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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玻璃和药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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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风。
梦里掀起一阵风,程池一不留神就被刮到天上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在一片冷刀子一样刮人的风沙里乱摸,想着能摸到什么让他能够倚靠的东西。他被风沙刮得眯起眼睛,手指忽而摸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啪——”
桌上的玻璃杯被他在乱梦里拨到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早已凉透的水洒了一地,程池猛然惊醒。
做梦了。
可风还是很大。
他迷茫地朝阳台望了一眼,一扇窗户被卸了下来,平稳而稳妥地摆在地上,穿堂风呼啸而过。
……
“咳咳……咳……”
程池被风激得咳嗽起来,伸手去茶几上摸杯子,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刚才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窗户没半小时安不上,可程池一点力气都不剩,他实在不想管。
没水、没饭,只有一屋子风。
程池垂下手,嗤笑着闭上眼睛。赵致良上阿根廷买饭去了吗?如今正在地壳里打洞?他没力气想,只希望赶紧晕过去。
难受,赶紧晕过去。
程池觉得很冷,身上唯一一处热的地方是刚缝的伤口。他在被子里蜷缩起来,又冷又困,抖得出了奇,忽然想着打电话给赵致良催他回来,拿起手机却看不清楚屏幕。
脑子完全成了一团浆糊,一时间连拼音都想不起来了。
算……算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出,一下就地掉在地上。程池没发觉,心满意足地晕过去。
“咚咚——”
嗯……
“咚咚咚——”
程池一阵敲门声砸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了。那敲门声让他心烦,正要不管,蒙头再睡,那声音忽而急促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程池被突然变大的敲门声吓得瞪大双眼,迷蒙的意识霎时回归。他这才想起赵致良——他买饭回来了?没拿钥匙?
程池头昏脑涨而心情烦躁,艰难地从沙发上起身。想缓口气积攒一点力气,门口的敲门声却越来越急。
“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皱起眉,起身时摔了一跤,手压在碎玻璃上。
他早忘了玻璃的事,也没看见手上的红,缓了一下才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开门——
“你怎么才——”
程池模糊的视线里白日见鬼一样出现了穆靖川那张脸。
他“嘭”地将门合上,迟钝的手脚突然变得灵活,一下摸到门锁,一扭,死死将门反锁住。
*
赵致良刚给他程哥买上面条,突然就被条子按住,直接拉去警局了。
他前些日子打牌被人出老千,一个不服把人车砸了。今天刚出门,就被警察逮住了。
按住他的那个警察姓穆,审他的时候哈欠连天,瞧着跟熬了个通宵、一夜没睡一样。
他老老实实地把事情供了个一清二楚,默默算着自己这回又要在局子里蹲几天。他程哥昨天进一趟局子没蹲,倒是他自己先蹲进去了……
等等。
程哥!
“啊,穆警官,我哥!”
穆靖川正打哈欠,一下没听清:“什么?”
“我哥病了,我出来给他买饭——他还在家里等着呢。”
“那给你哥打个电话。”
穆靖川说着,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赵致良的手机三天两头欠话费,他这些年几乎没拿自己手机给任何人打过电话,由此练出一个背电话号码过目不忘的本事。他熟练在穆靖川的手机上拨了号,可“嘟嘟”的声音响了十几遍,程池却一直没接。
“程哥怎么不接电话呢……”赵致良抓耳挠腮。
“什么?”穆靖川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吞回去,“你说什么哥?”
完了,程哥不会犯了什么事儿吧。也让条子盯上了?
赵致良迟疑地支吾起来。
“啊……不是什么哥——”
“姓程?程什么?”
穆靖川追问道。
赵致良被他一副鹰见了兔子的目光吓得慌神儿,一下子就说出来:
“程……池?”
