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椰林飘香和吉姆雷特 ...
-
程池没有理他,从表情上也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手里的冰块渐渐失去棱角,冰霜在黑色塑料手套里化成水迹。
老板好不尴尬,想开口安慰程池,却又碍于林栩然的面子,不敢出声。
穆靖川干脆道:
“我替他跟你道歉,程池。”
“哦。”程池淡淡说着,目光依旧放在手心的冰球上。他的动作很慢,不知道在想什么,冰球残存的棱角融化在他手心里。
他又一次把冰球放进玻璃杯里,倒入威士忌,双手递过来。
“先生,你的酒好了。”
还是生气了吧。
穆靖川想。
刚才没看到他,程池叫他“先生”;现在看到了,怎么还这样叫呢?
“多谢。”他接过杯子。
老板松一口气,赶忙把程池支走,让他去酒窖取那一瓶波尔多的葡萄酒。他丝毫看不清楚状况,只知道不能再让程池和林先生相处。
程池在这里干了好几年,老板把他当孩子。林栩然今天这样,他是有些生气的。
老板亲自把林栩然的酒调好,给他递了过去,没多说话。林栩然接过,一口饮下,杯子磕在桌上。
他尝都没尝,他向来是不喝快酒的。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穆靖川自嘲一笑,抹抹脸上新伤淌出的血,“你对我很失望,我知道的。”
林栩然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可放在桌上的右手却紧紧攥了起来,用力到发抖。
“如果他是温舒乔呢?”林栩然仰头问他。
“如果他是温舒乔……”穆靖川轻声说,“我亲自铐着他交给你。”
“呵。”
林栩然佯装不信,露出一个冷笑。可他心里清楚——穆靖川真的会这样做。
程池这时回来,手里抱着一瓶上了年头的酒。老板本想接过,自己给这两人倒酒,让程池离远点。可程池直接绕过他,打开瓶塞。
深色的葡萄酒红得让他想到血液,程池不动声色地想。
酒水流淌的声音里,林栩然抬起头,笑着问他:
“他对你好吗?”
他指指穆靖川。
程池抬一下眼。
“想必很好吧,你有这么一张脸……”
林栩然的手指上下一动,远远地,在半空中沿着程池下巴的轮廓滑动。
“你今天知道是为什么了——”
“林栩然!”
穆靖川警告道:
“闭嘴。”
程池垂下眼,将两个酒杯都倒满,分别递给二人:
“请。”
“那个……小程啊,”老板还是开口,“门口的客人刚来,你去招呼一下。”
程池要走,林栩然没有拦他,双眼却一直盯在他身上。
那瓶波尔多的葡萄酒今夜算是浪费了,在场几人都味同嚼蜡。林栩然兴致缺缺,长眸低垂,看着自己握着玻璃杯的指尖。他轻轻晃动着其中深红的酒液,一直没有喝。
穆靖川回过头,看向门口忙碌的程池。程池这天打了两份工,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他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夹着酒水单,强颜欢笑地和门口的顾客攀谈着。
林栩然嘲讽道:
“眼珠子要掉在他身上了,穆少。”
他终于拿起杯子,散漫地同穆靖川手里的玻璃杯碰一下,自顾自地饮下一口酒。
“一会儿叫他回来吧,我请他喝一杯,向他赔罪。”
“这算赔哪门子的罪?”穆靖川皱眉道。
林栩然苦笑一声,边说边站起身:“那我就是想刁难他,如何呢?”
“干嘛?你别——”
穆靖川慌忙跟上,林栩然已径直往程池那边去了。他刚加快几步,一个端着酒水的店员却忽然从他面前走过,将他拦在半路。等那店员走过、他再能跟上时,林栩然已经和程池说上话了。
“该死……”
穆靖川骂道。
林栩然今夜是一定要找程池的事了。他同程池说了几句话,程池脸上的表情换作麻木,点一下头,就跟林栩然回来了。
穆靖川还站在半路,见状拦住二人,他拉住林栩然,警告道:
“差不多得了,林栩然!”
