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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涟漪下的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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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晴的音乐沙龙在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举办。这栋建筑有百年历史,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墙上的油漆斑驳,但保存着一种时间的质感。周六下午三点,林深准时到达。
他站在门前,深呼吸。抑制器调在一档,完全抑制状态。今天,他不能依赖能力。他需要以最真实、最普通的状态,面对苏御和陆晴的私人世界。
敲门,开门的是陆晴。她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是居家时的放松笑容。
“林深,欢迎。”她侧身让他进来,“苏御在阳台泡茶。”
公寓内部让林深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精致的艺术空间,但这里更像一个温暖的巢穴:大量原木家具,满墙的书籍和乐谱,角落里堆着画框和未完成的雕塑,一架古旧的立式钢琴靠在窗边。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红茶、旧书和松木的混合气味。
这里不完美,但真实。就像苏御和陆晴的生活本身——有才华,有热爱,也有日常的琐碎和堆积的未完成。
“这里真舒服。”林深由衷地说。
“乱七八糟的,别介意。”陆晴笑了,“我和苏御都是舍不得扔东西的人,越堆越多。”
阳台上,苏御正坐在一张矮桌前摆弄茶具。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长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看见林深,他微笑招手:“来得正好,水刚沸。”
林深在桌旁坐下。阳台很小,但视野很好,能看见老城区的屋顶和远处的钟楼。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一把紫砂壶,几个白瓷杯,一小碟杏仁饼。
“正山小种,喜欢吗?”苏御问,手法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
“喜欢。”林深说。其实他对茶没什么研究,但此刻的氛围让他不想打破。
第一泡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苏御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
陆晴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在苏御身边坐下。很自然的亲近姿势,肩膀轻触。林深注意到苏御的手在陆晴坐下时,很自然地在她背上轻抚了一下——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但充满温柔。
真实的亲密。不需要表演,不需要计算。
林深感到心里一阵细微的刺痛。
其他客人陆续到达。大约七八个人,大多是艺术圈的朋友:一位画家,一位诗人,一位舞者,还有两个音乐学院的学生。气氛轻松随意,大家或坐或站,喝茶聊天。
沙龙的核心环节是即兴创作。陆晴拿出小提琴,画家支起画架,诗人准备好了纸笔。规则很简单:陆晴演奏一段即兴旋律,其他人用各自的艺术形式回应——画画、写诗、或只是静静聆听。
“林深,你呢?”陆晴问,“你要用什么形式回应?”
林深愣了一下。他没有准备。在完全抑制的状态下,他的感知是普通的,他怕自己无法真正“听懂”音乐中的深意。
“我...可以只是听吗?”他说。
“当然。”陆晴微笑,“有时候,聆听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演奏开始。
没有乐谱,没有预设的主题。陆晴闭上眼睛,琴弓触碰琴弦。第一个音符像一滴水落入寂静的湖面,然后涟漪荡漾开去。
林深闭上眼睛,努力去听。
在完全抑制的状态下,音乐只是声音的序列:音高、节奏、力度。但他强迫自己去感受更多:旋律中的情绪起伏,和声中的色彩变化,停顿中的留白张力。
他听见了孤独。
不是悲伤的孤独,是一种更复杂的、属于创作者的孤独——站在世界的边缘向内看,看见太多,却无法完全表达的孤独。
旋律逐渐激烈,像在挣扎,在质问,在寻找出口。然后突然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温柔的哀伤,像在抚摸旧伤疤。
林深睁开眼睛。
陆晴在演奏时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舞台上的她是完美的表演者,但此刻的她更真实:眉头微蹙,身体随着音乐摆动,表情里有不加掩饰的情绪流动。
苏御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有关切,还有一种林深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在守护某种脆弱而珍贵的东西。
演奏结束。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轻轻的掌声。
画家已经在画布上涂抹出大片的深蓝和暗红;诗人在纸上快速书写;舞者闭着眼睛,身体还在微微晃动。
“到你了,苏御。”陆晴放下琴,看向他。
苏御微笑,起身走到钢琴边。他没有弹奏复杂的曲子,只是简单按下几个和弦,清澈、稳定、像基石一样托住刚才即兴旋律中飘散的情绪。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和琴音交织:
“声音是时间的形状。每一个音符都在空气中留下刻痕,然后消失。我们以为自己在创造,其实只是在捕捉那些已经存在的形状...”
