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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稳定 ...

  •   林深在嗡鸣中坠落。

      不是物理的坠落——他还站在音乐厅二楼腐朽的地板上,脚踩在实地上。是意识的坠落。左眼里那个存在的影子像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开,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

      世界在坍缩。不是变成黑暗,是变成……别的什么。无数重叠的影像、声音、气味、触感,像海啸一样涌进他的意识。他看见陆晴站在漩涡中心的侧脸,看见她父亲实验室里闪烁的仪器灯光,看见自己七岁时在音乐厅里捂住眼睛尖叫的样子,看见苏御父亲笔记上那些复杂的公式,看见陈博士茶室里那张大脑扫描图——

      所有画面同时存在,同时发生,没有先后,没有因果。时间线断裂了。

      “林深!”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林深知道那是苏御的声音,但他无法回应。他的身体还站在那里,但意识已经沉进了那片由另一个维度投射而来的信息洪流里。

      “认知过载。”那个存在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人类神经系统的带宽不足以处理跨维度信息流。建议关闭次要感知通道。”
      关闭?怎么关闭?

      “用你天生的抑制机制。那个被你称为‘能力’的东西,本质上是神经系统自我保护的程序。现在,反向运行它。”

      林深不懂。他从未“反向”使用过能力。他只会催眠,只会影响别人,只会付出流血的代价。

      左眼开始灼烧。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从内部点燃的炽热。视野里那些重叠的画面开始扭曲、融合,变成无法理解的色块和线条。耳鸣声越来越尖锐,像要刺穿耳膜。

      “林深!看着我!”

      苏御的声音更近了。林深能感觉到有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很用力,指节都陷进肉里。那触感很真实,像暴风雨中唯一的浮木。

      他勉强睁开右眼——左眼已经不受控制了,视野里只剩一片沸腾的紫金色光芒。

      苏御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林深从未见过的焦急。但更深的地方,有一种东西在发光——不是物理的光,是一种存在的质感。稳定,坚实,像暴风雨中不动的礁石。

      “跟我呼吸。”苏御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林深混乱的意识里,“吸气……对……慢一点……呼气……”

      林深试图跟随,但呼吸不听使唤。肺部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每一次吸气都带来窒息感。

      “锚点。”那个存在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这个人类是你的锚点。利用他。”
      锚点。苏御是稳定锚。李维说过。

      但怎么“利用”?

      “看着我。”苏御又说,一只手抬起,托住林深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只看我。别的什么都别看。”

      这是一个命令。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林深照做了。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御的眼睛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倒影——脸色惨白,左眼瞳孔深处有紫金色的光在旋转。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真正“注视”苏御的瞬间,那些涌入意识的混乱信息流……开始减速了。不是消失,是变得有序。像狂暴的河流遇到了堤坝,被迫改变流向。

      苏御的眼睛成了风暴的中心。所有混乱的线条、色块、声音,都开始以那双眼睛为轴心旋转、重组。不是苏御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看着林深,只是在呼吸,只是在存在。

      但那种存在本身,就是稳定力场。

      “有趣。” 那个存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科学家的好奇,“这个人类的精神结构呈现完美的对称性。像黑洞的奇点,将所有信息流引力束缚在自身周围,而不被吞噬。”

      林深听不懂这些术语。他只知道,当他看着苏御时,世界不再破碎。

      “好一点了?”苏御问,声音依然很稳,但林深看见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林深点头,尝试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苏御的手从肩膀移到他的后颈,轻轻按压,“跟着我的呼吸。吸气……呼气……”

      这一次,呼吸顺畅了些。林深感觉到空气重新流入肺部,带来冰冷的清醒感。

      左眼的灼烧感开始消退。视野里的紫金色光芒缓慢收拢,重新凝聚成那个存在的影子——现在它看起来小了很多,像一个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发光的几何体。

      “锚定完成。” 那个存在说,“建议维持接触。神经系统需要时间建立新的信息过滤协议。”

      接触。林深低头,看见苏御的手还按在自己后颈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稳定得像脉搏。

      “发生了什么?”陈博士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里的平板电脑已经彻底报废了,“能量读数突然稳定了……不,不是稳定,是……被吸收了?”

      他看向苏御,眼神里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你做了什么?”

      苏御转头看向他,眉头紧锁:“我什么都没做。”

      “不可能。”陈博士快步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苏御,“刚才的能量强度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但他……”他指向林深,“他正在恢复正常。而你,你站在能量场的中心,却完全没有受影响。这不符合——”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苏御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闭嘴。

      不是威胁的手势,只是一个疲惫的、不想再听下去的动作。但陈博士真的闭嘴了。不是出于恐惧,是出于某种更深层的、本能的认知——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此刻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秩序。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苏御对林深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能走吗?”