林栩然扫他一眼,露出一副“我管你”的神态,直接将程池带到吧台前。
他抽出程池手中的酒水单,扫了一眼,说道:
“你酒量怎么样,在酒吧上了三四年班,应该还可以吧?”
只怕他真的要开始乱点,直到把程池灌醉为止。穆靖川听了连忙打断:“点个椰林得了,你——”
程池抬起眼,朝他看过来。
穆靖川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我什么?”林栩然看着他,冷笑一声,合上酒水单。他敲敲桌面,对程池说:
“算了,点你最喜欢的吧。总之是你自己做。”
程池不理他,早就不动声色地进了吧台里面,没怎么看刻度,熟练而潦草地将几样基酒兑在一起,片刻间,拿了出来。
“吉姆雷特?”林栩然挑眉道,“好吧,是温舒乔绝对不会点的酒。”
程池半垂着眼,淡淡地笑一下,随即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行了吗,林先生?”
虽然问了,可他不等林栩然说话就丢下杯子,笑意未销,转身走了。
*
林栩然后半场丝毫不管穆靖川了,赌气一样地和橡木酒吧里各种各样的客人喝酒玩笑。他往日里虽然风流又自恋,可没有今天这么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不知道明天会醉成什么样子。
穆靖川懒得管他,把心思放在林栩然这种生物身上只会浪费。他跟老板闲聊了半宿,等着林栩然撒酒疯回来。
程池后来忙得不可开交,身影在穆靖川的视线里偶有闪现,可也是片刻就找不到人影了。他今天穿了衬衣、扎了辫子,看起来很精干,和穆靖川往日看到的压抑散漫全然不同。可能因为是在工作的缘故,穆靖川心想。只可惜他身上的气质还是那么阴沉沉的,总也快乐不起来一样。
程池的底色是灰色的,偶尔会透出一点忧郁的蓝。像是快要下雨的、傍晚的天空。
“程池每天都来上班吗?”穆靖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老板。
老板不假思索地回答:
“原先不是,偶尔过来。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很缺钱一样,几乎是每天来了。”
“每天?”
“是啊,晚上九点上班,凌晨五点回去,”老板边洗杯子边道,“不过他这几天身上的伤倒是少了——白天应该不去地下街了。”
“他原先总有伤吗?”
“对啊,那可是地下街啊,”老板苦笑起来,“打起架来可是不要命的。”
穆靖川点点头,目光仍旧在店里寻找程池:“他家里有几个人?”
“没听他说过,他不太爱说话。”老板回答。
想了想,他补上一句:
“他爸爸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吧……”
“估计是太叛逆了,和家里关系不好吧。不然怎么会有父母让孩子来地下街的?我不敢想。”老板笑起来。
程池给一桌新来的客人倒了酒,拿走了桌上用过的杯子。他回到水池前,将杯子都放进水池里,打开了水龙头,却半天没有动作。
可能是真的累了。程池双手撑在水池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穆靖川放下杯子,起身朝他走过去。程池歇了一会儿,从水池里把杯子捞出来,放在水流下冲洗。
忽然,水流停下了。
“你每天都打两份工吗?”穆靖川关上水龙头,问他,“从莱茵河下班,又到橡木干到凌晨?”
程池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泡沫在手上流动:
“我不会耽误莱茵河的工作的。”他说。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
穆靖川焦躁地揉揉头发,说道:
“你要是很累的话,白天就不用去莱茵河了。”
“你……要开了我?”
“不是!”
“那你要干嘛?”程池苦笑着,神情很烦躁,“可我要挣钱,还你的债啊。”
他又把水龙头打开,刷洗起剩下的杯子。
哗啦啦的水流声里,穆靖川突然开始痛恨自己的词不达意。
说什么呢?觉得你太辛苦,怕你太累?突然明白了你为什么说多干几个月不如卖命?觉得我自己让你打白工太不是东西?
“喂。”
程池小声叫他,面孔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真切,冷冰冰的。
水流依旧在哗哗响着,和复古爵士乐的鼓点凑在一起。
“温舒乔……很喜欢菠萝汁吗?”
程池忽然逗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