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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琴弦上的颤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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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六点,城市音乐厅的霓虹灯刚刚亮起。
林深站在街对面,看着陆续抵达的观众。他们大多衣着得体,手持节目单,表情里带着周末夜晚的轻松与期待。今晚有一场青年音乐家专场音乐会,陆晴是第三位演出者,曲目是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他手里拿着票——不是通过能力获得的,而是正常购买的。这很重要。如果事情出了问题,他需要能证明自己是普通观众。票的位置在第五排左侧,既能看清舞台,又不会太显眼。
抑制器调在一档,完全抑制状态。他需要以普通人的视角面对这场“遭遇”。
左眼的疼痛已经基本消退。周三晚上的视力丧失持续了十一个小时,到周四中午才完全恢复。昨天他严格遵守冷却期:没有使用能力,没有长时间看屏幕,甚至戴着眼罩在黑暗的房间里休息了三小时。监测器数值稳定在41%,安全范围内。
但心理的消耗更大。每一次催眠,即使只是低强度的引导,都在积累一种隐性的负担。李维警告过:“能力不只是消耗生理资源,也在消耗心理资源。每一次操纵他人,都在改变你与世界的关系。”
林深知道他在改变。以前他害怕与人接触,现在他精心计算每一次接触。以前他渴望被认可,现在他制造被认可的幻觉。以前他是被动的受害者,现在他是主动的操纵者。
但他停不下来。
尤其是对苏御。那个免疫他能力的人,那个让他感到真实却恐惧的人,那个他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人。
而陆晴,是通往苏御的最后一扇门。
音乐厅内,灯光逐渐暗下。林深呼吸,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周围是典型的音乐会观众:安静、礼貌、保持适当的距离。他调整了一下抑制器眼镜,确保它不会在灯光下反光太明显。
演出开始。前两位演奏者都很优秀,但林深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他在脑海中反复预演与陆晴接触的场景。音乐厅后台的偶遇?演出结束后的祝贺?还是更间接的方式?
中场休息时,他起身去洗手间,实际上是为了观察后台通道的位置。音乐厅的结构在普通视觉下很普通,但林深凭着记忆中的能量视觉印象,能大致判断出哪里是演员休息室,哪里是后台入口。
意外的是,他在走廊里看见了苏御。
苏御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发信息。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在安静时有种沉静的忧郁感。
林深的第一反应是避开。但苏御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相遇。林深呼吸,调整表情,自然地走过去。
“苏御?你也来听音乐会?”
苏御微笑,收起手机:“陆晴演出,我每场都来。你呢?没想到你对古典音乐感兴趣。”
“圣桑是我喜欢的作曲家之一。”林深说,这是真话,“而且...想了解一下合作方的多方面才华。”
后半句是借口,但听起来合理。
苏御点头:“陆晴为了这首曲子准备了半年。圣桑的作品技巧要求很高,情感表达又需要克制,很难把握。”
“她一定能演绎得很好。”林深说。
“希望如此。”苏御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她最近状态不太稳定。可能是演出压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深捕捉到了其中的担忧。他想起李维说过,“灯塔”的稳定场会影响周围人,甚至可能导致依赖。如果陆晴长期在苏御的稳定场中,一旦离开他身边,可能会产生戒断反应。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林深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闲聊。
“三年。”苏御说,“她是我在巴黎留学时认识的。那时候我在美院,她在音乐学院。我们在一个跨专业的艺术项目里合作——她作曲,我做视觉设计。”
“很美好的相遇。”
“是啊。”苏御微笑,但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遇见我,她的人生会不会更...简单一些。”
这句话里有深意。林深想追问,但中场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
“该回去了。”苏御说,“演出结束后,如果你有时间,后台见?陆晴应该会想认识你。”
邀请来得自然,但林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好。”他说。
两人回到座位。下半场开始,陆晴登场。
舞台灯光聚焦在她身上。她穿着深蓝色长裙,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拿起小提琴的姿势专业而自信,向观众鞠躬时微笑得体。
但林深注意到细节: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颤抖,呼吸比正常稍快,嘴角的弧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紧张。即使经验丰富的演奏家,上台前也会紧张。
音乐开始。
第一个音符就抓住了全场。圣桑的作品以技巧华丽和情感复杂著称,陆晴的演绎确实精湛:快速音阶清晰精准,双音和谐饱满,揉弦细腻富有变化。技巧上无可挑剔。
但林深听出了别的东西。
在普通听觉下,这是一场优秀的演出。但如果用“能力听觉”去感受呢?林深想起李维提过,有些觉醒者的能力是听觉系的,能听见音乐中隐藏的情绪频率,甚至能通过声音影响他人。
他不能在这里启动能力。音乐厅里可能有其他觉醒者,苏御也在场。太危险。
但他凭借普通人的直觉,仍然感觉到了:陆晴的音乐里有一种压抑的躁动。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像精致面具后的挣扎。尤其是在乐曲的华彩段落,那些本应自由奔放的即兴式演奏,听起来却像某种困兽的挣扎。
苏御也感觉到了。林深用余光看见,苏御的坐姿比刚才更挺直,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雷动。陆晴鞠躬,微笑,但林深看见她转身下台时,肩膀有一瞬间的垮塌——像卸下了沉重的负担。
演出全部结束,观众开始退场。林深呼吸,跟着苏御走向后台。
后台走廊里挤满了祝贺的人群、其他演奏者、工作人员。空气中有汗水、化妆品和鲜花混合的气味。苏御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带着林深穿过人群,来到一间独立的休息室门口。
敲门,里面传来陆晴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陆晴已经换回了便装——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正在整理琴盒,看见苏御时露出放松的笑容,但看见林深时,那笑容有一瞬间的迟疑。
“晴晴,这位是林深,绿野项目的视觉总监。”苏御介绍,“林深,这是陆晴。”
陆晴伸出手:“林总监,你好。苏御提过你,说你的设计很有想法。”
握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汗。
“演出非常精彩。”林深说,“尤其是中段的变奏部分,情感层次处理得很细腻。”
这是精心准备过的评价——不是泛泛的赞美,而是具体的、专业的反馈。陆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听出来了?那段我想表达的是...矛盾。圣桑写这首曲子时自己也很矛盾,既想遵循古典形式,又想突破。”
“你成功了。”林深说,“那种拉扯感很明显,但不破坏整体性。”
陆晴笑了,这次更真诚:“很少有观众能听到这个层面。你是音乐专业出身?”
