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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暴雨重逢 ...

  •   雨疯了似的往下砸。

      玻璃幕墙被雨水抽打得一片模糊,霓虹灯在雨里晕开成一片片光斑,像是被水浸湿的油画。苏予安站在写字楼门口,没打伞。浅灰风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领口湿透了,紧贴着脖颈,凉意顺着锁骨一寸寸往下爬。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他在国外图书馆通宵写论文,窗外的天从黑到白;在廉价出租屋里就着冷水啃干面包,面包屑掉在演算纸上;半夜被催债电话惊醒,对着墙壁一遍遍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人人都夸他是天才——十九岁摸到卡普雷卡尔常数的新门路,二十一岁带队比赛从没输过,二十三岁连普林斯顿的邀请都摆摆手不要。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拽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是记忆里那个同样下着暴雨的午后。少年挡在他身前,校服湿得能拧出水来,背却挺得笔直,像棵不肯弯的竹子。

      “进去吧。”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刚出口就散进雨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旋转门把风雨隔在外头,暖气轰地涌上来,裹住湿透的身体。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先生有预约吗?”

      “我找陆驰野。”

      前台眼神动了动:“陆总今晚有跨国会议,不见未预约的客——”

      “告诉他,苏予安来了。”

      话音刚落,电梯“叮”一声响。

      苏予安转过头。

      时间好像卡住了。

      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黑西装,肩线利落得像刀裁。比记忆中高了,瘦了,轮廓更加分明。右耳那颗黑耳钉还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眉骨上那道浅疤也还在——高二那年,他跟校外几个混混动手,眉骨磕在台阶上,缝了七针,就是为了护他。

      助理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微皱着眉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然后,定住了。

      空气凝固。

      助理还在讲:“陆总,M集团那个并购案——”陆驰野突然抬手,动作在半空中僵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呼吸。

      苏予安站着没动。头发上的水珠往下滴,嗒,嗒,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滩深色的水迹。他看着陆驰野,看着那张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闭着眼都能一笔一画描摹出来的脸。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气的眼睛,现在深不见底,像夜里的海。

      陆驰野喉结滚了滚,张嘴,没出声。手指蜷起,松开,又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会议取消。”他终于开口,嗓子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可那边已经等了——”

      “取消。”两个字砸下去,不容置疑。助理立刻噤声,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他朝苏予安走过来。一步,两步,起初有点僵,越走越快,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沉又急。在三四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眼睛死死盯着苏予安的脸,像要确认这不是一场雨夜里生出的幻觉。

      “你……”声音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苏予安微微抬了抬眼。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滑到睫毛上,要坠不坠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冷白,衬得嘴唇没什么血色。鼻梁上架了副细边眼镜——从前他从来不戴的,说碍事。

      “陆驰野,好久不见。”他说。声音平得像在问路,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句话像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拧开了什么。陆驰野眼底翻涌起一大堆东西——惊,慌,喜,疼,混在一起,搅得他眼底发红。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重,然后脱下西装外套,不由分说披到苏予安肩上。

      “怎么淋成这样?”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可手指碰到苏予安冰凉的脖颈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苏予安没躲,也没靠近。就站在原地,任由那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外套裹住自己。布料还残留着陆驰野身上的温度,混着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是以前没有的味道。

      “从机场直接过来的,没带伞。”

      陆驰野的手悬在半空,想碰碰他的脸,又缩回去:“回国了?”

      “嗯,下午刚到。”苏予安声音还是平的,“想着第一个告诉你,就来了。”

      这话里藏了太多没说完的东西。陆驰野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他手指收紧,关节绷得发白,最后低声说:“先上去吧。”

      他转身带路,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股不自然的僵硬。苏予安静静跟在后头,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比记忆里结实了,也沉了,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机器运行的低鸣。陆驰野站在前面,透过电梯门的反光看身后的苏予安。瘦了,身形单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能倒,但背还是直的,像根不肯弯的竹子。眼睛还是清亮的,只是眼底多了些雾蒙蒙的东西,看不真切。

      “这些年……”陆驰野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过得好吗?”

