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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和车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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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穆靖川短暂地将思绪从眼前人的喋喋不休中移走,目光飘至了窗外漆黑的夜雨之中。
没带伞,车又白洗了。
右边那人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如何如何挨了打、如何如何受伤;左边那个倒是一言不发,听着听着冷笑一声,挑衅般地抬眼,也跟着穆靖川看向窗外的夜雨。
右边那人忽而冒了火。
“咚”的一声,他重重捶在桌面上,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
“穆警官!”那人高声喝道,动作太急,塞在鼻子里的纸卷掉出来,鼻血一滴,他慌忙伸手去接,“四个小时了,您到底能不能给我个说法?我被打成这样——”
穆靖川吓了一跳,惊魂未定,递了一张纸巾给他。
分明是他喋喋不休地诉苦,谁都插不进话,诉了四个小时。
穆靖川叹息一声,无奈笑道:“刘子康,你只说你想怎么办——私了?还是让他蹲号子?”
他伸手指指左侧那人,那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头发有些长了。眉眼很秀气,却是个微微的三白眼,双目黑得像鸦羽一般。
他似乎并不因为打了刘子康的事感到困扰或后怕,听了这话也只是勾起一侧嘴角,不屑冷笑。
“姓程的,别摆出那一副死爹妈的臭脸……我今天定要你好看——”
“诶诶诶,都不许人身攻击!”穆靖川皱眉呵止。
“我这右手,也是他上次打断的——这回又打掉我两颗牙、打得我鼻子都要歪了……我两次检查看病的钱他得出吧?我的误工费也得他给吧……”
刘子康又开始絮叨个不停,穆靖川摸摸下巴,竟是同他熬得连胡茬都冒出来了,扎手。
“……两次加起来,总共五千五。”
“没钱,”年轻人今夜第一次开口,语气轻缓、吐字干脆,“我蹲号子吧。”
穆靖川一时怔忡,只知道盯着他看了,却忘记自己此时是该接话的。刘子康又不爽地瞥他一样,又“咚”地捶一下桌面。
“穆警官平时就是这么办事的?我投诉你——”
他又被一吓,如梦初醒地回头。
“啊,那就私了……天也晚了,二位早点回去吧。”
“我说了——没钱,我蹲号子,”年轻人忽然俯身凑近他,指尖轻轻地敲击几下桌面,乌黑的双眼恹恹地盯着他,“穆警官没听清?”
他的眼睛明明很大,却总半垂着。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让穆靖川想到一些漫画书里游荡在城市里的、怨念的鬼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那年轻人的黑眼睛勾走,深深陷在里面。穆靖川点点头:
“五千五也不是大钱,没必要为了这五千争一口气……你要是真没有,我替你掏了。”
穆警官当惯了少爷,哪怕在他老爹收了他黑卡的现在,还总忘记自己如今只靠着每个月几千的薪水过活。
他还当五千五很少呢,原先是洒着玩儿的的一瓶酒——如今却是多半个月的工资。
“哦?”年轻人只冷笑一声,便又靠回椅背上,没再说话。
“我给你结——今天就这么算了吧。这么大雨,赶紧回去休息、养你的伤吧。”
刘子康闹这么一场也只是为了要点儿钱,这人真蹲号子他反倒不愿。此刻他也顾不得这钱是谁给的了,拿了穆靖川的转账就走。走前狠狠唾了那年轻人一口。
“姓程的,呸!”
那年轻人还是笑,看都不看他一眼。
“行了,这事儿算是结了。”穆靖川掏出方才的出警报告草草看一眼,同那年轻人说:
“我看你叫……程池?”
“嗯。”
“程池……”不知怎么,穆靖川忽而无意识地重复念了这个名字好几遍。
“地下街的?”
“嗯。”
穆靖川听后不由皱眉,老生常谈地提点道:“年纪轻轻,去什么地下街——为了那么点儿钱就打黑拳,真不怕让人打残打死?”
程池这次终于开口,不再如刚才那般惜字如金:“怕呀。可我又没有穆警官那么阔气,五千五像五块五一样随便送人。”
他在挖苦我。穆靖川心想。
“别去了。”
他只说。
程池懒散地转过视线,撑着桌子站起来,这就也准备走了。穆靖川忽而攥紧了手里的出警报告,出声叫住:
“程池,等一下——”
程池回头。
“联系方式留下,”他义正言辞道,“你这一个月被刘子康告来两次,虽然你还没蹲号子,可已经是货真价实的高危险了——每周来我这儿报道一次。听懂了吗?”
程池又笑,这次笑得比前几次都久。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毫无挣扎地在他递来的出警报告上写了自己的号码和名字。
“走了穆警官。”
他甩下纸笔,那报告上的文字看都没看一眼,晃晃荡荡地转身而去,脚步很是散漫。
穆靖川紧锁眉头,目视着他走出警局。程池也没带伞,那雨幕已很大了,可他却一步不停地走进雨里,毫无犹豫。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雨之中,穆靖川才终于隐秘地看向他方才写的两个字——
“程池”。
有笔锋,笔画凌乱而锐利。那半个“也”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像是要飞出去。
同舒乔的字一点不一样。
穆靖川心乱如麻,一个晚上都难以平静。他叫程池,不是温舒乔——温舒乔已经死了。
“小穆,你今天不值夜班吧?”
周柯此时忽然喊他,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拽出来。她打个哈欠,朝他摆摆手:
“不值夜班就赶紧回吧,好大的雨,明天还上班呢。”
“那个刘子康也太能说了……”
穆靖川同她道了谢,又看一眼窗外的夜雨,那雨像是又大了一点。
程池走时将椅子撞歪了,也没扶回来,穆靖川上前将椅子推回远处,又捡起地上掉落的靠枕。
湿的。
他一愣。
他缓缓将那靠枕捡起来,翻至手心一侧,瞪大了双眼——
满是血,浸透了。
程池脸上看着一点伤都没有,同刘子康耗了四个多小时,一点异色都没露出来。穆靖川心里一紧,方才只盯着他的脸看,倒是忘了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为什么不说呢?明明是互殴。
“柯姐,我先走了!血我明天早上擦——”穆靖川飞快说道,也不等周柯反应,披上风衣便冲进雨里。
雨势果然大多了,他匆匆跑到车上,重重合上门,打火便跑。
何止靠枕,整个椅背的布面都湿透了。黑色网面,手指往上一按,抬起来都是红的。
程池那伤口只怕不小,身上的伤估计比刘子康掉的那两颗牙重多了。流血流了四个小时,只怕出事。
穆靖川怕他出事,就只是怕他出事。不是因为他那张脸。
他开着车在路上疾驰,目光在道路两侧焦急寻找。所幸警局门口只是一个丁字路口,程池必定就在这条路上。
他右转走了一阵,没见程池,心里更焦急。犹豫片刻掉头回去,又往路的左侧去。
大灯一照,街上的雨丝无处遁形。程池浑浑噩噩垂头地在雨里走着,原本黑漆漆的,身后忽然打过一道光,跟天亮了似的。
他一回头,车里的人分明没看清,他却觉得那必然是穆靖川。
他要来抓他么?就为了两颗牙、为了五千块钱?
车灯猛然照在程池乌黑的、有些下三白的眼睛里,亮得他只能闭上眼。可就这一下,程池心里一慌,突然暗想——
毁了。
他一下子便站不住了,闭眼的那一瞬,意识霎时被车灯抽出去……
穆靖川刚将灯打过去,雨刮器一晃。等再看清程池的身影,他却只看见他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就那么突然地倒在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