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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弦隙之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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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云茶室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白墙黑瓦,木门虚掩。林深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纸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空气里有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混着某种更淡的、类似檀木的熏香味。茶室很空,只有最里面的茶座坐着一个人。
陈博士抬起头,看见林深,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先生,准时。”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林深在对面坐下。茶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两个白瓷杯。陈博士给他倒茶,动作慢而稳,茶水注入杯中发出轻柔的声响。
“苏御没来?”陈博士看似随意地问。
“他有事。”林深说。
“可惜。”陈博士放下茶壶,“我本来有些关于他父亲的事想和他分享。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深脸上,“和你谈也一样。”
林深呼吸,端起茶杯。茶水温热,但他没有喝。
“您想谈什么?”
陈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深面前。
“先看看这个。”
文件袋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标注。林深呼吸,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不,不是纸,是一种极薄的、半透明的特殊材料,触感像丝绸,却又有金属的微凉。
上面印着一幅图像。
林深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图像是大脑的神经活动扫描图,彩色的热力分布图显示着不同区域的活跃程度。但这不是普通的大脑扫描——图像的中心,视觉皮层的区域,有一团异常明亮的、漩涡状的能量分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金色。
而在图像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标注:
**“样本07,第三次诱发实验后72小时。视觉神经通路出现持续性异常激活,伴随未知能量共振模式。共振频率:440Hz(标准A音)± 0.5Hz。”**
440Hz。标准A音。小提琴调音的标准音高。
林深的手指收紧,半透明的材料在他指间微微起皱。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你父亲参与的最后一个研究项目。”陈博士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或者说……你父亲生前,试图阻止的项目。”
林深猛地抬头:“我父亲?”
“哦,抱歉。”陈博士放下茶杯,眼神里有种近乎怜悯的东西,“我是指苏御的父亲,苏明远教授。我以为你知道……苏御没告诉你吗?你和他父亲记录的‘样本07’,神经特征吻合度超过92%。”
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纸灯笼的光在微风中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林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陈博士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林先生,你左眼的抑制器,是李维给你的吧?那种型号的抑制器,是我们中心三年前研发的第三代原型机。一共只生产了五台,其中三台在实验事故中损毁,一台在苏明远教授去世后失踪,还有一台……”他的目光落在林深左眼上,“在编号07的觉醒者身上。”
林深感到喉咙发紧。他放下那份文件,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博士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你不是偶然觉醒的,林深。你是被选中的。苏明远教授在他的研究笔记里称你们为‘弦隙之子’——那些天生神经结构存在特殊‘缝隙’的人,可以通过特定频率的共振,打开通往……另一个层面的通道。”
弦隙之子。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深记忆深处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不是车祸那次,是更早的。他七岁那年,母亲带他去听一场音乐会。他不记得演奏的是什么曲目,只记得在某个瞬间,当小提琴拉到某个高音时,他左眼突然剧痛,视野里炸开一片绚烂的色彩。他当时尖叫起来,母亲以为他发病,匆忙带他离场。
那不是发病。那是第一次共振。
“苏教授认为,音乐——特别是特定频率和音程关系的音乐——可以作为一种‘钥匙’。”陈博士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打开那些‘弦隙’,释放出潜藏在人类神经系统深处的、某种古老的能力。但他后来发现,这种能力不是恩赐,而是……”
“诅咒。”林深哑声接话。
陈博士看着他,眼神复杂:“苏教授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停止了研究,销毁了大部分数据。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当年的合作者——陆晴的父亲,陆文渊教授——一直在继续这个项目。”
陆晴的父亲。
林深呼吸,感到左眼深处开始传来细微的刺痛。
“陆教授发现,这种‘弦隙’结构有遗传性。”陈博士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讲述一个秘密,“父母一方是觉醒者,子女有超过70%的概率携带同样的神经特征。而如果子女在成长过程中接受过系统的音乐训练,特别是弦乐训练……”
“会怎样?”
“会大幅提高觉醒的概率和强度。”陈博士说,“陆晴从四岁开始学小提琴,不是偶然。那是她父亲的‘培养计划’。”
茶室里一片死寂。远处隐约传来巷子里的车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深呼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陆晴知道吗?”
“起初不知道。”陈博士摇头,“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严格。直到三年前,她母亲留下的那把小提琴……出现了异常。”
“异常?”