      林深呼吸,试着抬腿。腿很沉,但能移动。

      “嗯。”

      苏御扶着他往楼梯走去。经过陈博士身边时,他没有停下,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可是——”陈博士还想说什么。

      苏御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个眼神,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但陈博士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肩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陆晴的事,我会处理。”苏御说完,扶着林深走下楼梯。

      音乐厅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银光。苏御的车停在路边,车门还开着——显然他刚才冲进去时什么都没顾上。

      林深坐进副驾驶,苏御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时,车厢里亮起柔和的仪表盘灯光。

      “你家还是我家?”苏御问,眼睛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的挡风玻璃。

      “你家。”林深哑声说,“不想一个人。”

      苏御点点头,没有多问。车驶入雨幕,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左眼里那个存在的影子还在,但已经很微弱了,像一个遥远的、发光的星座。而苏御的存在——他坐在驾驶座上的轮廓,他呼吸的声音,他手指敲击方向盘的习惯性动作——这些现实世界的锚点,正将林深一点点拉回地面。

      车开了很久。雨越下越大,窗外的城市变成一片流动的光影。林深半睡半醒,意识在现实与那个维度的边缘漂浮。

      他想起那个存在说的话:“锚点。”

      想起苏御父亲笔记里关于“稳定锚”的描述:“少数人类天生具备高度稳定的精神结构,可作为异常认知现象的缓冲器。”

      想起李维的警告:“苏御是高级稳定锚,但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车停了。林深睁开眼,认出这是苏御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能走吗?”苏御问。

      林深点头。两人坐电梯上楼,苏御开门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公寓里一片黑暗。苏御打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

      “去沙发上坐。”他说,“我给你倒杯水。”

      林深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时,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刚才在音乐厅里,他紧张得浑身绷紧,自己都没意识到。

      苏御端着水杯回来,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水杯递过来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林深呼吸,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触感。

      “刚才……”他开口,声音还是很哑,“谢谢你。”

      苏御摇摇头,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看起来疲惫不堪。

      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陆晴……”林深最终问,“她真的……去了另一个维度?”

      苏御睁开眼,眼神很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把琴……那不是普通的琴。”他顿了顿,“她以前从来不让我碰那把琴。说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现在想起来,也许不是因为珍贵,是因为……危险。”

      林深呼吸,感到左眼深处又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抬手按住眼睛。

      “还疼?”苏御问。

      “不是疼。”林深放下手,“是……那个东西还在。在我眼睛里。”

      苏御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能控制它吗?”

      “不能。”林深摇头,“但它在教我怎么控制。刚才在音乐厅,它告诉我怎么用‘抑制机制’对抗信息过载。”

      “它为什么要教你?”

      这个问题林深也想过。那个存在——不管它是什么——似乎并不恶意。更像一个观察者,一个导师,一个……游戏的设计者。

      “因为游戏需要玩家。” 那个存在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很微弱,像远方的回声,“而玩家需要理解规则。”
      林深呼吸,决定暂时不把这个告诉苏御。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我不知道。”他对苏御说,“但我觉得……它不会伤害我。至少现在不会。”

      苏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不是被说服,是选择相信。

      “明天我联系李维。”他说,“他一定有办法——”

      “他失联了。”林深打断他,“从三天前开始。”

      苏御的眉头蹙起:“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林深呼吸,“我觉得可能和陆晴有关。李维一直在监测共鸣体活动,而陆晴每次演奏都会引发活动峰值。他可能发现了什么,然后……”

      “然后出事了。”苏御接话,声音很沉。

      又是沉默。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苏御,”林深忽然问,“你父亲……有没有教过你怎么使用‘稳定锚’的能力?”

      苏御愣了下:“什么意思?”

      “就是……刚才在音乐厅,你做了什么让我恢复的?”

