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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灰尘和传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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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的身份信息在系统中很快弹了出来,穆靖川双击鼠标,将他的那一条打开。
如果还在CIT-7,通过CIT-7的内网可以查到更多。但是他离开的时候已经被收回了内网准入资格,现在通过警局系统能查到的也就只剩ID卡上的登记信息了。
穆靖川在见到他和温舒乔惊人相似的长相时就已经查过他一次了,但当时只是验证了信息的真伪,之后就没再深究。系统里面的信息依旧很少,除了最常规的出生日期以外,就只剩一条居住信息。
“千山南路23号……5栋……201……”
穆靖川无意识地将这行字念了出来,缓缓皱起了眉。
没记错的话,整个千山南路都很老旧,至少三十年前就是那样了。
它三十年前算是江澜市最安定的区域,“松鸦”的势力没有波及到那里,而它本身背靠千尺山,房价在整个江澜市不算便宜。只是这几年,“松鸦”内部渐渐成了体系,那位首领“梅先生”将视线转移到走私和海运上去,烧杀抢掠的事情少了,千山南路优势不再,渐渐衰败下去。留在那里的就只剩一些居住在此三十多年的老人。
程池的居住信息从出生后就没改过,一直在那里。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出生的时候家里还很富裕?
穆靖川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再对着屏幕浪费时间。他收起电脑,从地毯上站起身,抓过沙发上一件浅灰色的条纹衬衣,径直出了门。
那个地址离穆靖川的住处有些远,开车过去要四五十分钟,横跨半个江澜市区。穆靖川很少去千尺山,上次去好像还是中学的时候。他鲜少地将导航开了一路,半中间还走错一次,等到了千山南路23号,已经到一天里太阳最大的时候了。
五栋楼下有个白发老妇坐在门口的太阳地里晒太阳,平坦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孩尺寸的太阳眼镜,手机扇着扇子。
这栋楼肉眼可见的年久失修,房子在三十年前算漂亮,到了现在就相当过时而老旧了。老太太看上去似乎是这栋楼里唯一的住户了,只有一层的窗户是完好的,楼上几层的窗玻璃几乎都是碎的,缺口处积满灰尘。
单元门的大门已经不能上锁了,稍稍用些力就推开了。穆靖川刚踏进去,头顶的灰尘就像下雪一样掉了他一身。他被呛得咳了两声,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屏着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栋楼一层只有两户,201是右边靠近楼梯的一户。穆靖川走上去,201的那扇门还是二三十年前用的那种,外面一层是镶嵌着纱网的铁门,里面一层则是黄色的木门。纱网的每个孔眼里都积满灰尘。
穆靖川握住门把,用力向下按动几下。防盗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大响,门却纹丝未动。这扇门是锁着的。
还以为这扇门也能像单元门那样一推就开呢,想到这儿,穆靖川稍微有些失望,可很快便想到自己这样大有私闯民宅的嫌疑,于是兴致缺缺地放开手。
穆靖川往楼上转了一圈,这栋楼里像是封存了十年的时间,每一层都保持着近十年前的那种样子。除了一楼老妇人那一户外,这栋房子里已经没有人住了。
他又从楼上转下来,走到二楼时折返回去,在201门前四处拍了几张照片。穆靖川将手机揣回口袋,下了楼——
“小伙子来找谁啊?这楼里已经没人住了。”
穆靖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心脏在胸膛里可疑地剧烈跳动两下,他才循声看去。正在晒太阳的那个白发老妇看他形迹可疑地晃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她勾下自己的儿童墨镜,突然问他。
看到是她,穆靖川的一颗心又安稳地落回原处。他佯装没注意到老妇脸上那个过小的墨镜,指指二楼一扇破裂的窗户:“您认识原来住二楼这一户吗?”
“二楼?哪一户?”
“201。”
“你找201?”
“嗯。”
老妇记性很好,也很健谈,说起话来拿捏着南方地区特有的某种腔调,调子扬的很高:
“他们不住在这里了,早就搬走了。二十几年前就走了。”
“这家……原先住的是什么人啊?”
老妇眉头一拧,墨镜又戴回鼻梁:“一个女人,带着她儿子——你问她家干什么?”
穆靖川搪塞道:
“啊……找人。”
“找那个女人,还是她儿子?”
“她儿子,”穆靖川回答,“我打听过来的——他们很早就搬走了吗?”
老妇一愣,墨镜后的浊眼动了动:“啊?我刚才说的是搬走吗……诶呦!我说错了,可不是搬走的——那个女人死了,孩子让他爸爸带走了。你是那个女人家里的亲戚吗?”
“死了?”穆靖川问。
“死了,吃药死的,”老妇皱起眉头,手里的扇子也停了下来,“门口水池看到了吧?那天她那个孩子掉进池子里,差点淹死了。救回来以后第二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吃药死了。”
“我们几个邻居听见那个小孩在房间里哭得嗓子都要坏掉了,上楼敲门,才发现他妈妈已经死掉了呀。”
自杀么?穆靖川仰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碎裂的窗户,若有所思地呢喃:“吃药死的……”
“你不知道?原来你不是她家亲戚吗……她吃药死了以后,有人说她家房子经常闹鬼,所以后来就一直空着了,没人敢住。几个邻居也说能半夜听到小孩哭声,陆陆续续都搬走了。”
老妇又扇起扇子,小风刮得连一旁的穆靖川都衣角微动。他又看回来,问道:
“那您现在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害怕吗?”
老妇爽快道:“我怕什么呀?那就是那女人的小孩回来了呀。小孩子想妈妈,偷偷跑回来哭一哭,是很正常的事啊。”
“他自己回来哭……您后来还见过那个孩子?长大以后见过吗?”穆靖川掏出手机,翻出程池ID卡上的那张白底证件照,递到她面前,“是这个人吗?”
老妇扫了一眼,连照片上的人脸都没看清,突然满脸警惕地问他:“怎么?你是警察啊,他犯事了?”
穆靖川的警官证此时正放在他裤子口袋里,在她突如其来起来的询问下像是在隐隐发烫。他不由自主地将一只手手揣进口袋里,压住警官证几个硬挺的直角,支吾道:“没……他没犯事儿。就是有些事想找他问一问。”
“哦,那就好啊。没犯事就好。”
老妇放下心,欣然接过他的手机。她将脸上的儿童墨镜抬到头顶,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应该是程池学生时代的样子,看上去比现在年少几岁。他的头发那时还没有现在这么长,双眼罕见地平视着看着镜头后的人。他的眼睛看起来很亮,看上去比现在有生气,表情却还是冷冷的。
“是他,对,样子没怎么变。这几年不怎么来了。”
穆靖川收起手机,仰头又一次看向那扇窗户——那么这里就确实是程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那个服药自杀的女人就是他的妈妈。
故事里还有另一个人,虽然他出现的时间很短。
“那您说他爸爸……当时把他带走了?”
老妇的声音又高了一个调子,语速快得如同一只晨鸟:“他爸爸要是不带走他,他就得去孤儿院了呀。”
“他爸爸……”她捏着镜腿,看着满天的云仔细想了想,“长得很俊的……说话也斯文。但真要我看他照片我也认不出来——就见过那一次。”
“就见过一次?他平时不管他们母子吗?”
“这小孩长得不像他爸爸的,好像也不认识他。只是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男人,说要带走这个小孩……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亲生的。”
“也有可能只是父母离婚了。”穆靖川低声说道,淡淡地笑了一下。
“唉,不管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那孩子亲爹,只要愿意把这个孩子养大就很好了,”老妇感慨几句,又扇起扇子,“所以那孩子干什么了,为什么你要找他?那个男的对他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