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豆芽和糖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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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家里没什么新鲜蔬菜，找来找去只剩一把豆芽能吃。他家里的过期食品倒是堆积如山，冰箱里除了汽水什么都没有。
穆靖川本想出去买点东西，可想了想，自己能照看程池到这种程度已然足够，至于程池——他做什么他就得吃什么。
程池应该感恩戴德。他还欠了穆靖川七千块钱，连带一顿饭。他们才认识一天而已。
想到此处，他将那仅有的一把挂面丢进锅里。
程池睡熟了，穆靖川打道回府的动静太大，居然将他吵醒了。
可他显然还在混乱之中，眼睛和耳朵都不好用，忽然将穆靖川认作赵致良，问他有没有买饭回来。
穆靖川恍然想起赵致良好像是说过，自己是出来给他程哥买饭的。
如今天都黑了，程池饿了一整天。
穆靖川正在思考如何回答，可程池却不给机会，嘟囔一句“快点儿”，就闭上眼又昏睡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只因为某个认识只有一天的陌生人一句凶巴巴的“快点儿”，就真的出现在厨房——
“洗手作羹汤”。
穆靖川将煮好的挂面从锅里捞出来，往面汤里倒了一盖儿酱油。
没办法了，谁让程池家里什么都没有。
程池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已经半夜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沙发上，头顶的灯漆黑无用，光亮都是从门外客厅里透进来的。
他撑着床面起身，一动就头昏脑涨。视线有些模糊，可他却依然能从逆光里看出，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的身形很熟悉。
程池皱眉。
“醒了？”穆靖川侧身看向他，一指他头顶的灯，“你家的灯都是摆设吗？怎么就客厅这一盏亮？”
“你怎么在这儿……”
“哦，你那个小弟被抓了，可能要蹲几天，”说着他得意一笑，“我抓的。”
“……”
“他说他哥病得快死了，求我来关照一下——谁知道就是你呢，程池？”
程池听了只是冷笑，扯动的笑容在他青白的脸上显得很薄：“那真是太不好了，他哥还没死……穆警官很遗憾吧？”
“我当然不遗憾，我希望你别死——你还欠我七千块钱。”
“多少——”
“不多不少，整七千。”
程池方才只是坐起来就出了一身汗，听到那七千块钱就更是冷汗直冒。乌黑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水盈盈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穆靖川一哂，忍不住觉得逗这小子颇为好笑。只是他人还在生病，不宜逗得太狠，而要细水长流。于是他站起来，一拍程池的脑袋：
“过来吃东西——你小弟就怕你饿死。”
程池在他身后没有动作，他便以为是他不想起身，于是自己从厨房把面条一热，端了出来。
程池这时候才从卧室里出来，挪动一样得慢。他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穆靖川放在茶几上的面条，哑声道：
“我又不是留守儿童，穆警官的好心未免太多管闲事了……你该走了。”
“你那小弟砸车的时候你在旁边吧？”
程池一愣：
“在。”
“那你就是证人啊——还在我职责范围内，不能让你死了。”
他说着，将筷子塞在程池手里。程池刚醒来，脑袋发木，满心坏水此时泛不起波澜，恍惚间捧起了碗。
他确实是很饿了，穆靖川煮的面条卖相不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缓慢地拿起筷子。
穆靖川看着他像小鸡啄米一样为难地把面条挑起来、放入口中。程池只挑面条吃，他煮在汤里补充维生素的豆芽全都剩下。
“怎么不都吃了？”
程池轻道：“我不吃豆芽。”
穆靖川不解地笑出声：“那你买什么豆芽啊？”
程池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将碗里的豆芽夹起来，无声地吃了。
他吃到一半，眼皮又垂了下来。穆靖川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越来越松，抱着的碗逐渐倾斜，在面汤浇在他自己身上前眼疾手快地将碗筷从他手里收走了。
“煮都煮了，别恩将仇报——到时候洒了，难道还要我给你这个病号擦地？”
程池清醒了一点，没说谢谢，只是垮着身形坐在沙发上，抬着一双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
“照顾病人的游戏陪你玩儿完了，穆警官现在可以走了吧？”
穆靖川回头，程池的眼神亮如寒潭，暗芒闪动，却很阴冷。
他不该弄错程池与舒乔的。
