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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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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易枝重生了,重生在他七岁那年。
重生的第一件事,他先从卧室窗户跳了下去。
他每次做噩梦,想醒来的时候,都会在梦里这么做。
不过现在这个梦其实也不算噩梦,他醒来在熟悉的卧室里,不是出租房,是老家的房子。窗外的阳光澄明,照得人懒洋洋地眯起眼,是童年记忆里常出现的午觉后的闲适下午,没有作业,爸妈在外面看电视,还有饭香飘来。
据说人死前有走马灯,他等了一下,画面也没变化,还是熟悉又温馨的卧室。
那就是在做梦了。
既然还在做梦,那就代表他还活着。
他望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梦里的爸妈应该在客厅,他有点想去看看,但目前,还是早点醒来要紧。
他说不定正在急诊昏迷,爸妈肯定急坏了。
他扭过头,干脆地翻上窗户,纵身一跃。
奇怪,这窗户竟然没有防盗网。
他没醒。
但他也没死。
有棵和他家窗户几乎齐平的香樟树伸出树枝,帮他减震了一下。
所以他只是崴了一下脚,然后脸朝地,屁股朝天地栽到了地上。
这是棵二层楼高的香樟。他这才想起来,自家住进小区房前,一家人住在爸妈单位分配的小洋楼,拢共五层楼高。他家在二楼。
这样的高度,跳下去,醒不来,或许也正常。
只是脚腕在地上挫了一下,还挺痛的。
他想,总不至于是周悬掐他没掐死,又往他脚腕上砍了一刀。
不然他在梦里怎么还会痛呢?
这家伙咋这么坏!
他死了。是被周悬掐死的。
周悬和他认识了十七年,做了十年朋友。
十八岁那年,周悬和他大吵了一架,之后便去了欧洲。
他不去,他是高考大省奋斗三年出来的结晶本科生,老老实实读了四年陆本。
中间七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半年前,周悬回国,两个人碰到。随后开始断断续续的联系。
他心软,以为周悬当年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况且周悬经过七年的欧洲苦留子生活历练,乍一看现在也是人模狗样的,看上去学乖不少。
他自己也念旧,看周悬也像认错态度良好,想必是长大了,成熟了,必不会再犯。
而且当年的事,可能他也有点错。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不提以前,慢慢开始重新熟络。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要靠彼此主动维持,蒋易枝一直信奉这一点,所以周悬回国之后对他的百般示好,他也没怎么别扭,坦坦荡荡接蒋易枝了。
都是朋友嘛,人能有几个认识十八年,有那么多共同回忆,还能继续联系的朋友?那么多年的关系,哪是说断就断的。
蒋易枝沉浸在旧友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没喜悦多久,他就死了。
死在这位和他认识十八年的老朋友手上。
死之前,蒋易枝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周悬把他杀死这件事倒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他记忆里的周悬明明还是那个瘦得跟木棍一样,脸白得像鬼一样的小屁孩,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劲儿的?
至少直到高中的时候还是这样,他在澡堂里见过无数回。他有证据。
蒋易枝也确实不怎么爱动,不然肯定不会没扑腾两下,就没了动静。在梦里回忆起来都有点尴尬,生死攸关的大事面前,他怎么会那么好杀。
再来一辈子,他肯定要好好锻炼,痛定思痛,不再做宅男。
他不知道周悬为什么要杀他。也许十八年间曾经有过什么线索微漏,但至少直到他死前一秒,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回忆结束。
他回忆的时候一直把脸埋在地上,现在,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了。
不会是他其实没死,被周悬给发现了,正拿枕头闷死他吧?
蒋易枝赶紧翻了个身。
一下就不闷了。
那看起来可能就是他在病床上趴睡,差点自己把自己闷死。他睡觉一直不怎么老实。
蒋易枝翻过身,抬头看着天,梦里的天也美,万里无云,一碧如洗,香樟护佑着他在的一方天地,风声与鸟啼。树叶沙沙,树影摇曳。令人心情舒畅,也许是劫后余生。至少他还在做梦,那就代表他的肉身尚未死绝。
活着这件事总让人无比欣喜。
只是这个梦做得有些太深,太真实,看来一时半会儿无法醒来了。不如去看看梦里的爹妈。
蒋易枝翻了个身,发现脚有点疼,站不起来,索性四肢着地,在地上慢慢地爬起来,一路爬回居民楼正门,爬上二楼。
路上还路过几个NPC,叫着他的小名问他怎么在地上爬,还怪真实的。他急着回家看亲爹亲娘的脸,一个都没理,只是低头猛猛爬行。速度极快。NPC纷纷闪身避让。
蒋易枝跪在家门前敲门。
门开了,老爸开的门,一开始没看到他,低头才看到。被吓了一跳。
“乖乖,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你跪在地上干嘛?”