程池。
穆靖川就这么找了过来。
顺手提了医院开的一袋子药和那一长串发票,敲门敲了半天,久到他都以为程池得到消息又跑路了,对方才终于磨磨蹭蹭地开了门。
只一眼,穆靖川还没看清程池今天穿了什么,门就“嘭”一下在他鼻尖前撞上。
还反锁了。
靠。
穆靖川碰一鼻子灰,盯着紧闭的大门沉默片刻,干脆利落地转身下楼。
车就在楼下。
要走吗?他坐进车里,点了支烟。
穆靖川其实不会抽烟,只是打点人情经常要用,总随身装着。
车窗正对着程池家的窗子,穆靖川给自己点了支二手烟,捏着烟抬眼往上一瞥,忽然发现程池家窗框里少了扇玻璃。
天气不算好,冷风夹着细雨,看着程池少了一扇的窗户,不过一支烟的功夫,穆靖川莫名地积攒下许多怒火。
香烟燃尽,他开门下车,装模作样地用鞋底捻灭火星。
这人真烦。
他拎起那兜药。
沉默着折返回去,大步上到程池家门口,一脚将他那老破小的小破门踹开。
“开门。”穆靖川皱眉。
只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火气消了一半。
程池斜倒在沙发上,被子裹得乱七八糟。踹门的巨响都没把他震醒。
地上反光处全是掺了玻璃渣子的水,穆靖川瞥了眼程池带血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程池?”他托着程池的后颈轻轻晃了晃。
程池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微微仰一下脸,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穆靖川在他额上一摸,滚烫。
其实都不需要穆靖川摸,他沉重的呼吸落在穆靖川手上都已很热了。
窗户一时半会儿装不上,客厅是待不了了。程池家里就一间屋子,穆靖川架着他的手臂,把人背起来,径直往屋里去。
程池很轻。
穆靖川没有看他。
湿重的衣物脱掉了,在他背上比昨夜雨里还轻。
他的呼吸声在穆靖川耳畔愈发鲜明,一只手垂落下来,被碎玻璃割破的血迹那样刺眼。
穆靖川又想到了舒乔——舒乔死的时候也像程池这样,轻得像一朵云吗?
怎么可能。不过一个念头。穆靖川摇摇头,将关于温舒乔的记忆从脑海中摇晃出去。
程池已烧得不省人事了,被丢在床上也没醒。
穆靖川想起他的伤口,拉他侧过来,让背上的伤口远离重力。看着他手心还在滴血的伤口,一时不知该先做什么。
“程池。吃了药再睡。”穆靖川喊他。
程池还是没睁开眼,又“嗯”一声,眉头皱得死紧。
穆靖川将药片按在程池唇间,程池的舌尖觉出一点儿苦,还好知道是药,皱着眉头没吐。
“喝水。”穆靖川将他扶起一点儿,水喂过去。
“咳咳……”程池咳了几下,皱眉勉强吃了药。
“不急,慢点儿。”穆靖川将杯子拿开一点儿,轻轻拍了拍程池的后背,等他咳过这一阵,就又将杯子挨过去。
屋里还是冷,可程池房里的破空调烂得一开就喷一股灰,老烟鬼一样“嗡嗡”地边吐烟边咳嗽。
穆靖川将空调关掉,聊胜于无地将程池的被子掖好。
他被玻璃割破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鲜血刺眼。穆靖川扒开他的弯曲的手指,打开他的手心。
他谨慎地看一眼程池的表情,程池睡得很安宁,除了呼吸重些,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色。
未免太能忍疼。
穆靖川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因此敢动手拨开他的伤口——里面似乎没什么碎玻璃。
程池的指尖微微蜷缩,穆靖川当他终于疼了,默默松开。可他只是把手从穆靖川手中抽出来,手心握紧,缩在怀中。
程池没有疼,他睡沉了。
白瓷一样的脸,眉眼却都乌黑得发沉,醒着的时候显得阴鸷,闭上后却柔和得像个女孩。程池的头发是有些长了,被病中纠葛的汗水浸湿,凌乱地挡在面上,微微打卷。
那一缕头发是有些碍事,穆靖川蹲下身,将它别在程池耳后。他的目光随即又落在程池的耳垂上,那里正戴着一枚银质的、十字星样的耳钉。
耳钉么?
温舒乔没有耳洞,他听别人说很疼,自己没有那个胆量。可穆靖川却觉得不全是这样的原因——舒乔怕出格。他那时还在念书,乖得离谱。
程池似是感觉到身边人的注视,烦躁地动了动,手背拍在穆靖川脸上。
“烦死了……”
他喃喃抱怨,没睁开眼睛。那一绺头发就又垂了下来,遮住那张和温舒乔一模一样的脸。穆靖川心里有些惋惜,不敢再动他,叹息一声,又站起来。
程池的屋子很小,即便东西不多,也难免显得很拥挤。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外,似乎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这张床他似乎不怎么睡,程池把杂物都放在床上。穆靖川进来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了,不知道程池病成这样为什么还要睡在沙发上?
沙发上放了枕头,床上却没有。
程池一直蜷缩着。
吃下的药物逐渐生效,他眉头微蹙,呼吸却规律起来,长而直的睫毛微弱地轻眨。
穆靖川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在下落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拨开了遮在他脸上的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