他说话时,目光偶尔扫过林深。不是刻意的,但林深能感觉到——苏御在观察他的反应。
琴音继续,像温暖的溪流。苏御谈论艺术中的“留白”,谈论“看不见的结构”,谈论“在限制中寻找自由”。他的话语不像演讲,更像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切入核心。
林深听着,心里泛起涟漪。
不是能力的波动,是真实的情感波动。苏御的这些话,像是在描述林深自己的状态:用能力制造虚假的认可,其实是在填补内心巨大的“留白”;在每一次催眠中寻找控制感,其实是在“限制”中寻找“自由”。
他感到一种被理解的错觉——即使苏御根本不知道他的秘密。
沙龙继续进行。大家分享作品,讨论感受,笑声不时响起。林深尽量参与,但更多时候在观察。他看见陆晴和苏御之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一个手势就能理解对方的需要。他看见其他客人对他们的喜爱和尊重——不是能力制造的虚假喜爱,是真实的、基于才华和人品的尊重。
嫉妒像细小的针,一下下刺着他的心。
不是嫉妒他们的才华,也不是嫉妒他们的爱情。是嫉妒那种...真实。那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计算,就可以被接纳的真实。
下午五点,沙龙接近尾声。客人们陆续告别,陆晴送他们到门口。阳台上只剩下林深和苏御。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洒满阳台。苏御在泡最后一壶茶。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没有抬头。
“很特别。”林深说,“我很少参加这样的聚会。大家都很...真实。”
“艺术圈的人有时候反而更真实。”苏御微笑,“因为习惯了暴露自己的脆弱。创作就是不断地把自己剖开给人看。”
他倒茶,递给林深:“你看起来有点累了。”
林深呼吸。他没有使用能力,但一天的社交仍然消耗巨大。左眼开始隐隐作痛,是疲劳导致的自然反应。
“还好。”他说。
“你的眼睛,”苏御突然说,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经常疼吗?”
问题来得直接。林深本能地想回避,但在苏御温和的注视下,他发现自己无法说谎。
“有时候。”他承认,“特别是累的时候。”
“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一部分。”林深说,“另一部分...可能是心理性的。医生说这叫‘神经性眼痛’,和压力有关。”
这是医生确实说过的诊断,但不是全部真相。
苏御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父亲也有类似的问题。”
林深抬头。
“他不是眼睛疼,是头疼。”苏御看着远处的夕阳,声音很平静,“剧烈的、周期性的头痛。医生查不出原因,说可能是偏头痛变种。但我知道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我父亲能看见东西。不是肉眼看见的,是...另一种看见。他能看见人的情绪颜色,能看见物体的能量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对他来说,世界不是安静的,是吵闹的——太多的信息,太多的颜色,太多的声音。那些头痛,是他大脑在超负荷运转。”
林深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握紧茶杯,指尖发白。
苏御在描述觉醒者的能力。他在描述林深自己。
“你父亲...”林深的声音干涩,“他现在...”
“去世了。”苏御说,语气依然平静,“在我二十岁那年。不是直接因为头痛,但...有关。长期的痛苦消耗了他,他最后几年几乎生活在黑暗中,拉上所有窗帘,戴上特制的眼镜,只是为了屏蔽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阳台陷入沉默。只有远处城市的隐约喧嚣。
苏御转回头,看着林深:“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大多数人会以为我在编故事,或者我父亲有精神问题。但我知道是真的。因为...我遗传了他的一部分。”
林深屏住呼吸。
“我不是像我父亲那样能‘看见’。”苏御说,“我的能力不同。我能...稳定东西。稳定情绪,稳定能量,稳定混乱。我能创造一个场域,让里面的东西变得安静、有序。”
他直视林深的眼睛:“就像现在,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让你眼睛的疼痛减轻。”
林深感到左眼的刺痛确实在减弱——不是完全消失,是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棉花在感受疼痛。
“你...”林深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像我和我父亲这样的人。”苏御继续说,声音很轻,“有些人能看见颜色,有些人能听见声音,有些人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大多数人选择隐藏,因为害怕被当成疯子。有些人能控制自己的能力,有些人被能力控制。”
他放下茶杯:“林深,你的眼睛,不只是车祸后遗症,对吗?”