赶紧蹲下来想把蒋易枝给扶起来,只扶起来半截。蒋易枝脚疼,一个劲儿地往下出溜。
他爸索性直接把他抱起来了:“易枝,你鞋呢?怎么回事啊,好了,好了,不哭,跟爸爸妈妈说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一见到爸妈的脸,蒋易枝一下子哭出来了。
这梦还怪好的,给他的是年轻十七岁版本的老爸老妈。
十七年没见过的父母模样,现在清清楚楚地在自己面前,换谁能忍住。
老妈也赶紧赶了过来:“你跑出去干嘛了,哎哟瞧你这手脏的!快洗手去,不是,怎么光着脚呢?啊?哭什么,跟谁打架了?”
蒋易枝抽鼻子:“妈,妈我脚痛……”
家里的座机忽然响个不停,他妈焦头烂额,又折回去接电话,还指挥这边:“蒋明你别光站着不动啊,你带他去洗手间洗个手,脚也洗洗,他不是说脚痛吗,看看怎么一回事。电话我来接。”
易女士一直有点洁癖的,看到他这一手脏兮兮的,肯定完全接受不了。
这梦也太仿真了,做得蒋易枝心里乐开花了。
“哎,哎,我这不是在问呢,”他爸连声应着,又拖着屁股把他往上颠了颠,边往洗手间走边关心,“怎么回事啊年年,什么时候出去的,鞋子也弄不见了。”
蒋易枝:“我从卧室窗户出去的。没穿鞋子。”
他也不知道怎么编,索性实话实说了。
爸:“啊?”
他爸像是被吓到了,沉默着调着水温,然后给他双手打满洗手液,搓出泡泡。
“年年,你自己洗一下,爸爸给你冲冲脚。”
“爸,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我……我要跟你妈商量一下,年年你先好好洗手。等会儿我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你是不是不想上学,你有什么事儿跟妈妈说跟我说呀,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他爸开始抹眼泪。
他爸一直很感性,还特别会脑补。一个没拦住,“孩子在校遭蒋易枝霸凌所以选择跳楼轻生结束生命”的故事已经脱胎成形。
蒋易枝吓了一跳,忙改口道:“不是,我……我是在窗户,呃,楼下好像有人叫我,我爬太高然后就翻下去了。”
他爸不哭了。“明天就去街上找人安防盗窗,本来想着窗户挺高的,不装能光线好点,都怪我和你妈太侥幸心理了……”然后又开始哭。
蒋易枝从小就拿他爸这副样子没招,力竭了,索性闭上嘴,对镜子安逸地欣赏起亲爹十八年前的模样。
他爸年轻的时候真挺帅的。就是爱哭了点。
不知道这梦什么时候会醒,能多看一会儿是一会儿。
镜子最边上出现一张美女的脸,很正宗的一张美人嗔怒。
看样子易女士电话打完了。
也是蒋易枝很熟悉的一款山雨欲来之势。
如果这个时候他敢顶嘴,不出十分钟,他就会光着屁股在沙发上嗷嗷直哭,爽吃一顿竹笋炒肉。
不清楚梦会不会顺便把这种情节给复刻了,蒋易枝决定先闭嘴。
“老婆,谁打的电话啊?”他爸倒是一下就不哭了,转头问道。
“社区的,”他妈目光沉沉地转向他,“蒋易枝,你在外面干嘛了?人家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是不是体罚孩子,让我们适度一下,说影响不好,我们什么时候体罚你了?啊?到底怎么回事儿?”
蒋易枝:这NPC怎么事儿这么多。
还是他妈冷静聪明,看到他这副样子还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都没犯糊涂,从头开始捋逻辑。
只是蒋易枝本来就刚死没多久,死得新鲜,他妈这个语气对上他,他更委屈了,又呜呜哭起来。
也可能是他爸的基因在发力。
“你怎么还问我在外面干嘛,你儿子委屈死了,刚被周悬弄死现在还要被亲妈说……我死都死了,这是干嘛呀……”
蒋易枝呜呜哭。刚死得新鲜,死得热乎,特别需要亲妈安慰。
他妈听到他讲这番话,脸色反而更臭了。
“周悬是谁啊?你去哪儿打游戏了?你打游戏就打游戏,怎么鞋还能打不见呢,还赌这种输了就爬回家的赌,不止你丢人,我和你爸也脸快丢光了好不好。”
不对。
他妈怎么会不认识周悬?
