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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病例和沙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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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就是……”穆靖川飞快地想了几个借口,几个念头在脑袋里转了一圈,突然说,“我是出版社的,听说这里有个闹鬼的房子,就来看一看……”
“找点儿……灵感。”
老太太眉头一皱,不似刚才那般和气,说道:“这世上哪里有鬼啊,你们出版社应该多写点实际的东西,而不是天天编故事的呀!”
“是……您说的对……”
穆靖川满脸的心虚一点儿都掩饰不住,但在那老妇眼里却是因为他胡编乱造地瞎写文章。老妇劝他:
“小伙子,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可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穆靖川现在确实很后悔自己胡说八道。
“那……那我去问问我们社长,看能不能……能不能不写这个鬼故事……”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掏出来,装作很忙的样子,边把手机放在耳边边走开,“婆婆,我先走了——”
穆靖川乱七八糟地落荒而逃,飞快地躲回车上。车门紧扣,他终于有时间整理刚刚得到的信息。
程池的母亲独自一人抚养他,家境不说多少,至少不算拮据。可之后她吃药自杀了。
自己的儿子前一天差点溺死,一个母亲,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孩子死里逃生的第二天服药自杀呢?
带走程池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如果是,他又为什么对这对母子不管不问?
思绪迟迟捋不清楚,穆靖川揉了揉眉心。
算了。
至少证明程池的身份是真的。
他真的不是温舒乔。
昨天他和程池回到他家里时刚过三点,洗完澡、晾好衣服就已经快五点了。趁着程池还没有醒,他一大早就出了门。睡眠不足让他的后脑隐隐作痛,穆靖川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才熬了一天而已,程池怎么坚持着每天这样、两份工打了一个多月的?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叮咚”地响了一声。穆靖川睁开眼,发信人是林栩然。
又是林栩然。
12:02
林栩然:【几点来?】
【现在。】穆靖川回复他。
CIT-7的大楼离千山南路还有些远,等到了CIT楼下,林栩然抱着手臂,已经在太阳地里站得满脸怨愤了。见到穆靖川的车,他气愤地上前,粗暴地拉开车门。
“这就是你说的‘一会儿’?”
“我没说过‘一会儿’,”穆靖川无辜道,“我说的是‘现在’。”
“你的‘现在’需要半小时?”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出发准备过去’。”
“无语。”林栩然白他一眼,冷哼一声,随即上了车。
“给你,好好看。”
他交叠起双腿,将手里的一份资料递给穆靖川,眼神没看他。
“什么东西?”
林栩然勾起一侧嘴角:“有趣的东西。”
穆靖川将资料从林栩然指间抽出来,拿在手里一看,发现是一份就诊记录。
上面的名字是程池,就诊时间是两年前的八月。
穆靖川抬起头,看向林栩然。
“好好看看这个时间,”林栩然伸出食指,在纸张上重重地点两下,“刚好是温舒乔失踪的那场爆炸案发生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的就诊记录能说明什么?穆靖川低头翻看,程池当时的病情描述一句话就能概括——“疼痛相关刺激反应显著减弱”。
俗称的无痛症吗?
怪不得……当时刘子康在警局刁难了他四个小时,他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背后被划开了口子……
很辛苦的病吧?穆靖川深深皱起了眉。
“想说什么?”
