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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伪蝶振翅 ...

  •   止痛药的效力在林深踏进餐厅包厢时,刚好达到峰值。

      疼痛从尖锐的针刺感退潮为沉闷的钝痛,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左眼球后面。视野还算清晰,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药物最多能争取两小时,之后黑暗会加倍偿还。

      包厢里已经坐了八九个人,长桌上摆着凉菜和酒水。陈总监坐在主位,朝他招手:“林深,这边。”

      他预留的位置在陈总监右手边,这是个微妙的信号。林深走过去时,下意识地调整了步态——步子不能太大显得急切,也不能太小显得怯懦。这是他二十二岁刚入职场时摔过的跤:第一次部门聚餐,他因为紧张走得僵硬,设计主管私下说“小林是不是不太合群”。

      后来他对着镜子练过。在出租屋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走,录视频,分析自己的姿态。肩要放松但不能垮,背要挺直但不能僵,目光要平视但不能直勾勾地盯人。像学跳舞一样,分解每个动作,直到肌肉记住。

      “来,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陈总监举杯,“林深,我们新上任的美术总监。今天下午的提案会,李主任对他的方案赞不绝口。”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林深举杯,白酒的辛辣味冲进鼻腔。他抿了一口——不多不少,刚好沾湿嘴唇的量。这是他工作第三年学会的:那年公司年会,他敬酒时太实诚一口闷了,市场部的同事后来传“设计部那个林深挺能喝啊”,之后每次饭局都有人来灌他。他醉过一次,在洗手间吐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说:“长得凶就算了,酒品还不好。”

      从那时起,他严格控量。职场酒量不是数字,是形象的一部分。

      “林总监今天讲的那个‘消失的边界’概念,真的很棒。”说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运营部的,“我之前也想过环保主题该怎么做出新意,但一直没突破。”

      林深微笑:“这个概念其实是从我大学时期的创作延伸出来的。当时我画过一个系列,叫《看不见的墙》。”

      他故意抛出这个信息。不是专业讨论,而是私人分享——这是建立“深度连接”的开关。果然,李薇眼睛亮了:“《看不见的墙》?是那个参加过青年双年展的系列吗?我好像有印象!”

      “你看过?”

      “对!当时我还在上学,和同学一起去看了。特别喜欢那幅《墙后的海》——用层层叠叠的报纸拼贴出海洋,但表面刷了半透明涂料,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细节。”李薇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兴奋,“那个系列的艺术家...姓林。天,不会就是你吧?”

      林深点头,笑容里加入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是真的。大四那年,他花了整整六个月做那个系列。每天下课后就去旧货市场淘报纸,去印刷厂捡废弃的校样,手指被胶水腐蚀得脱皮,眼睛因为长时间近距离工作而布满血丝。开展前一天,他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拼贴作品——每一层纸张都是他亲手贴上去的,每一道涂层都是他亲手刷上去的。那一刻他天真地想:终于,终于有了一个不看脸也能被认可的世界。

      开展当天,他的作品获得了专业评论家的好评。但酒会上,当其他艺术家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时,他一个人站在点心桌旁。有策展人过来打招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展签上的照片,迟疑地问:“您就是...林深?”

      他说是。对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专业笑容:“作品很棒,真的很棒。”

      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像看到包装简陋但内容珍贵的礼物,欣赏,但不想亲手拆开。

      “太厉害了!”李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们知道那个系列后来被艺术杂志专题报道过吗?当时还挺轰动的。”

      桌边的目光都变了。从对“新上司”的礼貌审视,变成了对“有成就的艺术家”的尊重。林深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水温逐渐升高,看不见,但皮肤知道。

      他举起杯:“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能和大家一起做有意思的项目,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轮敬酒。这次他喝了一整口。

      聚餐进行到一半时,林深的左眼开始预警。

      最初的信号是视野边缘出现微小的黑点,像老照片上的霉斑。然后黑点慢慢扩散、连接,形成半透明的薄雾。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药效在消退,疼痛在回归,黑暗在逼近。