“不是,纯属爱好。”林深呼吸,“不过我对声音和空间的互动很感兴趣。绿野项目里,我们也在探讨如何用声音装置创造环境体验。”
话题自然地转向工作。陆晴表现出兴趣,问了一些问题。苏御站在一旁,微笑着看他们交谈,偶尔补充一两句。
林深观察着陆晴。在普通视觉下,她美丽、优雅、有才华,和苏御站在一起确实像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某些细节暴露了更多: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看向苏御,像是在确认;她的手偶尔会微微颤抖,虽然她很快掩饰住了;她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睛深处有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对了,下周六我工作室有个小型的音乐沙龙。”陆晴突然说,“邀请了几个朋友,一起探讨音乐与视觉艺术的融合。林总监如果有兴趣,欢迎来参加。”
邀请来得突然。林深呼吸,看向苏御。苏御点头:“是个很放松的场合,没有正式演讲,就是交流。”
“我很荣幸。”林深说。
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林深适时地告辞。他知道第一次接触不能太久,要给对方留下期待而不是负担。
走出音乐厅,夜晚的空气很凉爽。林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建筑。
第一次接触完成。自然、顺利、没有使用能力。
但计划需要推进。他需要在沙龙之前,对陆晴有更深的了解,需要知道她的弱点、她的渴望、她的恐惧——这些信息,能力可以告诉他。
安全的方法是间接接触。通过她的社交圈,通过她常去的地方,通过她留下的数字痕迹。
但时间有限。下周六的沙龙是个机会,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手机震动,是李维的短信:“周一晚九点,七号站。带监测器数据。”
林深呼吸。他需要向李维汇报进展,但能说多少?能说他在系统地催眠苏御身边的人吗?能说他计划接触一个“灯塔”的伴侣吗?
李维一定会警告他停止。会说这太危险,说这会暴露,说这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但林深已经无法停止了。
蛛网已经编织,飞蛾已经入网。
而他既是蜘蛛,也是飞蛾。
周一晚上八点五十分,林深再次来到废弃物流园区。
这一次,他没有启动能力扫描。李维说过,安全屋周围有屏蔽场,主动扫描可能会触发警报。他凭着记忆找到那栋三层办公楼,侧门虚掩着。
地下空间里,李维正在控制台前分析数据。多个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波形和代码。看见林深,他点点头:“坐。监测器给我。”
林深递过去。李维将监测器连接到一个接口,数据开始同步到主屏幕。
过去一周的能量使用记录展开:每天的波动曲线,每次使用的时长和强度,阈值的变化趋势。
李维的表情逐渐严肃。
“周四有一次峰值53%。”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尖峰,“持续时间不长,但超过了安全阈值。发生了什么?”
“项目会议,需要集中处理复杂信息。”林深说,这是提前准备好的解释,“空间设计的结构图很复杂,我用能力辅助理解。”
半真半假。他确实在会议上使用了能力,但目的不是理解图纸。
李维盯着他看了几秒:“记住,超过50%的每一次使用,都在累积认知损伤。你的大脑不是为这种信息负荷设计的,强行适应会有代价。”
“我明白。”
“另外,你的日常基础阈值在缓慢上升。”李维调出另一组数据,“三周前是37%,现在是41%。虽然幅度不大,但趋势值得警惕。这意味着你的能力在自然增强,或者...你在不自觉地更频繁地使用它。”
林深呼吸,没有回答。
李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分析数据。几分钟后,他说:“抑制器的适配性很好。你的能量波动比上次平稳多了,峰值后的恢复速度也更快。这说明训练有效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像耳机但不是:“下一个阶段的训练工具。神经反馈装置。戴上它,当你使用能力时,它会给你实时的生理反馈——心率、脑波、压力水平。目标是训练你在不依赖设备的情况下,也能感知自己的极限。”
林深接过设备:“怎么用?”