      “我什么都没做。”苏御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控。”

      不想让你失控。

      这句话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但林深知道,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在那种级别的信息洪流冲击下,普通人自己都会崩溃,更别说去稳定别人。

      苏御的能力不是主动的。它是一种被动的状态,一种存在的方式。就像灯塔,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发光,就能指引方向。

      “你父亲一定知道。”林深低声说,“他知道你有这种能力,所以才让你接触觉醒者的研究。他知道你能……保护我们。”

      苏御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的大雨,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说:“我父亲死前最后一周,一直在整理一份档案。档案的标题是‘锚点培养计划’。我当时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给未来准备的保险’。”

      保险。

      林深呼吸,感到一阵寒意。

      “他觉得未来会发生什么?”他问。

      “他没说。”苏御转过头,看着林深,“但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遇到‘特殊的人’,如果那个人让我感到‘想要保护他’,就带他来这个公寓。在这个公寓的书房里,他留了一些东西。”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苏御站起身:“跟我来。”

      书房在公寓的最里面,门平时总是关着。苏御推开门,打开灯。房间不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另一面墙是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上空无一物,但林深能感觉到——这里曾经摆满了东西。

      “我父亲去世后,我把他的东西都整理装箱了。”苏御走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的一排书后面摸索,“但有一个箱子,他特别叮嘱我不要打开。他说除非……除非我找到了那个‘需要保护的人’。”

      他的手停住了。从书架后面拉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箱子,大小像一个小型手提箱。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金属搭扣。

      苏御把箱子放在书桌上,看着林深:“要打开吗?”

      林深呼吸,点头。

      搭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御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复杂的仪器,没有神秘的文件,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本硬皮笔记本。

      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

      还有一个……很小的、银色的金属片,形状和林深的抑制器一模一样,但更小,更精致。

      苏御拿起那个金属片,对着灯光看。金属片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给锚点的锚点”

      他看向林深,眼神里有困惑,也有逐渐清晰的认知。

      林深呼吸,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苏明远教授熟悉的笔迹:
      “致我的儿子: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遇到了需要你保护的人。也说明,那个我一直担心的时候,终于来了。

      这个世界不只有我们看见的这一层。在现实的表象之下,存在着无数的‘弦隙’——连接其他维度的通道。大多数人天生‘弦隙’闭合,但少数人,因为遗传、创伤或未知原因,‘弦隙’会打开。这些人我们称为觉醒者。

      觉醒者能感知更高维度的信息,但也因此承受着认知过载的风险。他们的神经系统像没有防火墙的电脑,随时可能被涌入的信息流冲垮。

      而你,苏御,你是天生的‘稳定锚’。你的精神结构有一种罕见的对称性,能吸收、缓冲、重新组织混乱的信息流,而不被其影响。这不是能力,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特质。

      这个金属片是‘锚点稳定器’,我根据你的神经特征定制的。戴上它,你的稳定场会增强,可以保护你身边的人。但记住:稳定他人,也会消耗你自己。不要过度使用。

      那把钥匙,是城南旧图书馆地下室的钥匙。那里有我留下的所有研究资料,包括关于‘弦隙’的真相,关于觉醒者的起源,关于……那个一直在观察我们的‘上层存在’。

      最后,记住这句话:

      灯塔不是为了自己发光,而是为了让别人不迷路。但灯塔自己,必须永远站在黑暗中。

      父,苏明远。”

      林深放下笔记本,感到喉咙发紧。他看向苏御,看见苏御正盯着那个金属片,手指轻轻摩挲着表面的刻字。

      “原来他一直知道。”苏御低声说,声音里有种林深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他知道我会遇到你这样的人。知道我需要保护你。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

      林深呼吸,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

      苏御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全新的、坚定的光芒。

      “戴上它。”他把金属片递给林深,“如果你眼睛里的那个东西再出现,如果信息流再失控……用这个。”

      林深接过金属片。它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有生命一样。他犹豫了一下,把它贴在左眼眶边缘——抑制器原来的位置。

      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从左眼扩散开。不是压制,不是抑制,而是一种……包容。像狂暴的海面突然变得平滑如镜。

      左眼里那个存在的影子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变成一个清晰的、发光的几何符号。

      “锚点稳定器已激活。” 那个存在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平静得像机械提示音,“信息过滤协议运行正常。认知带宽恢复至安全阈值。”

      林深呼吸,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左眼的疼痛完全消失了,视野清晰得惊人——不止是清晰,是……有序。所有东西都在正确的位置,正确的距离,正确的比例。

      “怎么样?”苏御问。

      “好多了。”林深说,声音第一次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像……世界重新拼好了。”

      苏御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但坚定的接受。

      “那就好。”他说,拿起那把黄铜钥匙,“明天我们去图书馆。看看我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深重,城市在雨幕中沉睡。

      但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林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他不是一个人。

      而苏御,这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偶然。

      是命运。

      是设计。

      是黑暗中的灯塔,终于亮起了它注定要亮的光。

      而他们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前方是迷雾,是未知,是那个在更高维度观察一切的“上层存在”。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彼此。

      有了锚点。

      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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