      苏予安看着跳动的数字,从1跳到10,跳到20:“还行。你呢?”

      静默。电梯嗡嗡地响。

      “我也还行。”陆驰野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电梯停在顶层。门开,眼前是宽敞的办公区,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湿漉漉的灯火,一片模糊的光海。陆驰野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黑白灰的色调,除了一张大办公桌和整面墙的书柜,几乎空荡荡,没什么人气。

      “坐。”陆驰野指了指沙发,自己却站到窗边,背对着苏予安,肩膀微微绷紧,像在抵御什么。

      苏予安没坐。他走到陆驰野身后,看向窗外的雨夜。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把灯火割裂成碎片。“你公司做得很大。”

      “运气好。”陆驰野答得简短,转过身,目光落在苏予安脸上,一寸寸地看,像要把这六年的空白都补回来,“怎么突然回来?普林斯顿不是给了你offer?”

      “你怎么知道?”

      陆驰野眼神闪了一下,望向别处:“……新闻上看的。”

      “国内也报道一个数学系学生去哪儿?”苏予安语气轻轻,却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陆驰野心口。

      陆驰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你还没回答我。”

      “想回来,就回来了。”苏予安说,从背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动作稳当,指尖却有点抖,泄露了平静底下的暗流,“而且,我欠你的钱,该还了。”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在两人中间。陆驰野脸色沉下来,眼底的光暗了暗:“我不要你还钱。”

      “我要还。”苏予安声音轻,却硬,像石子砸进水里,“六年,一个月五万,一共三百六十万。算上利息,我给你四百万。”

      陆驰野盯着那张卡,像盯着什么刺眼的东西。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听得人心里发涩:“苏予安,你大老远从美国跑回来,淋成这样站在我公司楼下,就为了还我钱?”

      “不止。”苏予安抬起眼看他,目光清亮,直直地看进他眼底,“我还想问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送我去留学,又突然断了联系。”苏予安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为什么每个月准时打钱,一分不差,却连一封邮件都不回。为什么在我最想听见你声音的时候,你不见了。”

      他声音还是平的,但陆驰野听出了平静底下裂开的缝隙。那是无数个孤单夜晚堆积起来的疑问,是六年时间都没能磨平的伤疤,轻轻一碰,就渗出血来。

      陆驰野走到沙发边,却没坐。他俯下身,两手撑在茶几上,与苏予安平视。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未干的水汽:“如果我说,我有苦衷呢?”

      “什么苦衷?”

      陆驰野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摇了摇头,喉结滚了滚:“不重要了。都过去了。钱你拿回去,我不要。”

      “我要还。”苏予安重复,执拗得像从前解不开题就不肯睡觉的时候,“陆驰野,我不想欠你。”

      “你从来没欠过我!”陆驰野突然提高声音,眼底翻涌起压抑已久的东西,像困兽要冲出牢笼,“那些钱是我自己愿意给的,是我——”

      话断在半空。他咬住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予安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腾的痛楚,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六年改变了许多,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陆驰野忍耐时的习惯性动作,比如他生气时眉骨那道疤会微微发红,像要裂开似的。

      “你爸,”陆驰野忽然转开话题,声音低下去,沉沉的,“两年前走了。”

      苏予安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翅:“我知道。”

      “你怎么——”

      “我每个月往家里打电话。”苏予安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从来没人接。两年前,电话成了空号。托国内朋友打听,才知道他喝醉了,从楼上摔下去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陆驰野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那种就算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也没法完全割断血缘的复杂痛楚。

      “葬礼……”

      “我没回来。”苏予安打断,语气决绝,“没必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潮水漫上来,淹没了所有声音。窗外的雨声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什么敲碎。

      陆驰野直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荡。他把杯子递给苏予安:“喝点,暖和暖和。”

      苏予安接过,指尖相碰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杯子是凉的,但陆驰野的指尖温热,那温度烫得苏予安手指微微一缩。他低头看着酒液里浮动的光影,轻声问:“你这六年,怎么过来的?”

