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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珠和浮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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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警官是吗?”一个年纪很轻,刚毕业样子的青年朝穆靖川有些过分郑重地敬个礼,“我是CIT-7见习署员聂浩轩,负责和西环分局进行工作对接。”
他身上CIT-7的黑色制服穿得一丝不苟,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皮靴和徽章——连带腰上银色的腰带扣——全都擦得闪闪发亮。
穆靖川一身便服,刚淋了雨,揉了揉自己湿漉漉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暗自感叹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可真是朝气蓬勃。
“CIT-7和分局对接?”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四周布满潮湿烟尘的建筑,那些水泥与砖块已经因爆炸散落一地,火势刚刚被雨水和消防用水刚刚扑灭,头顶正在吧嗒吧嗒地滴水,“这次爆炸和CIT-7有什么关系?”
“林长官没跟您说吗?”聂浩轩揉揉后脑,环顾四周,“‘松鸦’会在勤丰交货,有时候还会停放用来走私的货船。”
穆靖川点点头,从贯穿的过道看向远处的海岸——这确实是个固定交易的好地方。
“你们林长官没跟我说,他一直和我关系不好。”
“哦……啊?”
“我跟你交接一下爆炸案的已知情况。”穆靖川打断他,从手机里翻出备忘录,聂浩轩“哦”了一声,拿出一个夹满A4纸的记事本。
他看着记事本皱了皱眉,这恐怕是日本平成年代二次元侦探片的遗物。
“爆炸发生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一十二分,暂无人员伤亡,初步判断□□为遥控远程触发的□□;一栋建筑损毁,是勤丰造船厂曾经的设备仓库。勤丰两年前经破产清算后废弃,厂区内监控都被损毁,鉴证科正在搜寻有无残留指纹和毛发。”
“CIT-7的监听设备也被损毁了,”聂浩轩将圆珠笔的笔头收起,插在胸前的口袋里,“我们CIT-7初步怀疑是‘松鸦’内部发现固定交易点暴露,实施了这场爆炸。”
穆靖川被这话噎了一下,过了好半天,实在忍不住小声感慨:
“林栩然是干什么吃的?”
聂浩轩一张脸瞬间吓得惨白:“穆……穆警官……林长官他——”
“监听都能被发现,让‘松鸦’把厂房炸了……还有什么好查?只怕是被挑衅了吧。”
他相当无语地单手叉腰,一旁的聂浩轩煞有介事地重新拿出圆珠笔——
“诶诶诶,你可别把什么都记下来,”他伸手一指,制止道,“任何猜测都要讲证据,我刚说的话全都不算数——林栩然怎么培训你们的?”
“啊……是。”
聂浩轩尴尬地将圆珠笔重新收起来,抱着笔记本不动了。
穆靖川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烦躁地将自己湿透的额发撩到头顶。这时他突然想到点儿什么,忽然又对聂浩轩说:
“你……你再多记一句吧。”
“啊?哦,”聂浩轩又一次摁动圆珠笔,“您说要我记什么?”
“你就写——‘提醒林栩然重看《刑事调查第七组署员培训指南第三版》’。”
穆靖川盯着聂浩轩哆哆嗦嗦地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字写到最后越来越小……这才满意地笑起来。他看看手表,对聂浩轩说:
“我回局里查一下勤丰附近路段的监控,一会儿也拷贝一份传给你们林长官。有可疑情况随时联系。”
“是,穆警官。”聂浩轩又敬个礼。
穆靖川走出勤丰,目送着CIT-7的汽车驶走,这才拉开自己的车门。
车里内饰自带的灯光随着车门的开启缓慢地亮起来,副驾里睡着的那个人隔着眼皮也感受到亮度的变化,偏过头,将脸藏起来。
穆靖川看了他一眼,坐进驾驶室,将门合上了。仪表盘点亮,汽车里黄色的暖光却又缓缓熄灭。程池在黑暗里松开眉头,呼吸声又变得平稳而悠长。
几公里外的西环分局,到了现在还依然灯火通明。
周柯抱着一台台式电脑,将电脑画面放到最大。她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拖着鼠标,将屏幕上的监控录像放到最快,另一只手从塑料包装袋里掏出薯片,百无聊赖地丢进嘴里。
“柯姐,有发现吗?”
还没抬头,周柯的余光里突然从天而降一件半湿外套。
穆靖川急匆匆地跑进来,湿外套暂且放在桌上,他摘下眼镜,用几张纸巾擦掉镜片上的雨水。
“怎么湿成这样了,雨不是已经停了吗?”
穆靖川随手将眼镜放在桌上,将湿外套挂好。
“我从勤丰回来的路上又下大了,”穆靖川回到办公桌前,有些悔恨地说道,“鉴证科小刘本来说要借我把伞,我那会儿看雨停了没要……”
周柯擦擦手指,拿起保温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边惊讶地说:“这么大?从停车场跑回来这么一小段路就浇透了。”
穆靖川接过杯子,点点头。
“有发现吗?”
他绕至周柯背后,和她一起看着屏幕。
“没有,没发现什么,”周柯摇头,指着屏幕,“我们把勤丰附近整个天星湾的监控都调出来了,调了一个月的。可是勤丰门口的监控三天前就坏掉了,刚报上去,市政还没检修。”
“勤丰门口的监控就算是好的,松鸦的人也不会从大门进的。”穆靖川说。
“‘松鸦’?”
“这地方是松鸦的固定交易点,偶尔会走一些货船,CIT-7之前一直盯着——”
“盯着还能爆炸?”