“那是一把特殊的琴。”陈博士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陆教授根据他妻子的神经特征定制的。琴身内部刻有特殊的共鸣结构,琴弦是用一种陨石合金制成的,可以发出普通人听不见的次声波频率。”
照片上是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看起来很普通。但林深的左眼在接触到照片的瞬间,开始剧烈疼痛——不是之前的刺痛,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苏醒的悸动。
“当陆晴用那把琴演奏到某个特定音高时,”陈博士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琴弦会与她自身的‘弦隙’产生共振。然后她会……看见一些东西。听见一些东西。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林深呼吸,按住左眼。视野开始出现细小的、彩色的光点,像透过万花筒看灯光。
“她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陈博士说,“她从不告诉任何人。但根据我们的监测,每次她演奏那首《恰空》的第二乐章——特别是那个渐弱处理时——城市里就会出现‘共鸣体’活动的峰值。”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汇聚。
陆晴的失踪。那张诡异的乐谱。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感觉”。还有那句“当第二乐章的渐弱达到极致,真相才会浮现”。
她不是在寻找音乐的感觉。
她是在寻找那个能打开一切的门槛音高。
“她现在在哪?”林深问,声音绷得很紧。
陈博士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他最终说,“三天前,陆晴来中心找我,借走了初代抑制器的设计图。她说她需要‘调整一些东西’。我问她调整什么,她说……‘调整接收频率’。”
“接收什么频率?”
“她没说。”陈博士盯着林深,“但她在设计图上标注了一个数字:432Hz。”
林深呼吸。440Hz是标准音高,432Hz是另一个调音标准,被称为“宇宙频率”。传说这个频率更接近自然的共振,能打开更深层的意识。
“她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博士摇头,“但昨天下午,我们监测到一次前所未有的能量爆发。爆发点在城西的旧音乐厅——陆晴经常去练琴的那个废弃的地方。能量特征……和你,还有陆晴的神经特征都吻合。”
城西旧音乐厅。林深想起那个地方——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建筑,十年前因为火灾废弃,一直没重建。
“爆发持续了多久?”
“十七秒。”陈博士说,“然后所有信号突然消失。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吸收。这个词让林深想起雨夜车里那个共鸣体,想起它抓住陆晴时那种吸收生命力的感觉。
但不是吸收。是共振。
陆晴在用那把特殊的琴,和自己的“弦隙”,试图打开什么东西。
而她可能成功了。
“带我去那里。”林深站起来,动作太急,碰翻了茶杯。茶水洒在桌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落。
陈博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期待?
“我可以带你去。”他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陆晴真的打开了‘弦隙’,如果她接触到了那个‘另一个层面’……”陈博士顿了顿,“我需要你记录下发生的一切。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能力。这是苏教授当年没能完成的观察,也是陆教授一生追求的目标。”
林深呼吸,感觉左眼的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左半边的头颅。视野里的光点越来越多,开始聚合成模糊的形状。
“我答应你。”
“好。”陈博士站起身,“我的车在外面。”
走出茶室时,傍晚的阳光刺得林深睁不开眼。他眯起左眼,用右眼看见苏御的车停在巷子对面的路边——按照约定,他在那里等。
林深呼吸,朝苏御做了个手势:跟着我。
苏御的车缓缓启动,跟在陈博士的黑色轿车后面。
车驶向城西。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垂,像要下雨。林深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左眼眶。
“你的眼睛在发光。”陈博士忽然说。
林深转头。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的左眼——在那层薄薄的纱布下,正透出极其微弱的、紫金色的光。像萤火,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共振加剧了。”陈博士的声音里有种科学家的冷静观察,“你越靠近能量源,你的‘弦隙’就越活跃。等我们到达旧音乐厅,你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可能会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陈博士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进一条林深从未见过的小路,“苏教授的理论是,那些‘弦隙’不是缺陷,而是一种进化。是人类神经系统为了感知更高维度现实而产生的适应结构。就像有些动物能看见紫外线,听见次声波一样。”
车驶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这里曾经是城市的音乐文化区,到处是废弃的剧院、录音棚、乐器行。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墙上爬满藤蔓。
旧音乐厅就在这片废墟的中央。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石头建筑,哥特式的尖顶已经坍塌了一半,彩绘玻璃窗破碎不堪,只剩空荡荡的窗框。正门被木板封死,上面贴满了“危险勿入”的告示。
陈博士停下车。苏御的车也停在不远处。
林深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瞬间,左眼的剧痛突然达到顶峰。他闷哼一声,扶住车门才没倒下。
视野彻底变了。
右眼看见的是废弃的建筑、荒芜的庭院、阴沉的天色。
左眼看见的却是——光。
整个音乐厅被一层淡淡的、流动的紫金色光晕包裹着。那光像有生命,在建筑的表面缓慢流淌,汇聚在二楼的一扇破窗前,形成一个明显的漩涡。
而在那漩涡的中心,林深“看见”了一个身影。
