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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攻略完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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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十年,将谢无妄的好感度刷到满分。
系统判定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松了口气。
按流程,我为他精心挑选了一位温柔体贴的替身师妹。
就在我准备抽离这个世界时,整个天际传来道心碎裂的脆响。
那个永远清冷自持的师尊,眼底猩红地捏住我的手腕:
“谁准你,用别人的脸来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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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峰终年飘雪。
沈疏影跪在白玉铺就的听道台上,身下的寒气顺着膝盖丝丝缕缕地往上爬。前方三丈开外,谢无妄一袭白衣坐在寒玉案后,正在讲解《清静经》的第三章。他的声音清冽如冷泉击石,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精心雕琢过的玉珠,滚落在寂静的殿堂里。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沈疏影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皮肤冻得有些发青,指尖蜷在袖中,努力维持着一点暖意。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经书上。
识海深处,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悬浮着,上面的数据清晰得刺眼:
【攻略目标:谢无妄(无妄仙尊)】
【当前好感度:99/100】
【任务剩余时间:12时辰】
【任务评级预测:SSS】
九十九。
只差最后一点。
她在心里轻轻吐了口气,将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飞快地过了一遍。初来时,这具身体只是个灵根驳杂、勉强被收为外门弟子的孤女。系统给出的任务是“助目标堪破情劫,圆满道心,顺利飞升”,攻略方式不限,评级依据是最终的好感度数值。
谢无妄是谁?寒潭峰峰主,修真界千年不遇的奇才,三百岁便已至大乘巅峰,半步踏在飞升的门槛上。他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七情淡薄,六欲不显,常年居于终年积雪的寒潭峰顶,门下弟子不过寥寥数人,个个都是万中选一的天才——除了沈疏影这个靠“机缘”硬塞进来的例外。
最初那两年,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几次。只能像个最普通的外门弟子,每日做些洒扫、整理典籍的杂役,偶尔在宗门大典上,远远望见那道高踞上首、清冷得仿佛不沾半点尘俗的身影。
后来是怎么开始接近的?沈疏影回忆着。是某次她“不小心”在整理他早年游历笔记时,“恰好”提出一处关于南疆瘴气化解之法的不同见解?还是那次外门小比,她“勉强”胜出后,被他“随意”扫过一眼时,眼底那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不,真正关键的转折,是六十年前的寒渊秘境开启。她“机缘巧合”与他传送到了一处绝地,为了破开上古禁制,“不得已”与他灵力交融,双修……当然,是最浅层、仅止于灵力循环的那种。禁制破开的那一刻,她因灵力透支而昏倒,醒来时已在他的临时洞府中,而他守在洞口,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灵根虽杂,心思却细。那处禁制的解法,连我都未曾想到。”
从那以后,她得以搬入寒潭峰内门,有了更多听他讲道、偶尔请教的机会。好感度从最初的三十,缓慢而稳定地攀升。五十时,他允许她进入他的私人书阁。七十时,他开始偶尔指点她剑法——尽管她用的是系统商城兑换的“剑法领悟暂时提升券”,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九十时,他闭关冲击瓶颈,出关后第一个召见的人是她,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三十年,峰中事务,辛苦你了。”
她低头应道:“弟子分内之事。”心里却默默记下,这次闭关,好感度涨了五点。
然后是九十五,九十七,九十八……直到三天前的深夜,她“突发奇想”用寒潭底的玄冰玉髓,辅以几种罕见灵草,酿了一小壶“碎玉凝魄酒”,送到他洞府前。他并未现身,只在门内淡淡说了句:“放下吧。”
次日,好感度跳到了九十九。
“观徼者,见其终也;观妙者,见其始也。始终之间,便是道之所在。”
谢无妄的声音将沈疏影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眼望去,他正好讲完最后一句,修长的手指合上了面前的玉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不是情绪,而是一种……专注。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提问,又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殿内还有其他几位真传弟子,此刻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气氛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落在青松上的细微声响。
沈疏影心脏轻轻一跳。来了,最后的节点。
她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剧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困惑:“师尊,弟子愚钝。经中言‘无欲观妙,有欲观徼’,可弟子以为,修道之人,既已踏上仙途,便是有求长生、求大道之‘大欲’。此欲与经中所言‘无欲’,岂非矛盾?”