      陆驰野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滑下去:“就那么过。打工,赚钱,开公司。”

      “打黑拳也是打工?”苏予安忽然问。

      陆驰野手猛地一抖,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盯着苏予安,眼神锋利得像刀:“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苏予安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清明,冷静,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右手无名指关节变形,是长期击打硬物造成的。左边肋骨下有旧伤,刚才你转身的时候有点不自然——那是肋骨断过留下的后遗症。还有你耳后那道疤,不是普通打架能弄出来的,是拳套边缘反复摩擦撕裂的。”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得像在解数学题,列出已知条件,推导出结论。陆驰野愣住,随后苦笑,那笑里混着无奈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还是这么聪明,一点没变。”

      “所以是真的。”苏予安声音有点发颤,握杯子的手指节泛白,“你真去打黑拳了。”

      “缺钱。”陆驰野简短回答,又喝了一口酒,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奶奶病了,骨癌。治疗需要钱,很多钱。化疗,靶向药,止疼针……像个无底洞。”

      苏予安手指收紧,杯子几乎要捏碎,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陆驰野看向他,眼底有血丝,红得吓人,“你在国外念书,已经不容易了。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安安心心把书念完,别分心,别回头。”

      “所以你就自己扛?”苏予安声音终于有了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石子,“陆驰野,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了不起?特伟大?”

      “我没——”

      “你有!”苏予安站起来,杯子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脆响,酒液溅出来,“六年前你也是这样,自己决定送我出国,自己掏钱,然后自己玩消失!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问过我愿意吗?问过我是不是宁可跟你一起吃苦,也不要一个人在国外当个没根的浮萍?”

      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眼镜起了雾,朦朦胧胧的,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陆驰野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控——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候,被人堵在巷子里,苏予安也是静的,像潭深水,表面不起波澜。

      “对不起。”陆驰野低声说,那声音沉得坠地。

      “我不要对不起。”苏予安声音发颤,带着哽咽,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宁可去打黑拳,把命悬在拳台上,也不让我分担一点?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因为钱就不要你?陆驰野,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这么靠不住吗?”

      陆驰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疼。再睁开时,眼底是看不见底的痛楚,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拖累你。”陆驰野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没,“苏予安,你是天才,该站在最亮的地方,做你最想做的事,解你的数学题,拿你的奖。你不该被我拖进泥里,每天为钱发愁、奔波,为了医药费把命押在拳台上。我家里人全没了,奶奶也走了,我不能再……不能再毁了你。”

      苏予安怔住了。他看着陆驰野,看着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敢跟所有人叫板的少年,现在眼底全是疲惫和恐惧。他突然明白了,这六年,陆驰野背的不只是钱的压力,还有深埋心底的自卑——那种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美好、不配被爱的自卑。

      “你真是个傻子。”苏予安轻声说,声音里带了哽咽,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驰野眉骨那道疤。指尖冰凉,触感却温柔,像羽毛拂过。陆驰野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僵在原地。

      “我从来没觉得你拖累我。”苏予安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最黑暗的时候,是你拉了我一把。现在轮到我了,你却把我推开。陆驰野,这公平吗?”

      陆驰野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把这个人揉进血肉里。但最后,松开了,颓然转身,背对苏予安,肩膀微微发颤,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奶奶呢?”苏予安问,声音放柔了。

      “……去年秋天走的。”陆驰野嗓子哑了,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挤出来,“走的时候挺安详,说总算能去见爷爷和爸爸了。让我别难过,好好过。”

      苏予安的手悬在半空,停顿片刻,最后轻轻落在陆驰野肩上。他能感觉到衬衫底下绷紧的肌肉,能感觉到这身躯里压抑的疼痛和孤独,沉甸甸的,压弯了曾经挺直的脊梁。

      “对不起,”他说,“我没能在旁边。”