      他必须速战速决。

      “我去趟洗手间。”他起身,动作尽量自然。起身时他特意放慢速度——快速站起可能导致眩晕,在同事面前失去平衡是灾难性的。这是他从前公司学到的教训:有次加班后他突然站起,眼前一黑扶了下桌子,旁边的女同事小声惊呼,第二天就有传言说他“身体不好,经常头晕”。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空无一人。林深锁上隔间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息。他从外套内袋掏出小药瓶,颤抖着倒出第三片止痛药。说明书上写着“每日最多两片”,但他顾不上了。

      药片卡在喉咙里,他俯身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才吞下去。直起身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左眼瞳孔不正常地放大。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脸,直到皮肤恢复些许血色。

      镜中人看着他,右眼的黑色眼罩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像某种神秘的装饰。他突然想起上周去定制眼罩时,店员推荐的那些款式——镶水钻的,绣花纹的,带蕾丝边的。他选了最朴素的黑色皮质。店员小姐微笑着说:“这款很酷,像电影里的角色。”

      酷。这个词第一次和他的外表联系起来。

      如果是车祸前,店员大概会说“这款比较低调,适合您”。礼貌,但不会用“酷”这样的词。因为那时的他不配——一张“凶脸”配上华丽眼罩只会显得怪异,但半盲的伤痕配上简约设计,却成了“有故事”“有个性”。

      多么讽刺。失去一只眼睛,反而让他的长相变得“可接受”了。

      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打开手机,调出加密文件夹里的名单。五个标星的名字,今晚都在场。陈总监已经处理过,有效期还有一周;张明需要加固;李薇可以发展成信息源;另外两个...运营部的那个眼镜男,还有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财务部女孩。

      他需要选择。能力不能滥用——每次使用都会累积代价,今晚他已经接近极限。

      最终他锁定了两人:张明,和眼镜男。张明是团队内的意见领袖,搞定他能省去很多麻烦;眼镜男在运营部,能提供跨部门信息。

      计划很简单:回到包厢后,找机会与他们单独交谈,制造自然的对视机会。每人十秒,二十秒总凝视时间,预计代价是六十小时失明和八级疼痛。

      值得。

      林深整理好领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眼神放松,肩膀下沉——完美。

      回到包厢时,正好赶上张明起身去加菜。

      “张老师,我帮你。”林深自然地跟上。

      自助餐区在包厢外的小厅。张明夹了几块排骨,转头看林深:“林总监以前真的办过个展?”

      机会来了。

      林深一边夹菜,一边抬头与张明对视:“嗯,毕业后办过两次。不过后来觉得纯艺术养活自己太难,就转商业了。”

      说话时,他维持着视线接触。三秒、四秒...左眼开始刺痛,但他笑容不变。五秒、六秒...张明的眼神有些闪烁,但没有移开。七秒、八秒...

      “其实我挺佩服你们这种有艺术背景的。”张明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我们这行,太多人只会软件操作,缺乏真正的审美训练。”

      九秒、十秒。

      瞳孔涣散的那一瞬很短,不到半秒。但林深捕捉到了——像水面被风吹皱,很快又恢复平静。

      “张老师太谦虚了。”林深移开视线,左眼的疼痛已经升级为灼烧感,“我看过您之前做的地产项目,空间感和节奏感都把握得很好。”

      张明笑了,是真心的笑:“那都是老项目了。对了,你叫我老张就行,‘老师’太见外。”

      第一个,完成。

      他们回到包厢。林深坐下时,左眼的视野黑雾又浓了一层。他需要抓紧时间。

      眼镜男正在和陈总监讨论预算问题。林深等他们谈话间隙,自然地插话:“王处,刚才您提到运营数据,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用了“请教”这个词。放低姿态,给予对方价值感。这是从前公司市场总监那里学来的——那位总监长相普通,但人缘极好,秘诀就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重要”。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林总监请说。”

      “绿野项目需要线上线下联动,我想了解以往类似项目的用户参与数据,特别是艺术类活动的转化率...”林深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对方。

      第二次凝视开始。

      这次更困难。眼镜男说话时习惯看天花板或桌面,很少与人直视。林深必须在他每次短暂抬眼的瞬间,抓住那零点几秒的接触,累积到十秒。

      三秒、五秒、七秒...左眼的疼痛已经到达他需要咬住口腔内侧才能忍住的强度。视野开始晃动,像透过沸水看东西。

      他想起了第一次意识到“对视”是种权力的时刻。不是车祸后,更早。是上一家公司,年终评审。他坐在会议室里,对面的HR总监看着他,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他全身。那双眼睛在评估:这个员工值不值得留?能不能带来价值?有没有上升空间?