问题本身并不算出奇,甚至有些入门。但此刻问出,时机正好。她需要他解答,需要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注意力投注在她身上,完成那最后一点“教化”与“关注”的闭环。
谢无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深,像寒潭底千年不化的冰,却又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在冰层下轻轻荡了一下。
“问得好。”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长生之欲,大道之求,看似是欲,实则非欲。譬如舟行海上,求渡彼岸,舟是欲否?非也。舟是凭依,是手段。真欲者,乃执着于舟之华美,风之顺逆,忘却彼岸本身。修士所求,应是那‘彼岸’,而非‘渡’之过程本身。分清此节,便是‘观徼’;忘怀此节,直达本源,便是‘观妙’。”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话却不像是对所有人说的:“你根基尚浅,不必强求‘观妙’。能‘观徼’明辨,已属难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疏影识海中的面板,数值轻轻一跳:
【攻略目标:谢无妄(无妄仙尊)】
【当前好感度:100/100】
【主线任务:“太上忘情劫”已完成】
【任务评级:SSS】
【奖励结算中……】
成了。
一股强烈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瞬间席卷了沈疏影全身,几乎让她维持不住跪坐的姿势。十年,整整十年。在这个灵力稀薄、动辄闭关数十年的世界里,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天赋尚可、心思纯净、对师尊怀有隐秘仰慕”的弟子角色,不敢有丝毫差错。现在,终于结束了。
几乎是同时,系统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恭喜宿主完成SSS级任务。开始脱离准备。倒计时:十二个时辰。】
【根据《高阶世界员工关怀条例》及目标人物心理状态评估,系统已自动生成后续情感维系方案。正在匹配‘替身’协议执行者……】
【匹配完成。目标:苏晚晴(寒潭峰新晋内门弟子)。契合度:92%。性格模板:温柔、善解人意、仰慕型。】
【协议已发送至目标意识。】
【请宿主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必要交接,并引导目标人物自然过渡情感锚点。】
一套完整的流程,冰冷而高效。沈疏影甚至“看”到了系统幻化出的、关于苏晚晴的简要资料和一幅影像。那是个容貌清丽、眼神温顺的少女,确实符合“替身”的标准——足够像她(或者说,像她扮演的那个“沈疏影”)的某一部分,又不会完全一样到引起谢无妄的警觉或反感。系统会模糊地引导苏晚晴的行为,让她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填补“沈疏影”离开后可能出现的、谢无妄情感上的空白。
完美。沈疏影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没什么好愧疚的,她想。谢无妄修的是太上忘情道,本就该斩断尘缘。她的出现和离开,或许正是他道心圆满的最后一块拼图。苏晚晴的存在,只是为了确保这个“圆满”不会因为她的突然消失而产生裂痕。这是工作,是任务,是……双赢。
“可明白了?”谢无妄的声音传来。
沈疏影收敛心神,抬起头,脸上露出恍然与感激交织的、恰到好处的神情:“弟子明白了,谢师尊解惑。”她顿了顿,按照“离开前加深印象”的常规操作,轻声补充道,“师尊所言‘凭依与彼岸’,让弟子想起昔日在藏经阁读到的一则古札记载,说是北冥深处有巨鲲,化鹏而飞,需借六月之风。风是凭依,南冥是彼岸。执着于风力强弱、风向顺逆者,恐难见南冥之浩瀚。”
这典故并不生僻,但在此刻引出,却别有一番贴合。果然,谢无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似于赞赏的微光,虽然淡得几乎无法捕捉。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讲道结束。
众弟子行礼告退。
沈疏影走在最后。跨出殿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无妄仍坐在寒玉案后,没有动。殿外的雪光映着他清绝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那身白衣几乎要与身后的冰雕玉砌融为一体。他似乎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什么也没看。那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比寒潭峰的万年积雪更冷。
她转回头,踏入了漫天风雪中。
还有十二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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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沈疏影按照系统的提示和自己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收尾”。
她先去了一趟执事堂,以“心境有所感悟,需闭关静修”为由,报备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踪。这是常规操作,不会引人怀疑。
然后,她回到了自己在寒潭峰半山腰的洞府。洞府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个蒲团,一个书架,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她在这里住了近百年,却没什么真正属于“沈疏影”的私人物品。大部分东西,要么是宗门配发,要么是为了符合“人设”而购置的、符合“清修弟子”身份的物件。