      陆驰野摇摇头,没回头,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你回来了,就够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淅沥沥。城市灯火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温柔闪烁,像无数双湿润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背对着,一个站在身后,手轻轻搭在肩上。六年横在中间,像条看不见的河,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沉在水底,等着被打捞上来。

      过了许久,陆驰野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住的地方定了吗?”他问,语气平常,像问今天吃什么。

      “还没,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去我那儿吧。”陆驰野说,见苏予安要开口拒绝,又补了句,语气不容置疑,“客房空着,离公司也近。明天我让人帮你找房子,找到了再搬。”

      苏予安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好。”

      陆驰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拿起车钥匙:“走,车在地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经过办公区,几个加班的员工偷偷抬眼,惊讶地看着老板跟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并肩走,老板还微微侧身,替那人挡了空调直吹过来的冷风。

      电梯往下走时,苏予安忽然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陆驰野愣了一下,侧头看他:“差不多了。早就不打了,公司稳定后就没再去过。”

      “那就好。”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陆驰野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六年了,他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事,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但现在,有个人站在旁边,问他伤好了没。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熟悉得像回到很多年前,他打完架回家,苏予安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皱眉:“下次别打了。”

      地库里,陆驰野拉开一辆黑色越野车的门。苏予安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开出地库,汇入夜晚的车流。雨后的城市清新湿润,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你变了不少。”苏予安忽然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你也是。”陆驰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戴眼镜了。”

      “嗯,用眼太多,有点散光。”苏予安推了推眼镜,“你倒是没怎么变,除了高了,更……”他顿了顿,斟酌用词,“更疲惫了。眼睛里都是血丝。”

      陆驰野苦笑,那笑里透着无奈:“开公司不容易,方方面面都要顾到。”

      “我知道。”苏予安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语,“但我信你能做好。你一直都能把事情做好,不管多难。”

      这句话让陆驰野心头一颤,方向盘上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起好多年前,苏予安也这样对他说过——“陆驰野,我信你。”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少年,世界简单得只有学校和家,只有彼此,以为拉着手就能走到天荒地老。

      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公寓楼下。陆驰野住顶层,复式,装修简洁得近乎冷清。黑白灰的色调,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像个样板间,没人住过的样子。

      “客房在二楼。”陆驰野带他上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浴室里有新毛巾和洗漱用品。衣服……你先穿我的,明天我去买。”

      苏予安点头:“谢谢。”

      陆驰野从衣柜里拿出干净T恤和运动裤递给他,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你先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陆驰野靠在门外墙上,闭上眼。六年的思念和疼痛在这一刻全涌上来,像潮水灭顶,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情景,在夜里,在梦里,在每一个走神的瞬间。但从来没想过是这样——平静,克制,底下却暗流汹涌,一碰就要决堤。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苏予安走出来,穿着陆驰野的T恤。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宽大,领口松垮,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湿发搭在额前,还在滴水,眼镜摘了,眼睛看起来更清澈,眼底泛着被热气熏出的薄红。

      “我睡客房?”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过长的袖口。

      “嗯,右边那间。”陆驰野移开视线,喉结滚了滚,“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苏予安说完,转身进了客房。

      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陆驰野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走进主卧。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苏予安在走动,在收拾东西,然后安静下来,大概是躺下了。

      陆驰野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清透,几粒星星隐约可见,疏疏落落的。他想起了六年前送苏予安去机场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星子很亮。苏予安检票前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等我回来。”

      他等了。等了六年,等到几乎要以为等不到了。

      但现在,那个人就在隔壁房间,一墙之隔,呼吸可闻,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遥远。六年时间凿出的沟壑,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填平的。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助理发来消息:“陆总,M集团那边问会议改到什么时候?”

      陆驰野回复:“明天上午十点。”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公司,并购,合同,会议。但此刻,他只想安静站在这里,站在黑暗里,感受隔壁房间里那个人的存在。听他呼吸,想象他睡着的模样。

      六年了。

      苏予安,你终于回来了。

      可我们,还回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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