程池与温舒乔本就是两个人，他的好意在舒乔那里是柔情，对程池来说，就只是自以为是了。
穆靖川苦笑一声。他将碗放在桌上，在程池的注视中披上外套、握住门把。按下门把的时候他顿一下，临走前最后多嘴一句，道：
“又该吃药了，你别忘了。”
*
穆靖川真的走了，程池觉得屋里好像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他转头看向那扇被卸下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装了回去。只是装得不好，风一刮，哐当哐当响。
他扯过穆靖川留下的塑料袋，从里面翻出一盒打开的消炎药。他看着药盒被打开的、参差的边缘，忽而一顿，过了许久，才从里面扣出两颗药片。
穆靖川给他留在桌上的是热水，程池摸到那微热的杯沿时，不知怎么，他忽而将杯子放回了原处。
他手心里攥着药片，撑在沙发上静静等待着。等到那两枚药片微微融化，等到那杯热水冷却，他终于才又拿起杯子，吃下药物。
手心有些黏，那是糖衣融化留下的。
程池低头看着手心，糖衣的痕迹如同两轮圆儿小的黄色太阳。他嗤笑一声，抽出几张纸巾，将那残留的糖分擦去了。
吃过东西、吃了药，程池觉得自己好像是好了一点。明明还是晕乎乎的，可他却一点都不想再睡了。他鲜见地打开那个百年不用的电视，许久不用，他发觉自己连按键的功能都不记得了。
他乱七八糟地将电视打开，没有再回卧室，就那样在沙发上侧躺下来。
只有夜间新闻还在播了，程池拿被子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看着电视上女播音员百无聊赖地说着：
“本台报道，最后一条雄性赤脊鲸今日在江澜市生物研究院去世，这是全人类物种多样性的重大损失……”
屏幕上是那条红色脊背的鲸鱼生前的录像，它正迟缓地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游动。影响还未切换，女播音员就很快地念了下一条新闻。
“紫荆东路发生一起特大……”
她尖细而机械的声音让程池又昏昏欲睡起来，但他还是固执地睁大眼睛，看着闪着雪花的电视屏幕。他强打精神，起身又灌了一大杯冷水。可那透心的凉意却不曾有太大的用处。
程池放弃了。他又躺回沙发上，头顶昏黄的吊灯也没精神去关了，只抬手挡着眼睛。
“据本台消息，南省东北部，‘蓝脉’工程的开采工作在昨日获突破性进展。邦泰集团副董事长苏琼在采访中表示……”
耳畔女播音员机械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了体积，膨胀起来，挤压着他发热的混乱的脑仁……
想那么多做什么？回忆和思考最是费神。
他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条鲸鱼，不知是不是死去的那一条。总之那鲸鱼游动着。
*
“夜里搬砖去了？这几天怎么都这么困？”
穆靖川趴在桌子上，意识刚刚抽离，忽而被叶泊远清亮的声音叫醒。
他刚从楼下早餐店上来，头发日常乱糟糟的，丢给穆靖川塑料袋装着的两个包子。
“多谢，”穆靖川打个哈欠，慢悠悠地将包子从塑料袋里取出来，“这几天遇到一个问题少年，为了维护世界和平，连着两天没睡了。”
“问题少年？你说前天那个打架的？”周柯听见，一蹬椅子，从一旁滑过来。
穆靖川点头：
“就是那个，姓程的。”
叶泊远那天不值班，他对程池的了解全靠耳闻。他从桌上摸出黑框眼镜戴上，不解问：“他不是都跟被打的那个私了了吗？”
“啊！我想起来了，”周柯忽然打断，指着穆靖川问道，“你那天说第二天擦什么血……我看你追出去了，就自己去椅子上摸了摸——他怎么流那么多血？”
“是这样，我觉得他好像——”
“小穆！”
穆靖川猛然起身，朝门口说道：“是，李局。”
那个被称为“李局”的人探头进来，自然而然地朝屋内打量一圈：叶泊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握着包子装作鼠标，对着电脑装模作样；周柯装不成他那样的淡定，默不作声地又一蹬地，将自己连人带椅滑了回去……
李屹松皱起眉头，轻咳两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穆靖川还站着，他对他说：
“CIT-7的林长官来了，点名要见你。”
刑事第七调查组，简称“CIT-7”，系独立跨国组织，凭国际公约授权行使专项执法权。现任长官姓林，二十七岁。
出乎李屹松意料的是，穆靖川听后，脸上的神情消失了一瞬。
如果今天穆靖川能在这位年少有为的林长官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今后前途无可限量。叶泊远与周柯现在都不再装模作样了，而是惊讶地、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穆靖川的无措只出现了几秒，他朝李屹松敬个礼，又说：
“是，李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豆芽和糖衣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