她坐下来,开始整理。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最重要的几样东西——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保命符箓、几本记录了这个世界基础功法(用作参考)的玉简、一些零散的灵石——早已收在储物镯的深处。她只是将蒲团摆正,将书架上寥寥几枚玉简按顺序排好,将窗台上那盆不需要灵力也能活的“雪绒草”浇了最后一次水。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心跳也很平稳。只是偶尔,视线掠过某些角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比如书案角落那道浅浅的刻痕,是某次谢无妄讲解一道复杂符阵时,她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划过留下的;比如窗外那株老梅,曾在某个雪夜,她练剑归来,看见谢无妄独自立于梅下,指尖拂过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那时他身上的孤寂,浓得让她这个“局外人”都怔了片刻。
都是戏。她对自己说。入戏再深,终有落幕时。
倒计时还剩六个时辰时,她“偶遇”了苏晚晴。
那是在通往寒潭峰灵泉的小径上。少女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弟子服,抱着一摞新领的玉简,正有些吃力地走着。见到沈疏影,她连忙停下,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沈师姐。”
沈疏影停下脚步,打量着她。近看之下,苏晚晴的眉眼的确有几分温婉的气质,眼神清澈,带着新入门弟子特有的拘谨和一丝对高阶师姐的仰慕。系统匹配的契合度,看来不虚。
“你是新入内门的苏师妹?”沈疏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是她十年来对着水镜练习过无数次的、最能让人放下戒心的表情。
“是,师姐。”苏晚晴有些受宠若惊,“师姐认得我?”
“听执事堂提过一句,说今年新晋弟子里有个水木双灵根的好苗子,分来了我们寒潭峰。”沈疏影语气随意,“初来可还习惯?寒潭峰冷,灵气却纯,于修炼有益,只是日常需得多用些心火符。”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了扶苏晚晴怀中有些歪斜的玉简。指尖触及最上面一枚玉简时,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系统引导波动传递过去。这不是控制,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暗示,会在苏晚晴的意识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这位沈师姐,很亲切,很关照后辈,值得信赖和……学习。
“多谢师姐提点。”苏晚晴感激道,脸微微有些红,“确实比外门冷许多,但能聆听仙尊教诲,已是天大的福分。”
“师尊他……”沈疏影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敬慕与感慨的复杂,“面冷心善,于道之一途见解精深。你若修行上有何不解,除却自行揣摩,亦可……鼓起勇气求教师尊。他虽严厉,却从不吝于指点真心向道的弟子。”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既点明了谢无妄的“可接近性”,又暗示了“需要勇气”。落在已被种下暗示的苏晚晴耳中,效果会加倍。
“是,晚晴记住了。”苏晚晴认真点头,眼中光芒更亮了些。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沈疏影便以“尚有他事”为由告辞。转身离开时,她能感觉到苏晚晴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
很好。种子已经种下。在系统微弱的后续引导和“沈疏影”这个“榜样”的影响下,苏晚晴会自然而然地更加关注谢无妄,尝试接近,并逐渐展现出那些“温柔解意”的特质。而谢无妄……对于一个刚刚“圆满”了道心、正处于某种微妙状态的修士来说,一个与自己颇为欣赏的旧徒有几分神似、又新鲜而充满敬慕的新弟子,或许恰好能抚平那一丝可能因旧徒“闭关”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空落。
逻辑闭环。沈疏影沿着覆雪的山道慢慢走着,心中那最后一点因利用他人而产生的不适,也渐渐被职业性的冷静覆盖。她完成了一个SSS级任务,为世界主角(谢无妄)的飞升之路扫清了最后的情劫障碍,还贴心安排了“售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堪称优秀员工。
倒计时还剩三个时辰。
天色渐暗,寒潭峰的雪却下得更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坠落,将天地染成一片模糊的纯白。沈疏影没有回洞府,而是信步走到了寒潭边。
寒潭是峰顶一处终年不冻的深潭,水色幽黑,寒气刺骨。潭边立着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那是很久以前,谢无妄某次心血来潮,与她在此对弈留下的。黑白双子交错,局势微妙,似乎轮到白棋落子,却一直悬而未决。
她站在亭边,望着墨色的潭水。水面上倒映着纷飞的雪和逐渐暗下来的天光,深不见底。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雪落声,以及……她自己的心跳声。
十年,对这个动辄以百年计时的修真世界来说,不算长。但对她而言,却是实实在在、一分一秒度过的人生。扮演另一个人,揣摩另一种心境,完成另一个目标。现在,终于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现代科技、有便利生活、有她真实身份和社交关系的“家”。那里没有需要运转灵力才能抵御的严寒,没有动辄闭关数十年的枯燥,没有需要时刻小心维持的人设,更没有……谢无妄。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这潭水渗出的寒气,轻轻蛰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她甩甩头,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从储物镯中取出那壶剩下的“碎玉凝魄酒”,放在石桌上,挨着那局残棋。酒壶是普通的青玉壶,里面还剩小半壶。这酒对她没什么用,但对谢无妄稳固神魂或许略有裨益。留下它,算是……告别礼物?或者,只是作为一个“沈疏影”曾经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在亭中坐下,静静等待最后的时刻。
