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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围裙和冰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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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洗完托盘,又将水池从里到外擦了一遍。一切做完,刚好还差十分钟到五点。
他做这些时,穆靖川一直在他面前看着。程池将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脱掉手套。
“下班了?”
程池抬眼看他:
“还差十分钟。”
穆靖川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挺好,挺敬业的。”
程池白他一眼。
“你这月的工资,徐叔刚才结给我了,”穆靖川笑嘻嘻地趴在吧台上,“咱俩三七分?”
“太好了,我还以为我是打白工呢。”
程池说着“太好了”,脸上却一点也不好。他的脸色阴沉沉的,眼睛困倦地半垂着。
“工资转给我,我三你七是你多少……九百?”
“说什么呢?你七我三……”
程池撑着脑袋,先是点点头,突然却回过神:
“你不是让我三个月还钱吗?这样还不了啊……”
穆靖川微微一愣:
“那你……多干几个月?”
“多干几个月?”程池嗤笑一声,冷淡道,“那我不如直接把命卖给你……”
他看着墙上的分针走到最上方,边走边解开围裙腰后的结。
“我下班了。”
围裙被他随手丢在穆靖川怀里。
*
林栩然当了CIT-7的长官之后,那一身金贵的公子病愈发重了。眼看快到九点,林长官依旧在办公室坐着没动。他打电话给穆靖川,对面那人刚接起来,他通知道:
“来接我,我在CIT等。”
不由分说地,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穆靖川一句骂人的话还没出口,突然就听到电话里“嘟、嘟”的忙音。他将手机放下,发现这人竟然已经挂了。
“好……好啊林栩然……”
穆靖川气得有些想笑,他“啪”地将手机揣进口袋,抓起车钥匙,开车去了。半小时后,到了CIT楼下。
还好,林栩然的良心没全被狗吃,还知道提前在楼下等。
穆靖川停在他面前,放下车窗,笑道:
“怎么让我们林长官脚着地了?您受累。”
林栩然不理他的揶揄,又受累地自己开了门,在车上坐下。
“怎么想着去橡木了,你有钱?”安全带咔哒一响,林栩然坐直身子,“我是不会请客的。”
“钱不够我就把自己抵押到橡木,林长官觉得够吗?”
“我觉得不太够吧,”林栩然淡淡道,“你这个品类的,估计是赔钱货。”
“呵。”
穆靖川吵不过他,他打小就想不通林叔那么斯文的一个人怎么生了林栩然这么个歹毒的东西。林栩然无一日不讨嫌,穆靖川被迫习惯,只能咬牙忍耐。
来到橡木酒吧时,比预计的九点晚了不少,所幸今天人不多,吧台处还有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去,抽出椅子坐在两年前的老位置。
还没开口,老板便从昏暗的光影中认出他们:
“小穆?诶呦,还有阿然啊。”
“好久不见了呢。”
“是啊,上次执勤经过,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今天叫上阿然,一块儿来橡木跟您叙旧。”
老板正在擦洗那些古董玻璃杯,听了这话笑起来:
“酒还照旧?第一杯我请了。”
“行。”穆靖川笑着说。
老板听后,招呼吧台另一端的一个店员:
“凿个冰球——”
那个店员好像回应了他一声,可却被唱片机里的复古爵士盖了过去,穆靖川没听清楚。
林栩然翘起左腿,搭在右膝上,笑着说道:
“好久没来,顾老板这儿还是放同一张唱片啊。”
老板惭愧道:
“这几年生意不好,没怎么去国外淘东西了。”
“怎么会呢?”林栩然问。
老板洗净几个杯子,将它们倒吊在吧台上方:
“‘松鸦’太猖狂了,这几年海贸管得严。进口酒卖得少,越来越贵……为了经营橡木,开了不少我十几年前的藏品。”
说着,他像想起来什么一样,笑道:
“我这儿有一瓶波尔多的红酒,刚开,一会儿尝尝?”