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核心。
林深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承认?否认?找借口?但他看着苏御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审判,没有威胁,只有平静的理解——他突然不想说谎了。
至少不是完全说谎。
“有时候...”他慢慢说,“我能看见比别人更多的东西。细节,微小的变化,别人忽略的联系。这让我成为一个好的设计师,但也...让我累。世界太复杂了,看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种负担。”
半真半假。他承认了“看见更多”,但没有承认能力的真正本质。
苏御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我理解。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普通人活在过滤后的世界里,是种幸福。”
“那你呢?”林深问,“你能稳定东西...那是什么感觉?”
“像在暴风雨中撑起一把伞。”苏御说,“我能在小范围内创造一个安静的空间。但这把伞不能一直撑着,我也会累。而且...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撑这把伞。有些人需要经历暴风雨才能成长,过度保护反而是一种伤害。”
他看向客厅,陆晴正在整理乐谱:“比如陆晴。她的音乐里有种脆弱的张力,那是她创作力的源泉。如果我过度稳定她,那种张力就消失了。但如果我不稳定她,有时候她会...失控。”
林深呼吸:“这就是你在音乐厅说的,她最近状态不稳定的原因?”
“一部分。”苏御说,“另一部分...可能和我父亲有关。她在接触我父亲留下的笔记和日记。那些东西...很危险。对于一个敏感的创作者来说,接触到那种未经处理的、赤裸的‘真实’,可能会被吞噬。”
父亲留下的笔记。觉醒者的记录。
林深感到心脏狂跳。那里面可能有关键信息:能力的来源,控制的方法,甚至...真相。
但他不能表现出过度的兴趣。
“你很担心她。”他说。
“嗯。”苏御承认,“但我不能替她做决定。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承担自己的选择。即使是最爱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深听出了里面的重量。苏御在守护,但不控制。在关心,但不束缚。
这种克制、这种尊重、这种温柔,让林深心里泛起更大的涟漪。
他想起自己用能力编织的那张网——精心计算每一个接触,操控每一个反应,只为了更靠近苏御。那是控制,是束缚,是自私。
而苏御对他的关心,是真实的,是不求回报的,即使察觉到他的异常,也没有揭露或威胁,只是安静地提供理解和帮助。
这种对比让林深感到深深的羞愧。
“茶凉了。”苏御说,起身准备续水。
“我来吧。”林深下意识地说。
他接过茶壶,手指不小心碰到苏御的手。皮肤接触的瞬间,左眼的刺痛完全消失了——不是逐渐减弱,是瞬间清零。就像在噪音巨大的房间里突然戴上降噪耳机,整个世界变得无比安静、清晰。
苏御的稳定场。不是主动释放的,是自然存在的。仅仅通过皮肤的接触,就能完全中和林深的疼痛。
林深呼吸,稳住手,继续倒茶。
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这种能力...这种温柔的力量...这种在不动声色中给予庇护的能力...
他想要。
不是想要苏御的能力,是想要那种能力所代表的东西:稳定,安全,被理解和接纳的可能性。
而他得到这一切的方式,却是用谎言和操控编织的网。
“林深。”苏御突然叫他。
“嗯?”
“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可以找我。”苏御说,声音很认真,“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只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能做到的,都会做。”
这是承诺。没有条件的承诺。
林深呼吸,感到喉咙发紧。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陆晴走过来,在苏御身边坐下:“你们在聊什么这么严肃?”
