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古典乐和末日片 ...
-
“程池怎么了?”
电话刚刚接通,不等对面开口,穆靖川直接问道。
他忙了一整天,手机静音以后就忘在桌上了。下班回来看见满屏的未接来电,穆靖川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里,赶紧拨回去。
徐申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来:
“靖川,”他说,“小程刚晕过去了——但你别急,已经好很多了。”
“什么时候?”
“快四点半。”
穆靖川看了看表,刚过去一个小时。程池应该刚醒,自己回不去了,徐申才想着找他。
他并不是很意外,程池没日没夜地打工,熬不住是迟早的事。
“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换了一身衣服,开车出去。
路上红灯不多,穆靖川压着限速赶到莱茵河,很快到了。他推门而入,莱茵河的客人比往日多了不少,空气里是咖啡和曲奇饼混合的甜腻香气。
穆靖川快步找到休息室,推门而入——
意外的是,程池不在椅子上,而是席地而坐,靠在墙边。徐申给他塞了几块儿曲奇饼,他正拿着,手里还有一杯热牛奶。
他冷冷地扫了穆靖川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一下,又恹恹地把眼睫垂下了。
穆靖川心想,上次见面还是在橡木酒吧的那一次,堪称不欢而散,险些大打出手。而程池看着就像是还在记着那天的仇。
他缓缓拉上门,整个人缩进房间里。
“你——他好点儿了吗?”
开口的一瞬,他忽然从程池转向徐申。
徐申突然被问话,不免怔一下:
“好多了,应该就是低血糖。我弄了点儿吃的给他。”
“好,多谢。”
房间里的对话干巴巴的,一时间只剩下程池轻咬曲奇饼的声音。
离橡木那场闹剧又过去了半个月,程池像是在这十几天里飞快地苍白了下去。他的下巴上青了一大块儿,一看就是刚才磕到什么地方上了。
程池咀嚼的动作很慢,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头发遮在眼睛前,他也没想着撩开。
穆靖川握着门把,看着他:“没事……徐叔您先忙,我带他回去吧。”
“那就好。”徐申忙不迭地回答,很快出去了。
他离开的声音也没有惊动程池,程池还是低垂着头,缓慢地吃着手里甜腻的饼干。
他的沉默让人无可奈何,那是一种平和的敌意。穆靖川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一时间与他齐平,问道:
“想说什么?”
程池黑色的眼睛如同两颗黑曜石,从凌乱的发丝间轻蔑地看过来。
“想说……穆警官是看上我了吗?”
说完,程池一哂,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嗤之以鼻。他这么问不过也只是为了挖苦,穆靖川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程池又拿起一块儿曲奇饼,在一室寂静里,轻轻一咬。
穆靖川问:
“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没说话。
“我说是,可这样对你不公平;我说不是,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这个回答你满意吗?程池。”
曲奇饼忽然从中碎开,甜腻的碎屑落了一地。程池低下头,抖抖衣服,淡色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回答。
穆靖川注视着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再开口说话。于是他伸出手。
“走吧,送你回去。”
程池将最后一口曲奇塞进嘴里。他拍拍双手,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
面前的人又收回了手。
程池解了围裙,在衬衣外草草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飞行员夹克,缝线处做了磨白,看上去有些旧了。身上那太过规整的衬衣被遮住,他一下子又变回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叛逆少年的模样。
穆靖川想扶他一把,却在看到程池双手揣进口袋时不动声色地放弃了:
“走吧。”
他对程池说完,和他一起走出了莱茵河。
穆靖川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越野车就停在路边,程池的记性不是一般的好,那天雨夜坐过一次就认得了。他拿手背揉着眼睛,自然地走到副驾的位置去,等着穆靖川将车解锁。等上了车,他就自顾自抱着手臂在副驾蜷起来,没再动了。
穆靖川没说话,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车子点了火,半天都没有起步。
程池闭着眼睛,却像有透视一样,烦躁地嚷一句:
“再看我就把脸划花了给你看……”
穆靖川皱起眉头,没说什么。他转过头,车子终于动起来。