店员这时走过来,略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短短的小辫子,发梢略向内弯。前额和两鬓的头发垂下来,略带弧度,看不清眉眼。
店员没有说话,将挽起的袖子用扣子扣好。他套上一双黑色手套,从冰格里拿出一块透明的冰块,在两人面前凿了起来。
“行啊,我很想尝尝呢。”林栩然谈笑风生,手肘搭在吧台上。
“簌——”
冰锥“哧”的一声,刮下一片细碎的冰碴。
“那酒是法国的?年份有多少……”
“簌——”
“哈哈,我们今天晚上真是有口福……”
“簌——”
林栩然与老板聊得起劲,穆靖川却没再开口。他仔细盯着眼前凿着冰球的年轻人,皱眉辨认着。
——只不过他没见过他扎辫子,在这聊胜于无的灯光下也看不清他衬衣的颜色。
林栩然终于在身边人过分的静默里发觉出几分异常,他转过脸,顺着穆靖川的视线也朝那店员看去。
黑色的塑料手套分毫不差地包裹在眼前人的手指上,刮落的冰沙如同碎雪一样积攒在他手下。那块全无气泡的透明冰块渐渐变了形状,终于成了冰球的样子。
店员将它放进玻璃杯里,拿着长匙在冰球和杯子间飞快地搅了搅,又倒入一杯威士忌。
“先生,您的酒好了。”
他双手端起杯子,朝穆靖川递过去。
他的衬衣是深卡其色的,穆靖川终于从他靠近自己的袖口处看出来。
“程——”
“温舒乔?!”
林栩然猛然起身,朝眼前人凑近,一把扯住他的领子。
变故突生,那人手中的玻璃杯脱手而出,“啪”的一下碎在地上。酒水泼了一地,碎裂的冰球和碎玻璃融为一体。
他将那人拽至自己面前,头顶的灯光直直打在他脸上,和温舒乔如出一辙的五官全然暴露在他眼中。
可一晃神儿,林栩然却忽然觉得他和温舒乔不像了——
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阴沉眼睛。
*
“温舒乔……是谁?”
程池一动不动,将自己脆弱的喉咙裸露在林栩然手下。
“他是谁……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你呢,你又是谁?”
程池黑色的眼睛淡漠地看着他,并无半分受制于人的窘迫。这样的目光里,林栩然一腔莽气反而有些退却。
“你是谁啊。”程池问他。
“林栩然!”穆靖川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拽去,“他叫程池,你认错人了!”
“程池?”
林栩然眼中怒意未销,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穆靖川,你认得他?你早就见过他了?”
穆靖川在质问中语塞起来: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林栩然一拳捶在穆靖川太阳穴处,他踉跄半步,又被林栩然逼在角落,“温舒乔没死,你瞒CIT到现在?你瞒我到现在——”
“林先生,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店长上前陪笑,双手合十,“这是我们橡木的店员,叫小程。他在橡木干了三四年,是老员工了。”
“三四年?”林栩然松开手,转向一旁的程池。
程池倒是很淡定,站在一旁抚平衬衣上被林栩然拽出的褶皱,又蹲下去收拾一地的玻璃与酒水。
“是啊,小程三四年前就过来上班了,我们很熟的。”
穆靖川太阳穴处被林栩然手上的一枚戒指划了一小道口子,恰好伤在上次和程池一样的地方。
三四年,他想。那时温舒乔还活着,正在上大学,和他谈恋爱。
“他不是温舒乔,”穆靖川走近林栩然,在他耳边说,“长得很像,但不是。”
他放低声音,不想让程池听见:
“我……偷偷查过他。身份都是真的,他是程池,不是……温舒乔。”
林栩然冷笑一声:
“你查过他?”
他故意将声量保持在程池听得到的大小。
“穆靖川,你查他的时候,到底希望他是,还是希望他不是?”
林栩然很了解他,他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的一切本就不可能瞒过他。
可这一次,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
程池拿手捧起了所有的碎玻璃,一下丢在垃圾桶里,对外间的一切充耳不闻。林栩然推开穆靖川,绕至程池身前。
他正在擦满地的威士忌,见状缓缓站起身。林栩然按着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扣在墙上,把他逼在角落里。
“你是温舒乔吧?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是怎么搞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你是温舒乔,你瞒不过我的。”
林栩然锐利的五官逼近程池淡漠的眼睛,就像矛遇上了盾。程池的头发在推搡中有些散了,他垂下眼眸,轻笑一声,在林栩然强势的目光里静静地将头发绑好。
他的双手都支在脑后,胸口全然露在林栩然面前——也是个毫无防备的姿势。皮筋一圈一圈地绕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
“你也没喝酒啊,撒什么酒疯……别闹,我今天很累了。”
程池绑好头发,推开他。
店里的顾客在几人打起来时就吓跑了不少,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那个老旧的唱片机吱吱呀呀地唱着过时的曲子。
程池若无其事地回到吧台后,洗了手、换了一双新手套,又开始默默地凿着冰球。
林栩然还站在角落里,冷脸盯着他。
“你……没事儿吧?”
穆靖川低声问。
程池看起来是真的很累,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抬眼瞄他一眼,没说话。
林栩然大步上前,笑容不善,坦然地在椅上坐下:
“好啊,我会让你承认的,毕竟——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