“在聊艺术家的孤独。”苏御微笑,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啊,那个永恒的话题。”陆晴笑了,靠在他身上,“不过有你们在,我觉得没那么孤独了。”
这个“你们”包括林深。
自然的接纳。真诚的包容。
林深呼吸,强迫自己微笑。
但他知道,面具下的自己正在崩塌。
沙龙结束后,苏御主动提出送林深回家。
“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林深说。
“我也要出去一趟,顺路。”苏御坚持。
车上,两人起初沉默。夜晚的城市灯火流淌,像发光的河流。
“谢谢你今天来。”苏御突然说,“陆晴很少邀请工作圈的人参加她的私人沙龙。她对你印象很好。”
“她是个很真诚的人。”林深说。
“有时候太真诚了。”苏御的声音里有温柔的笑意,“容易受伤。但我不想改变她这一点。”
林深呼吸,看着窗外。街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轨。
“苏御。”他开口,然后又停住。
“嗯?”
“如果...”林深呼吸,“如果有人对你撒谎,出于...自我保护,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你会原谅吗?”
问题来得突然。苏御没有立刻回答。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看是什么样的谎言。”他说,声音平静,“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我可以理解。如果是出于恶意,那就另当别论。”
“如果是介于两者之间呢?”林深问,“既想保护自己,又...害怕失去一些东西。”
苏御转头看他。车厢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清晰。
“林深。”他说,声音很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挣扎。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害怕我会评判你。我父亲教会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真实地看见和感受,已经是一种沉重的天赋。持有这种天赋的人,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生存。”
绿灯亮起。车继续前行。
“所以,会的。”苏御继续说,“我会原谅。因为理解比评判更重要。”
林深呼吸,感到眼睛发涩。
不是能力的影响,是真实的情绪涌动。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不让苏御看见他的表情。
车在林深公寓楼下停住。
“到了。”苏御说。
林深呼吸,解开安全带:“谢谢。今天...谢谢你的一切。”
“不客气。”苏御微笑,“下周项目会议见。”
林深下车,站在路边。苏御的车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等他进楼。
他转身走向公寓大门,但走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车边。
苏御降下车窗。
“苏御。”林深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颤抖,“如果...如果我需要帮助,真的会找你。”
“随时。”苏御说,眼神在路灯下温和而坚定。
林深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次他没有回头。
走进公寓,上楼,开门。在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抑制器还戴着,世界是安静的。但他心里已经是一片海啸。
苏御的温暖,苏御的理解,苏御的承诺。
真实的,不求回报的,无条件的。
而他回报这一切的方式,是用能力编织的谎言之网。
林深呼吸,颤抖着摘下抑制器。他没有启动能力,只是在黑暗中坐着,感受左眼重新开始疼痛——之前被苏御稳定场压制的疼痛,现在加倍反扑。
但他几乎欢迎这种疼痛。因为疼痛是真实的,是他应得的惩罚。
手机震动。他摸索着拿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是监测器的自动报告:
“今日活动总结”
“能力使用时长:0分钟”
“能量峰值:42% (自然波动)”
“情绪压力指数:高 (持续6小时以上)”
“建议:休息,避免重大决策,避免情绪性行为”
今天他没有使用能力。但情绪的压力,比任何一次使用能力都大。
他打开加密录音,但这次没有录音。他只是拿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开始打字:
“无法记录的事件”
“时间:周六晚”
“内容:苏御承认自身能力,描述其父为觉醒者,承诺提供无条件的帮助”
“个人反应:强烈的愧疚感,自我厌恶,渴望坦白,恐惧失去”
“风险评估:情感依赖可能影响判断,道德困境加剧”
“行动计划:暂停对苏御社交圈的进一步操作,重新评估整体策略”
“但已知:无法停止。渴望真实,但只能通过虚假靠近真实。这是最深的讽刺。”
他保存文档,关掉手机。
黑暗中,只有左眼的疼痛是真实的。
但比疼痛更真实的,是心里那些不断扩大的涟漪——
对真实的渴望,
对欺骗的厌恶,
对温暖的向往,
对失去的恐惧。
以及最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认识:
他正在爱上一个他永远无法以真实面目去爱的人。
而那个爱,
可能是他这一生,
最昂贵也最无望的,
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