倒计时:一个时辰。
系统面板再次亮起:
【脱离准备最终阶段。开始剥离与本世界法则关联……】
【10%…30%…50%…】
【警告:检测到微弱世界排斥反应。分析中……】
【分析结果:与目标人物‘谢无妄’存在未解析的深层因果纠缠。强度:极低。风险等级:可忽略。】
【继续剥离……70%…90%…】
【剥离完成。灵魂锚点已转移至备用通道。】
【开始执行脱离程序。倒计时:十、九、八……】
沈疏影闭上眼睛。身体逐渐变得轻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抽离。周围的寒气、雪落的声音、甚至身下石凳的冰冷触感,都在迅速远去。一种熟悉的、穿越世界屏障前的失重感开始涌现。
【三、二、一。脱离——】
“砰!”
不是系统提示音。
是一声巨响。仿佛九天之上,最纯净坚硬的水晶骤然炸裂,又像是万载玄冰从最核心处崩开无数道裂痕。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震得沈疏影尚未完全离体的意识一阵剧烈眩晕。
紧接着,是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脑髓的警报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凄厉、急促:
【警报!警报!检测到高维度法则震荡!】
【警报!世界核心数据异常波动!来源:攻略目标‘谢无妄’!】
【警报!目标人物‘谢无妄’状态检测——道心完整度:0%!道心已彻底碎裂!】
【警告!SSS级任务‘太上忘情劫’最终状态复核——失败!重复,任务失败!】
【错误!错误!脱离程序被未知力量强制中断!】
【错误!灵魂锚点锁定!备用通道崩溃!】
【最高级别警告:宿主当前存在状态遭受不可逆锁定!重复,遭受不可逆锁定!】
一连串猩红色的警告框在沈疏影的识海里疯狂弹出、叠加、闪烁,瞬间淹没了原本淡蓝色的系统面板。那些冰冷的机械音因为过载而扭曲、变调,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沈疏影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冻结。
寒潭亭还是那个寒亭,雪还是那片雪。但整个天空——原本只是阴沉的、飘雪的天空——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并非黑色,而是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无”,正在以寒潭峰顶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裂痕所过之处,飘落的雪花无声湮灭,空间的景象扭曲变形,仿佛整个世界是一面即将彻底粉碎的镜子。
更可怕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力量。那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一种她认知中的能量。它狂暴、混乱、绝望、充斥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念,却又奇异地凝聚着一种冰冷刺骨的……痛苦。如同极寒深渊底部,被封冻了万古的凶兽在发出无声的哀嚎与咆哮。
这股力量的源头……
沈疏影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凉亭入口。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个人。
谢无妄。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但此刻,那白衣上却浸染开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像是泼洒上去的浓墨,又像是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的……血?他的长发不再一丝不苟地束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
而他的眼睛。
沈疏影对上了那双眼睛。
曾经清冷如寒星,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一片猩红。不是布满血丝,而是整个眼白和瞳仁,都被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疯狂与毁灭之色彻底浸染。那红色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剧烈情绪——崩塌的信仰,被愚弄的暴怒,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烧殆尽的、绝望的执念。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周围的雪在接近他周身三尺时便化为虚无,连空间都在他身边微微塌陷、扭曲。他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因为过于用力,指节绷得发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疏影的呼吸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那是一种面对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源自世界本源层次灾变的恐惧。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的警报已经连成一片凄厉的悲鸣,各种错误代码疯狂滚动。
“师……尊?”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干涩破碎的音节,几乎不像人声。
谢无妄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握东西的手。动作很稳,却带着一种让沈疏影灵魂战栗的压抑力量。