程池闭着眼睛,下巴微收,头歪在一处。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比平时更像温舒乔,许是因为眉眼中淡淡的戾气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车辆行驶起来,车载音乐自动响起。穆靖川的歌单没什么特点,乱七八糟的、什么歌都有,今天却像故意的一样,一连播了几首,全是他听不明白的钢琴曲。
都是舒乔之前下的,穆靖川心想。他从没删过。
那是几首很舒缓的曲子,曲调很简单。有一次他买了两张票,不自量力地请温舒乔去了国外一个什么什么乐团的音乐会。舒乔很高兴,可他实在听不懂,听到一半困得睡着了。
舒乔笑话了他很久,后来又买了一场钢琴音乐会的票,偷偷在他的车载音乐里下了音乐会上会表演的曲子。
穆靖川有一天在上班路上突然听到钢琴曲,吓了一跳,听得差点疲劳驾驶。温舒乔这时才坦白,说是在音乐会上听到自己知道的曲子就不会困,责令他在这几天内听熟悉。
——不过那两张票最后没有用上。穆靖川再也没有去过音乐会。
程池蜷缩在一旁,外套的衣领遮住了小半张脸,呼吸轻浅。
穆靖川将音量调小了一点。
“我没睡着。”
程池忽然说。
他没睁开眼睛,在座位上动动,换了个姿势,右边侧脸刚好贴在安全带上。
“不过你要是继续放这么无聊的古典乐……我怕是真的要睡着了。”
说完,他闭着眼睛,嘲弄地笑了一声。
穆靖川干脆把音乐关掉了。
*
音乐关掉不久,程池还是睡着了。
汽车引擎低哑的嗡鸣和身边人规律的呼吸让穆靖川心绪不宁,钢琴曲扰人心神的效果在与之相比反倒变得微乎其微。
行进中的车辆微微摇晃,如同一条海上漂行的渔船。窗外此时稀稀拉拉地滴起雨滴,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场不小的雨。
雨水敲打在车窗玻璃上,空气变得潮湿,温度却稍有下降,空调的冷气显得微冷。程池在这样的场景里得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紧绷多日的神经松懈下来,成为一场无梦的安眠。
穆靖川不经意地扫他一眼,看他睡得正熟,就又转回头。窗外的雨丝毫没有会在短时间停下的迹象,他踩下油门,驶上一座海滨的高架桥。
这天的雨下得急,雨势有愈来愈大的劲头,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愈发鲜明,天色也愈发阴沉。车内的灯光亮了起来,被窗外的风雨衬托得像是一间小小的安全屋。
末日片里,一个主角要带另一个主角逃离风暴,就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他们一并穿行在风雨最大处,因拯救产生别样的情愫。下一步呢?下一个镜头是什么?
穆靖川静静想了想,忽而觉得程池说的没错,他兴许真的有那种病,想成为一个什么……弥赛亚?
弥赛亚——
“嘭!”
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穆靖川一抖,猛然踩下刹车。高架桥上其余的车辆也被这惊天巨响吓得或急或停,一时间有不少车辆失控,嘭嘭地接连追尾。但幸好此时车多行缓,追尾的事故不重,只是汽车的铁皮磕碰出几个浅坑。
高架桥上的车流顿时停滞,灰黑的烟雾伴着火光从海滨某处升腾起来。
穆靖川拉长安全带,朝程池身侧的车窗玻璃凑近,仰头看着烟雾升起的地方。他半个身子横在程池面前,皱眉寻找爆炸声的来处。
程池也听到了刚才的爆炸声。他静静地蜷在座椅里,直到这时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窗外的混乱,目光最终却落在了穆靖川的侧脸上。
他长了一张足够正派的脸,却还透着一股童年幸福的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单纯而天真的莽气。穆靖川看起来很焦急,望着那火光无声地骂了一句。正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电话响起。
他坐回原处:
“喂?柯姐。”
程池知道是那个常去地下街的女警,想必是跟他通知警情,于是淡淡地别开脸,再次闭上眼睛。
“爆炸的是勤丰……嗯,对,废弃好多年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我就在旁边,很近……我在高架桥上!有点儿堵……”
“嗯,嗯……我现在就过去。嗯……”
车流此时终于重新动了起来,穆靖川挂断电话,缓缓踩下油门。
他微微偏头,盯着雨刮器后的前路,没看身边人的那张脸。问道:
“程池?你得自己回去了,一会儿下了高架,我把你放在路边……”
“你听到了吗?程池!”
一边的人悄无声息,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穆靖川有些讶异地转头,看见程池歪在车窗旁,竟然已经睡熟了。
“程、程池?”
他按着程池的肩膀晃动两下。
程池终于被惊动,于是紧锁眉头,将脸更深地埋在衣物里,可却没有睁开眼睛。
几分钟前不是刚刚发生一场爆炸吗?就在他车窗前。他这心理素质和睡眠质量不是一般的好——穆靖川有些无语,不能把他扔下车,却也来不及将他送回家去。
高架桥的尽头就在眼前,程池却兀自睡得踏实。穆靖川用余光扫他一眼,鞋尖在刹车上犹豫片刻。
他一打方向盘,踩下油门,径直往浓烟来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