李墨卿的验尸记录和那块油纸证言、从隐庐柴房取得的灰烬样品、以及一小块她昨日从隐庐柜台缝隙“刮”回来的、含有灰烬残留的样本。
她正在用特制的药液和光线,比对几份样本中的成分。
苏清染坐在一旁,眉宇间带着忧色:“阿枳,承瑜那边……我们算是借上力了吗?他会不会反过来利用我们,或者……察觉你的身份?”
“借力是相互的。”苏枳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药液颜色的变化,“他需要案子,我们需要破案。
至于身份……”她顿了顿,“他或许会怀疑苏家与‘青骨’有关,但短时间内,应该查不到我头上。毕竟,‘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苏家幼女,和常去义庄验尸的‘青骨’,在常人看来,很难联系在一起。”
她拿起一支干净的白瓷棒,将几滴反应后的药液滴在雪白的宣纸上。纸面上,显出淡淡的、形状不规则的青黑色晕痕,边缘有极细微的金色闪光点。
“灰烬成分高度一致。”她得出结论,声音平稳,“足以证明隐庐焚烧的物品,与李墨卿证言中描述的、以及礼部可能流出的涉题纸张,是同一来源。”
她放下瓷棒,看向苏清染:“现在,我们有了死者证言、尸体验伤记录、指向性明确的灰烬证据、以及……宋王这条可能引爆一切的‘线’。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把这些‘证言’,递给该听的人。”
“该听的人?”苏清染问,“谁?”
苏枳粉瞳微垂,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仿佛在凝视着火焰深处某种无形的东西。
“能让科举舞弊案震动朝野的人,能让礼部、南宫家乃至二皇子都难以轻易脱身的人。”她轻声说,“或许,不止一个。”
她想起那枚匿名送来的、衬着银红绸带的验骨工具,想起义庄外若有若无的注视,想起今日在清茗轩时,对面隐庐某个瞬间一闪而过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
这潭水很深,但水里,也不止她一条鱼在游。
也许,该听这些“亡者证言”的耳朵,比她想象的要多。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疏朗。
昭京的夜晚,看起来依旧太平。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化为滔天巨浪,将某些肮脏的、墨黑的东西,彻底冲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