他的指尖,隔空轻轻点向她放在石桌上的那壶“碎玉凝魄酒”。
“啪。”
青玉酒壶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连同里面的残酒,一起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酒壶旁,那局残棋上。
黑白双子,静静躺在棋盘上。白棋的那一子,依旧悬而未决。
谢无妄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疯狂到极致的弧度。
他握着东西的那只手,终于缓缓抬起,摊开。
掌心躺着一枚棋子。温润的羊脂白玉质地,是属于白棋的那一子。
“本座想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砂石摩擦,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平静的假象,这假象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子,该如何落下。”
他的目光,从棋子,缓缓移到沈疏影惨白如死的脸上。那猩红的眼眸,锁定了她。
“想了很多年。”他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渣,砸在沈疏影的心上,“从你第一次‘碰巧’解了南疆瘴气之法,到寒渊秘境你‘恰好’与我灵力相合破禁,到你‘突发奇想’酿这碎玉凝魄酒……”
他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沈疏影就感到周身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载玄冰,将她死死禁锢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那狂暴混乱的力量如同实质的潮水,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骨骼,她的灵魂。
“本座以为,”谢无妄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解剖般的残忍耐心,“是机缘,是巧合,是……一点难得的、值得稍加留意的心意。”
他又踏前一步,已至石桌前。微微俯身,猩红的眸子近在咫尺地凝视着沈疏影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与毁灭的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直到刚才。”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同时,将那枚握得温热的玉质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那个悬空已久的位置。
“咔哒。”
一声轻响。棋子落定。
就在棋子接触棋盘的那一刹那——
“轰——!!!”
以寒潭亭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冲击波轰然爆发!亭子的顶盖在瞬间被掀飞、湮灭!石桌石凳寸寸碎裂!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开裂!寒潭的黑色潭水冲天而起,又在半空被那狂暴的力量撕扯成虚无的水雾!
沈疏影被这股力量狠狠冲击,若非被那凝固的空间禁锢着,早已粉身碎骨。即便如此,她也感觉灵魂仿佛要被震散,耳鼻喉间一片腥甜。
而谢无妄,在冲击波的中心,衣袂狂舞,长发飞扬,那双猩红的眼睛却眨也未眨,只是死死地锁住她。他周身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恐怖的根本性转变。原本属于仙道大能的清正灵力,正被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疯狂的力量飞速侵蚀、替代。他白衣上的暗红血迹,仿佛活了过来,蔓延出诡异的花纹。
天空的裂痕蔓延得更快了,整个世界的光线都在黯淡,仿佛末日降临。
“道心?”谢无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毁灭欲,“太上忘情?圆满飞升?”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沈疏影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冰冷的指尖抵着她的皮肤,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气息。
“本座的‘情劫’,原来从头到尾……”他的脸逼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冰冷的脸颊上,话语却比万载寒冰更刺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任务’?”
“一个等着刷满……‘好感度’的……游戏?”
“刷满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啸,却又在下一刻压成淬毒的低语,“还贴心到……连‘替身’都给我备好了?”
“苏、晚、晴?”他咬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血淋淋的恨意。
沈疏影的思维已经彻底停滞,巨大的恐惧和系统几乎崩溃的尖锐警报让她无法思考。她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猩红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恐万状的脸。
“回答我。”谢无妄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百倍。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抚上她的脸颊,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指尖却冰冷如死物,“我的好徒儿……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什么?”
“任务者?玩家?还是……”他的指尖滑到她的唇边,停顿,“骗子?”