“每天训练时戴上。它会记录你的状态,生成报告。下周带来给我看。”李维停顿了一下,“另外,有件事需要提醒你。”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最近监测到城市里觉醒者活动频率增加。有几个高风险的‘游荡者’在活跃,其中至少两个有攻击性。还有一个新出现的信号,类型不明,但能量很强,在市中心区域频繁出现。”
林深感到心脏一紧:“在什么位置?”
李维调出城市地图。一个深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位置在...星耀传媒和御设计之间的区域。
“这里。”李维指着那个点,“信号很奇特,不像典型的视觉系或听觉系。它更像...某种共鸣体。会与周围的觉醒者产生能量共振,放大他们的能力,但也放大他们的不稳定。”
“共鸣体?”林深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一种罕见的类型。”李维说,“他们自己不产生强能力,但像放大器或调音器,能影响周围觉醒者的能量场。很危险,因为如果共鸣体靠近失控者,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林深盯着那个红点。它离苏御的公司很近,离他计划中的一切都很近。
“需要避开吗?”
“尽量。”李维说,“共鸣体通常不稳定,他们的影响不可预测。如果你感觉到异常——能力突然增强或失控,情绪剧烈波动,看到不寻常的幻觉——立刻离开那个区域,联系我。”
“明白了。”
李维关闭地图,转向林深:“最后,你上次问过的‘灯塔’。”
林深呼吸,集中注意力。
“我调阅了更高级别的档案。”李维说,“‘锚点’——也就是你认识的苏御——的保密级别比我想象的更高。他不是普通的‘灯塔’,他是‘稳定锚’,级别最高的那种。他的场域不仅能稳定他人,还能在一定范围内压制所有异常能力。”
“压制?”
“就像强力的镇静剂。”李维解释,“在他的场域内,觉醒者的能力会大幅减弱甚至失效。这是为了保护普通人,也为了防止能力冲突。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他知道你是觉醒者,他可以轻易控制你。”
林深感到后背发凉:“他知道其他觉醒者的存在吗?”
“高级‘稳定锚’通常知道。”李维说,“他们是觉醒者社区与普通人世界之间的缓冲层。他们受训识别觉醒者,评估风险,在必要时介入。所以如果你在他面前使用能力,他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可能是他在观察。”李维盯着林深,“‘稳定锚’的职责不是暴露或逮捕,是维持平衡。只要你不构成威胁,不对普通人造成伤害,他可能只是观察。但如果你越界...”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林深呼吸,消化这些信息。苏御不是无辜的普通人,他是知情者,甚至是管理者。那双温柔的眼睛背后,是评估和判断。
“如果...我想接近他呢?”林深试探着问,“纯粹的工作合作,没有恶意。”
李维皱眉:“为什么?”
“项目需要。”林深说,理由很合理,“而且...我想了解他。了解‘稳定锚’是如何生活的,如何平衡两个世界。”
这是部分真实的想法。但更深层的动机,林深不敢说出来。
李维思考了一会儿:“可以,但必须极度谨慎。不要在他面前使用能力,不要表现出异常,不要试探他的界限。记住,他是受过训练的管理者,你只是个刚觉醒三个月的初级者。如果他判定你有威胁,他有权限和能力制服你。”
“制服”这个词让林深感到一阵寒意。
“我知道了。”他说。
李维又交代了一些训练细节,然后送他离开。
回到地面,夜晚的风很凉。林深站在废弃园区里,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苏御是“稳定锚”,是管理者,是潜在的威胁。
但他也是那个唯一让林深感到真实的人。
那个不用能力就会关心他头痛的人。
那个欣赏他设计才华的人。
那个...让他既向往又恐惧的人。
这种矛盾在撕扯着他。
手机震动,是陆晴的消息:“林总监,沙龙的地址和时间发你邮箱了。期待周六见面。”
林深呼吸,回复:“收到,一定准时到。”
然后他打开加密录音:
“第十四阶段记录”
“时间:周一晚22:18”
“新信息:苏御为高级‘稳定锚’,具有压制能力与监管权限”
“新风险:市中心出现‘共鸣体’信号,可能影响能力稳定性”
“下一步:周六陆晴的音乐沙龙,不使用能力,纯观察”
“目标:了解陆晴的潜在弱点,评估苏御的监管程度”
“警告:已进入高危观察对象的核心社交圈,需准备应急撤离方案”
保存,加密。
他走向地铁站。夜晚的城市在普通视觉下平静如常,但林深知道,在那平静之下,是涌动的能量、秘密和危险。
而他正一步步踏入其中最复杂的区域:一个“稳定锚”的生活圈。
周六的沙龙,将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能力辅助的情况下,面对苏御和陆晴的私人世界。
他将以真实的自己出现。
这比使用能力更让他恐惧。
地铁车厢里,他看着窗外的黑暗隧道。
镜中的倒影戴着抑制器眼镜,表情平静。
但只有他知道,
在那平静之下,
是一只飞蛾在扑向火焰前的,
最后一次深呼吸。
而火焰的名字,
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