他和周悬认识十八年,头十年里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就算是断联那七年里,他妈一说起他小时候的事都免不了要提起周悬。
这梦都这么仿真了,不至于这点事能给他仿忘了吧?
“好了,别说孩子了,”他爸显然还沉浸在上一版幻想中不能自已,边抹眼泪边出来打圆场,“我看脚腕扭得有点严重,还是要涂点药,去客厅弄吧。”
“别了,衣服也脏的要死,我把衣服拿过来换了再让他乱跑。”程女士转身走了,“待会儿再跟我说说你哭什么呢。”
程女士一转身,老周就凑过来问:“年年啊,你再跟爸爸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蒋易枝回过神来,气若游丝道:“爸爸,我觉得头好痛,昏昏的,刚刚开门出去是想吹吹风,后面就不记得了,好热啊,没力气走路,脚还痛,就只能爬回来了……我没出去打游戏,不对,我刚刚出去干嘛了?我不记得了。”
显而易见的胡言乱语。但正中他爸下怀。
人只能接受自己认知范围内的解释。
他爸松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好像是有点啊,现在流感确实多,爸爸班上好几个小朋友都中招了,老婆,孩子好像是发烧了!你别说他了!”
程女士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手洗干净再喊我!”
蒋易枝躺在床上,爹妈在外面煮饭。
刚刚他们还问他吃不吃麦当劳,小时候的他听了得高兴死。虽然每次爸妈主动提起都只是在测试他是不是真的生病,有没有食欲。
如果麦当劳都不吃,那就是真病了。
他摇头拒绝了。
其实他只想吃点老爸老妈做的家常菜。
大学毕业后他就一直在外面工作,逢年过节才能回去。
刚刚他反应还算快,演技过人。
虽然处处是漏洞,但凭借二十来岁的人多沉淀的十几年的糊弄爹妈的本事,还是成功地在这个年纪蒙混过关。
他妈一直都是嘴硬心软型,虽然逻辑上感觉说不通,但看到他扭了脚、灰头土脸的流浪小狗样,也就没再审他。
毕竟他现在才七岁,脑子都没长几年呢,也没比狗聪明多少。
他刚刚在镜子里也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一只矮冬瓜,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但继承他爸妈的所有的优良基因。五官能看出来底子不错。
他爸妈那两张脸本身也没什么基因不优良。
蒋易枝的宅男基因发力了,他一下就弄明白的现状。
看过的那些小说漫画影视剧里,现在发生的这种事儿他可见过太多回了。
他没死。而是直接回到认识周悬之前的某个时间点了。
可能是老天看他死得冤枉,给他再来一回的机会。
挺别扭的。
如果让他谢谢上天,那他就搞不懂上天为何会眼睁睁看他死去。
索性干脆不多想了。这是蒋易枝的人生智慧之一。
他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盖着温暖的小被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这个时候他还没近视呢。世界清楚得让他感动。
换成有出息点的,可能已经开始备战清华北大,或者研究如何成为中国首富了。
然而蒋易枝是个宅男。还是个自我认知很清楚的宅男。
他没那个智力,再活一回也没用。他死之前也不炒股,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把握所谓商机。
顶多让他爸妈拿稳几支互联网的股票,还有早点买房子等升值。这点钱够他们一家安心养老了。
别的就算了。贪多嚼不烂。
还有最最重要的。
他得仔细观察周悬。他不想再死一回了。
是,其实都已经死过一回了,上上策,当然是避开周悬,离他十万八千里,这样他就绝对不会再经历这种事了。
但他和周悬认识了十七年。做了十年最要好的朋友。
如果他的第一条命没结束,醒来的第第一件事,绝对是要薅着周悬的衣领子问,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的?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为什么。不然上辈子的他无法安息,这辈子也不可能好好过。
而且就算他避开周悬了,他不用死,那么,周悬会不会去杀死另一个人?
从他们多年人生轨迹交叠的范围来看,另一个人甚至大概率是他认识的人。
如果是这样,作为唯一知道周悬以后会犯下何等罪行的人,他有义务阻止这一切。
七岁小孩的脸上满是认真,恶狠狠地瞪着天花板。
宅男看的那些作品可不是白看的。
所有游戏的二周目里都蕴藏着一周目时无法得到的真相,而作为主角,发掘真相是他们从诞生伊始就肩负的命运。否则,这个主角便不配成为世界的主角,世界也因此不复意义。
这一世,他要好好观察周悬的一举一动。
他要弄明白周悬为什么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