沈疏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系统的警报声已经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能源即将耗尽的断续杂音。她能感觉到,自己和系统、和那个所谓的“备用通道”、和一切退路的联系,正在被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怖的世界排斥力量强行斩断、碾碎。
谢无妄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猩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恍然,随即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难怪……”他喃喃道,“难怪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难怪你的‘心意’,总是恰到好处。难怪你看向本座的眼神,敬慕之下,永远隔着一层……”
“玻璃。”他吐出一个沈疏影熟悉、但绝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词语。
沈疏影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他怎么可能……
“觉得不可思议?”谢无妄笑了,那笑容妖异而疯狂,“本座也该觉得不可思议。用了足足一百年,才想明白那些‘巧合’背后的不协调。用了整整十年,看着你将那所谓的‘好感度’,一点一点,刷到今日的……圆满。”
“本座甚至配合你。”他的语气变得奇异,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配合你的‘攻略’,看着你演戏,等着你……走到最后这一步。”
“本座很好奇,”他的拇指,重重碾过沈疏影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当‘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你心里在想什么?解脱?成就感?还是……嘲笑这个被你玩弄于股掌的蠢货师尊,终于‘圆满’了他可笑的‘情劫’?”
“我没有……”沈疏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师尊,我没有……我不是……”
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嘘。”谢无妄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猩红的眸子却紧紧盯着她,里面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絮语,内容却让人骨髓发寒,“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亭子,扫过布满裂痕的天空,最终落回沈疏影脸上。
“你的任务,完成了,对吧?”他问,然后不等回答,便自己点了点头,“完成了。SSS级。恭喜。”
“那么,现在……”他攥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那双象征着彻底疯狂与毁灭的眼睛。
“该轮到我的‘任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疏影感到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而是整个空间被强行置换、拖拽!眼前景象疯狂旋转、模糊,最后定格时,刺骨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不是寒潭边的冷,而是深入骨髓、连思维都能冻僵的绝对低温。
耳边是隆隆的水声,却又无比沉闷,仿佛隔着极厚的屏障。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幽暗的、泛着微弱蓝光的冰面上。不,不是冰面,是……冻结的水?四周是巨大的、光滑到令人心悸的深蓝色冰壁,向上延伸,隐没在浓郁的、翻涌着暗红色能量的黑暗里。脚下是同样的冰层,深不见底,冰层之下,隐约有巨大的、缓慢游动的黑影。
这里没有光,只有冰壁自身散发的惨淡蓝光,以及从上方渗透下来的、那些暗红色裂痕映照出的不祥色彩。
这是一处……被冻结的深渊之底。
是寒潭!是寒潭之底!那个传说中连宗门老祖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封印着上古寒煞的绝地!
谢无妄就站在她面前,在这绝对低温的环境里,他身上的气息却更加狂暴灼热,那暗红色的力量与冰寒的煞气交织碰撞,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白衣上的血迹,在蓝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喜欢这里吗?”他环顾四周,语气平静得可怕,“寒潭之底,万年玄冰窟。宗门禁地中的禁地。灵气隔绝,法则混乱,神识难透。”
他看向沈疏影,猩红的眸子里跳动着幽暗的光。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疏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她想说话,想挣扎,但身体和灵魂都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死死压制着,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谢无妄缓缓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失去血色的脸。
“你教了我一件事,我的好徒儿。”他轻声说,气息拂过她的额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圆满的,没有什么是可以计算清楚的。情劫?道心?飞升?都是狗屁。”
“只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他的手指,再次抚上她的脸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般的力道,缓缓向下,滑过她的脖颈,最终停留在她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衣物,沈疏影也能感觉到他指尖那毁灭性的温度和冰冷刺骨的触感。
“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心口。没有用力,却让沈疏影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你刷满了我的‘好感度’,现在……”谢无妄的嘴角,勾起一个极致疯狂、极致偏执的弧度,“轮到我来‘攻略’你了。”
“用我的方式。”
“直到……”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带着血的气息和永恒的诅咒,“你的‘心’,真正属于这里。属于我。”
“生生世世,永堕此间。”
沈疏影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只有系统断断续续、即将彻底沉寂的、最后一条扭曲的提示:
【新任务……强制生成……】
【任务名称:生存。】
【任务目标:在“谢无妄”的禁锢下,活下去。】
【任务期限:未知。】
【失败惩罚:永恒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