是陆晴。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外面,手里拿着小提琴。琴弓在弦上缓缓移动,但没有声音——至少没有普通人能听见的声音。
但林深能“听见”。
那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作用在神经上的震动。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低鸣,频率在不断变化:435Hz,433Hz,431Hz……
她在接近432Hz。
“她在那里。”林深呼吸,指向二楼那扇窗。
苏御已经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破窗:“哪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看不见。”林深咬牙,开始朝音乐厅走去,“但我能。”
陈博士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能量读数在持续升高。她快找到了……那个精确的频率。”
三人绕到建筑侧面。后门虚掩着,门锁被人用工具撬开了。林深推门进去,里面是一片黑暗。
但在他左眼的视野里,黑暗不存在。整个大厅被那种紫金色的光充满,光线从二楼倾泻而下,像一道光的瀑布。
楼梯在右手边。木质的台阶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危险的吱呀声。林深扶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让左眼的疼痛加剧。视野里的光越来越亮,开始出现具体的形状——不是建筑的形状,是更抽象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
像某种……语言。
“停下。”陈博士突然说。
林深回头。陈博士站在楼梯口,脸色发白,手里的平板电脑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读数超标了。”他的声音在颤抖,“这种能量强度……会引发空间共振的。”
“空间共振是什么?”苏御问。
“就是……”陈博士的话还没说完,整个建筑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奇异的、从内部产生的震动。墙壁在嗡鸣,地板在颤抖,空气开始扭曲——肉眼可见的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
而二楼的琴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临界点。
林深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432Hz。
一个纯净的、完美的音高。像水滴落入深潭,像星光穿透夜空。
在那个音出现的瞬间,左眼的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看见了一切。
音乐厅二楼不再是一个废弃的空间。在那种紫金色的光里,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中心。漩涡的边缘是流动的色彩和几何图形,漩涡的中心是陆晴——她站在光里,琴弓停在弦上,仰着头,眼睛紧闭。
而在她面前,漩涡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不是实体,是一种存在。一种庞大的、古老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它没有形状,却有无数的形状;它没有声音,却发出所有的声音。
林深知道它是什么。
是那个“另一个层面”。是“弦隙”连接的那个地方。
苏明远教授一生追寻的真相。
陆文渊教授不惜一切想要打开的通道。
而现在,陆晴站在通道的入口。
她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倒映着那个存在的影子。
她看向林深,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林深“听见”了那句话:
“你也是钥匙。”
然后她转身,朝着漩涡深处,迈出了一步。
“陆晴!”苏御的嘶吼在嗡鸣中炸开。
他冲上楼梯,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摔在墙上。
林深呼吸,闭上眼睛——不,不是闭上眼睛,是用左眼更深地“看”。
他看见陆晴身上延伸出无数的光丝,连接着那个存在。他看见她父亲的影子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他看见她母亲的影子,在漩涡的另一端,朝她伸出手。
这是一场跨越维度的重逢。
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仪式。
而他自己……他低头,看见自己左眼延伸出的光丝,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朝着那个漩涡延伸。
他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陈博士是对的。他不是偶然觉醒。
他是被选中的。
被这把特殊的琴,被这个特定的频率,被这个等待了太久的“另一个层面”。
选中,作为另一把钥匙。
漩涡开始收缩。光越来越亮,亮到林深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嗡鸣声达到了人类听觉的极限,然后突然——停止。
绝对的寂静。
林深睁开眼。
音乐厅二楼恢复了原样。破窗,灰尘,腐朽的地板。
陆晴消失了。
她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下一把小提琴,安静地躺在地上。
琴弦还在微微振动。
发出最后一丝余音。
432Hz。
完美的宇宙频率。
而林深的左眼里,那个存在的影子,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视网膜深处。
永远。
苏御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捡起那把琴。琴身上刻着一行小字,他之前从未注意过:
“献给能听见的人”
陈博士走上楼梯,手里的平板电脑已经黑屏——过载烧毁了。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脸色苍白如纸。
“她成功了。”他喃喃道,“她真的打开了……”
后面的话林深没听见。
因为他的左眼里,那个存在的影子,开始说话了。
不是用声音。
是用直接印在意识里的信息流。
第一个词是:
“欢迎。”
第二个词是:
“游戏开始了。”
林深呼吸,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左眼角滑落。
不是血。
是某种更清澈的、闪着微光的液体。
像眼泪。
却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