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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麻药和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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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
穆靖川停下车,一把将车门拉开,整个人撞进雨里。程池躺在不远处,未关的车灯照在他身上,连雨水坠落在他身上的痕迹都照得一清二楚。
穆靖川快步奔至他身旁,程池眼睫低垂,无意识地瑟缩着。他淋了雨水,血迹在他背后漫开,织物里掺着淡淡的红。穆靖川只瞄一眼,就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
程池垂着的双眼恍惚地睁一下,眼前人影晃动,在他耳侧说着什么。程池没有思考,顺从地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彻底放走了意识。
穆靖川将程池背回车上,打开后座将他塞进去。程池的衣物全湿透了,穆靖川脱下风衣,聊胜于无地裹住他。
“没事啊,咱们上医院去。”
他拍拍程池,程池的意识已经很模糊,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听见没。一上车,暖风开到最大,连忙往医院去。
夜里急诊多是腹痛发热之类的患者,鲜少见到程池这样受了外伤的。医生掀开程池的衣服看他背上的伤,穆靖川就一直在旁边站着。他拢拢风衣,将里头的制服挡住,问道:
“严重吗?”
“泡了水,有点儿麻烦呀,”医生说得很模糊,“要缝几针。”
缝针的时候医生拉过帘子将程池挡了起来,穆靖川看不见他,只听见医生戴手套时的胶皮声。
“打麻药有点儿疼啊,忍忍——”
他听见医生手里器具拿起放下时叮叮当当的声响,唯独没听到程池半点的动静。他那伤口长,穆靖川在门外等了很久,医生才出来。
“醒了,你进去扶着点儿吧。”
程池醒了,但还头晕一样闭着眼睛。他裹着穆靖川那件潮湿而厚实的风衣,低头坐在床边,尖而小的下巴垂在衣领里,脸色显得更惨白。
略长的额发湿漉漉的,凌乱地遮住眼睛。穆靖川缓步走过去,忍不住轻轻一拨。
“头发太长了吧。”
程池睁开眼,轻轻地偏过头去。那一缕湿发从穆靖川手中滑走。
“滚——”
“药取了吗?去一楼取药,”医生此时又走回来,没看程池,直接对穆靖川说,“先缴费,再拿药。可以走医保。”
“好。”
穆靖川的乐观让他自动忽略了程池被打断的那个“滚”,他绕过程池背后的伤口,将他扶到了走廊里。程池抬手推开,穆靖川就真的松开手,直直地看着他。
程池真是很讨厌警察的,尤其是这种爱管闲事的警察。他牙尖嘴利的坏心肠正要开口伤人,忽而却被穆靖川看得羞恼起来,说出的话绕了几个弯,收了几分锐气。
“我跟刘子康已经私了了,又不是犯人,不劳穆警官下班还跟着……”
程池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随即脱下他的风衣。
“真是怕了你多管闲事,”他倚着墙,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朝他摆摆手,“走了穆警——”
“你是不是没有医保?”
程池一愣。
穆靖川皱眉道:“你是不是没钱买药?”
他说得太真诚,以至于程池听得有些想笑。穆靖川盯着他淡色的嘴唇,今天第二次出言借他钱:
“没钱我可以帮你买。你要是刚从警局出去就死了,我要担责任的。”
电梯“叮”的一声,忽然在程池背后打开。穆靖川不由分说地拉过他,他正要摆脱,一回头看见满电梯的人,忽然犹豫一瞬,一把就被穆靖川拽进去。
电梯又在他背后合上了。
*
程池很恼火。
在穆靖川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让他等自己排队买药时,程池不识抬举地没有理他。
穆靖川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嫌自己说他没有医保吗?他排队时在心里反思,自己在程池这么大的时候,恐怕比他更好面子。
当他拿到缴费的账单时,他忽然理解了程池为什么对他带自己来医院的事毫不领情。
“这么贵?!”
药房的护士瞄了一眼,淡淡说道:
“没医保,都这样。”
程池这次真是欠了他的,一个晚上而已,一下子就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工资。穆靖川将发票揉了,丢进垃圾桶,提着一兜子药走回来。
“走了程池——”
“程池?”
他走回原处,椅子上没有人,只剩了他一件半湿的风衣。
那小子跑了?
穆靖川暗骂一句,透过人群四下寻找。程池已不知走了多久,他的搜寻显然一无所获。
幸好他刚在警局里存了程池的电话,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几下打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
“靠。”
穆靖川低声骂道,鬼使神差地折返回去,在旁人的注视中将手探进垃圾桶里,又将那张揉皱了的发票捡了出来。
*
“程……程哥你回来了?”