“这个病是外伤引发的,”林栩然回答,“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而且,既然有外伤,为什么却查不到他当时治疗外伤的就诊记录?因为他根本就没去医院——‘松鸦’的内部医疗系统治疗一些外伤还是绰绰有余的。直到他发现自己痛觉丧失、‘松鸦’的大夫看不了了,他才只能去了医院。”
穆靖川没有说话,不置可否,林栩然接着说:“如果这些你都不信,那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早上打电话给中心医院找程池当年的医生,结果你猜怎么了?两年前的八月,大概在给程池看过病一周之后,他突然收到国外寄来的一张offer,出国任教了。”
“你想说他就是温舒乔,引发无痛症的外伤是因为爆炸案,而他跟‘松鸦’早有勾结?”穆靖川深吸一口气,将程池的就诊记录收好,装进斜挎包里,“可是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当不了证据。”
“我当然知道当不了证据,”林栩然笑着挑眉,“所以,我会挖出证据。”
*
穆靖川拉开门,房子里还和他离开时一样,黑乎乎静悄悄的。想着程池可能还在睡,穆靖川按着把手将门缓慢地合上,手里的午饭放在桌子上,他又走去拉开窗帘。
窗帘“唰”的一声打开,中午的太阳从玻璃外倾斜而入,客厅一下完全被照亮。
“嗯……”
程池正蜷在沙发上,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一下子把他惊醒。
穆靖川吓了一跳:
“怎么在沙发上呢……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你。”
程池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缓慢地坐起身,低头捂着眼睛。
穆靖川赶紧拉住窗帘——
“不用!”程池打断道,他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眯着眼睛看太阳,“没事……我已经醒了。”
他身上穿着温舒乔的旧睡衣,头发乱糟糟地、很居家地从穆靖川家里醒来。穆靖川分秒必争地注视着他,看一眼少一眼,仿佛在看上辈子的事。
仿佛在看梦里的事。
其实程池没什么起床气,他看起来不甚满意也只是因为他日常冷着一张脸。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睡在了沙发上,等眼睛适应了阳光,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房子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动静好像也是上辈子才有的了,水流声成了一种怀旧的物品。穆靖川觉得很惋惜,明天——不,今天晚上——甚至是几小时后——属于温舒乔的声响就又要消失,自欺欺人的泡泡会碎裂,房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程池洗漱完毕,从卫生间里出来。额头的发丝沾了一点水,但已经整理过了。
穆靖川打开餐盒:
“舒乔,吃点儿东西,我刚买的。”
程池没有直接回答,他扫了餐盒里的东西一眼,问:
“有水吗?”
穆靖川恍然大悟。
“啊,我去拿……”
他慌张地冲进厨房,乱七八糟地翻出一个玻璃杯,倒水时手有些发抖,开水溅在手上,很疼。
他紧紧把杯子攥住,不想让玻璃碎裂的声音泄露他的惊慌,哪怕很疼。
穆靖川将水壶放下,手背红了一大片,灼热感依旧刺痛着他。他忽然想到了程池的无痛症——如果被开水烫到的是程池,他会不会因为感觉不到疼,所以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热,而默默地把水都喝下呢?
他想了想,把杯子里的水全部倒掉了。
穆靖川找了一瓶矿泉水,拧开,拿了出去。
“凉的行吗?常温的。”
“行。”程池接过。
他咽下一口冷冷的矿泉水,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筷子,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穆靖川买回来的午饭是茄子煲,油有些大。
他双手环住塑料打包盒,感受了很久,突然问:
“烫吗?是不是有点儿烫。”
穆靖川伸手在碗边儿摸了摸:“有点儿。”
“那一会儿再吃吧。”
程池放下筷子,仰靠在沙发边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他还是没睡醒。
穆靖川忍不住问:“你一直都这样吗?”
“一直怎样?”
“就是……如果身边没有人的话……”
程池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那就晾到凉透再吃。”
“凉透?”
“我很少吃很热的东西、喝很热的水,”他在地毯上坐直,伸手去掀米饭的塑料盒盖,“感觉不到疼,所以不知道会不会烫。”
果然。
穆靖川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
米饭是不烫的,不像茄子煲。可能是真的饿了,程池用筷子扒拉着餐盒里的米饭,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吃饭的动作很小心,穆靖川也是第一次注意到。
程池看对方一直看自己,于是停下动作,平静地告诉他:
“因为我吃饭经常会咬到舌头,尝到血腥味儿才知道,所以要很小心。你现在都明白了,其实就是有这么一点麻烦。所以不用再像看异类一样盯着我了。”
穆靖川连忙解释:“我没有……”
“你一直盯着我。”
“我是一直盯着你——可我没有觉得……你是异类。”
听他说完这话,程池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像凝固了一样。他的眼睛很黑,盯着人看久了让穆靖川心里微微发毛,可他也恰在此时移开目光。
“哦。”
他干巴巴地说:
“那还真是多谢了。”
程池又拿起筷子,在米饭里飞快地扒起来。穆靖川觉得他的动作好像比刚才更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突然,他咀嚼的动作变得有些犹豫。
“你怎——”穆靖川正要开口,程池突然在地毯上起身,伸手在抽纸盒里潦草地抽出三张,一把塞进嘴里,食指探进口中按着。
“少说两句吧,我差点儿把舌头咬断。”
程池把带血的纸团儿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