周柯惊讶而直白地问。
穆靖川从上至下淡淡地瞟她一眼,无语闷笑:
“这可就得问咱们CIT-7的林长官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周柯将余下的薯片都倒进口中,嚼了半天,穆靖川的电脑刚好打开。
周柯把拷好的监控录像发了一份给他,穆靖川将录像打包传给林栩然,接着也将视频点开,调到倍速,在屏幕上放到最大。
监控里距离勤丰造船厂最近的地方就是几百米外的一个十字路口了。里面的内容确实没有什么异常,在这场雨到来前这几天一直很热,监控里有一大半的内容都是阳光暴晒下的车来人往。
穆靖川靠在椅背上,鼠标拖动着进度条。录像看到一周前,屏幕左上角忽而闪过一截幽深的蓝灰色车身——
他眼神一冷。
“我回来了回来了,雨大得很啊!”
玻璃门被人撞开,叶泊远披着一身黄色雨衣,手里提着几大兜东西,水淋淋地从雨地里跑进来。警局里爆发出迎接英雄凯旋般的欢呼,加班的众人一拥而上。
“英雄”手里的塑料袋很快被他饥肠辘辘的同事们抢下来,放在一张空桌子上经受扫荡。叶泊远很是得意,在一片欢欣鼓舞中边脱雨衣边邀功道:
“你们知道我冒着大雨跑了几家饭店才买回来吗?这可是我求着老板现做的——”
“没加钱吧?”一个刚把筷子掰开的年轻警员抬头问。
叶泊远“啧”一声:“吃你的,瞎问什么……”
“加钱就加钱了,没事儿,一会儿把钱平摊一下就行了,”周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装的满满的打包盒,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掀开盖子,“小叶这次可是大功臣,总不能让功臣破费。”
“嘿嘿,还是柯姐对我好。”
叶泊远自己也拿了一份,看见穆靖川还坐在办公桌前,就问:
“穆哥,你吃晚饭了吗?”
穆靖川忽而想起什么,被他提醒了一样,猛地站起来。
“晚饭……啊!还没吃晚饭呢,我怎么忘了……”
他单击鼠标,把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暂停下来,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雨伞。他随便在那些一模一样的打包盒里拿了一个,在众人奇怪的注视下边解雨伞边跑出大门,一头冲进雨地里。
“他为什么要打着伞在雨里吃啊?”
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警员拍了拍身旁的一个女警,认真而困惑地问。
*
车窗上的水珠滑落,由四颗汇聚成两颗,再从两颗变成一颗。那些雨水时快时慢,坠落的速度毫无规律,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倾斜而坎坷的折线。
雨越来越大了,空气变得潮湿。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从车窗缝里富有节奏感地传进来。
程池靠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水珠的轨迹。不远处忽然奔来一个人影,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坐直了身子。
后视镜下灯光一闪,前后车门的四个锁扣齐声轻响。
穆靖川打着伞急匆匆跑来,裤腿因为水坑里溅起的水花一直湿到小腿处。他一路跑到副驾驶处,拉开门。
车内的灯光一齐亮起来。
“睡醒了?”穆靖川停下喘气,看着车厢里程池黑溜溜的眼睛,“车里闷不闷?怎么不进楼里去?”
“你把我锁在车里了。”
程池的声音很轻,语气不善,冷冷地看着穆靖川食指上勾着的车钥匙。
穆靖川恍然大悟,尴尬地将钥匙揣回兜里。
“对不起,我太忙了,不小心就……”
程池没理他,回头看了看后窗。穆靖川还算聪明,虽然把他锁在车里了,但至少还记得把后窗对侧开了一条缝。车里没那么闷,也不冷,可后座被雨打湿了一半。
“我手机也没电了,”程池淡淡地说,说完又回头看他,“几点了?”
“十点多。”
“今天没去橡木,也没跟老板说一声——”
“你还去什么橡木?这么大雨,橡木今天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的。”
穆靖川实在无语,把手里的打包盒递给他:“给你,晚饭。你是要在这儿吃还是进楼里吃?”
“在这儿。”
程池什么都没问他,他侧过身,半个身子露在车外,在穆靖川手上将盖子掀开。
穆靖川滞了一下,就见程池掰开筷子,自顾自地在他手上叨起来。
“星洲米粉,”程池小声嘟囔,“好多豆芽……”
他倒是自然而然地将米粉挑起来,小口小口地放入口中。程池吃东西没有一点儿声音,握筷子时拿得很高。听说那是长大后会离家很远的意思。
他之前这么跟舒乔说过。
“你那都是封建迷信。”
温舒乔笑盈盈地拿指节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竹筷捏在手里,握着尾端:“筷子拿的高就要离家远吗?从我学校到我爸妈家坐车只要半小时。”
“我很幸运……”他想了想,说,“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长这么大,我还没体会过‘飘零’的意思呢……”
说完,温舒乔又笑起来,露出一个温室花才能有的笑脸——
舒乔没体会过飘零,那程池呢?程池会感到飘零吗?
他是海面上的浮萍。
穆靖川的思绪走过一大圈,最后又从程池身上回到程池这里。
他一只手端着餐盒,另一只手将雨伞严严实实遮在两人头顶,低下头,看着程池一声不响地在他讨厌的豆芽里挑东西吃。
“吃完进去吧,雨这么大,你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车回去。”
程池抬头扫他一眼,越过他的身影看向西环分局的大门。
“在这儿说‘进去’,好像……不太吉利。”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