听说程池又被刘子康那个无赖弄去警察局了,赵致良以为他这次三五天都回不来了。就凭程池那个宁折不弯的臭脾气,他肯定宁愿蹲几天也不愿跟刘子康私了。赵致良这样想着,于是便翻窗进了程池家,想借他程哥几百块钱玩儿玩儿。
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底线的,为了不影响程池将房子恢复原样,他只撬了程池一扇窗户,没敲碎玻璃。他进来只拿了他八百块钱,六百还债、两百用来吃顿烧烤,其余都给他程哥留着。
只不过他走前有点儿饿了,就又翻了程池家里一点东西吃。程池回来时,他正蹲在地上啃一包过期饼干。
掉了满地渣,他冲程池尴尬一笑。
“程哥跟那无赖私了了啊……”
不等程池动作,他已捏着那包饼干,抬起手臂站了起来。程池瞪他一眼,沉默地上前,在他每个兜里乱摸一遍,把他身上那八百块钱摸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是熟练。
赵致良干笑几声,又塞几片饼干到嘴里嚼,转过话题道:
“哥,你家的东西咋都过期了?”
程池没理他,周身的气息很阴鸷。他只是不轻不重地踹了赵致良一脚,默默地将那险些被偷的八百块收好,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丢给赵致良。
“嘿嘿,好,我给程哥洗了。”赵致良谄媚说道,心虚地接过。一低头,看见衣服上一大片渗开的血迹。
“程哥?”
程池已经进了浴室,衣裳从门缝里丢出来,扔在地上。赵致良心慌地上前,一件一件拿起来,湿得沉甸甸的,贴身的衣裳上血迹更大,肯定洗不掉了。
“帮我扔了。”程池的声音闷闷的,水声随即响起来。
“程哥,伤这么重就别洗澡了,我给你擦擦得了——”
水声更大了。
赵致良焦急地转动门把,程池将门锁起来了,他只能重重拍几下门:
“你仗着不会疼就胡闹是吧?发炎了谁管你——”
程池还是没理他。
他没力气了。
程池在水里站的好好的,忽而眼前一黑,随即踉跄一下。幸好他还知道抬手扶着墙,否则只怕要当场把头都磕破。
他恍惚间听见赵致良愤恨地骂一句“程池你大爷的想死啊”,随即是叮里哐啷一阵响,外边又安静下来。
他撑着墙缓了许久,眼前那一阵一阵的黑终于过去。他看见浴室里的白雾浓得有点离谱,这才知道水调得有些太烫,就又将水温调低一点。
结果又觉得冷。
赵致良说的对,他确实仗着自己不会疼就胡闹。他连伤口豁开多大、什么时候划的都不知道,倒在雨里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着了凉。要不是醒来正在医院缝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被刘子康划了个口子。
没必要去医院的,反正不疼,他不在乎。穆靖川是多管闲事。
程池草草地将身上的泥水洗干净,湿漉漉地从浴室里出来。他实在晕得要命,一把推开沙发上的赵致良,蜷缩着躺下。
“滚吧。”
程池给这理亏的人下一道简短的旨意。
赵致良气愤地站起身,有一瞬间是真想不管程池这人找死的。可他抱着那一湿堆衣服准备扔出去的时候,程池忽然丢给他两百块钱。
他就又心虚而快乐地作起了他程哥的小弟。
他先抱着被子出来给程池盖上,又托着他湿漉漉的头枕好枕头。程池家里没有什么药,他就只去烧了一壶开水,放在桌上,在杯子里倒了一杯晾凉。
他做这些时程池毫无觉察,那时已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可做好事必须留名,赵致良非要让他看见自己的鞍前马后才行,就硬生生把他叫醒,问道:
“哥你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点儿?”
程池很恍惚,眼睛睁了一瞬又闭上,轻轻“嗯”了一声。
赵致良又说:“桌上有水,哥你渴了自己喝。哥你听见了吗?程哥?哥……”
他一直说到程池又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才罢休。
程池身上不疼,可又饿又冷、困得要命。他实在是没力气跟赵致良在这儿多话了,烦躁地皱起眉头,一把捞起被子蒙住脸:
“滚……”
“哥你等着,我买了饭就回来。”
赵致良揣着两百块钱,快乐地滚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