      那一刻他明白了,被人凝视是一种被评估,而凝视别人是一种权力。

      现在,他拥有了凝视的权力。

      九秒、十秒。

      完成了。

      “数据我明天发你邮箱。”眼镜男说,语气明显热情起来,“这类项目我们之前做过三个,我可以把完整报告都给你参考。”

      “太感谢了。”

      林深坐回座位,桌下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他必须用全部意志力才能维持表情正常。

      菜还在上,酒还在倒,笑话还在继续。但对他来说,一切都开始变得遥远——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光线变得刺眼而扭曲。他知道,最多还有十五分钟,他就会彻底失去视觉。

      他必须找借口离开,而且是合理的离开。

      机会在甜点上来时出现。陈总监接了个电话,脸色微变。

      “怎么了Elena?”李薇问。

      “我女儿发烧了,39度。”陈总监皱眉,“我先生出差,保姆说她一直哭...”

      “那你赶紧回去啊!”张明说。

      “但这...”

      林深立刻站起来:“Elena你快回去,孩子要紧。这里我帮你照应。”

      陈总监看着他,眼神里是真实的感激:“那麻烦你了林深。账单我已经预付了,你们吃完直接走就行。”

      “快去吧。”

      陈总监匆匆离开后,林深重新坐下。现在他是包厢里职位最高的人,他可以控制结束时间。

      他看了眼手表,自然地感叹:“都九点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这是信号。职场聚餐的潜规则:当领导说“时间不早了”,就意味着可以散了。

      果然,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林深坚持等到所有人都叫到车或决定好怎么回家,才最后离开。

      走出餐厅时,黑暗已经吞噬了他三分之二的视野。他只能看见中央一小块区域,周围全是浓稠的黑。夜晚的街道灯光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人影像是晃动的剪影。

      他必须打车。但站在路边时,他发现自己看不清手机屏幕上的打车软件。

      “林总监?”是李薇的声音,“你没叫车吗?”

      “正准备叫。”林深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帮你吧,你去哪?”

      林深报出小区名字——不是真实地址,是隔壁小区。他不能让同事知道具体住址。这是从上一份工作吸取的教训:有同事知道他住老破小后,无意间说漏嘴,之后他在公司就多了个“节俭”的标签——不是褒义,是“混得不好”的委婉说法。

      车来了。李薇扶他上车——这个动作让他心里一紧,但还好,她以为他只是喝了酒。

      “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世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师傅,”林深说,声音在颤抖,“麻烦开稳一点,我有点头晕。”

      “好嘞。”

      车子启动。林深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抵抗。

      黑暗全面降临。

      这次失明持续了整整六十八小时。

      比预计的六十小时更长,疼痛等级达到了八点五级。林深在公寓里摸索了三天,像被困在永夜的迷宫里。他撞倒了衣帽架,被掉落的大衣罩住头时恐慌发作;烧水时因为听不见水沸的声音,差点引发火灾;摸索着去洗手间时滑倒,手肘撞到门框,淤青了一片。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中的时间感。

      没有光,就没有参照。分钟像小时一样漫长,小时像永恒。他只能靠手机报时和身体的需要来判断时间:饿了是中午,又饿了是晚上,困了是深夜。但饿和困在疼痛中变得模糊,时间成了一团混沌的虚无。

      他躺在地板上,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纪录片:深海里的鱼,在永远没有光的地方,眼睛退化了,身体变得透明。它们不需要看见,只需要存在。

      如果他能退化掉这双带来痛苦的眼睛,如果他能变成透明人,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看见别人...

      手机在黑暗中震动。林深摸索了很久才找到,接听时手指还在发抖。

      “林深,你好些了吗?李薇说你那天喝多了。”是陈总监。

      “好多了,谢谢Elena关心。你女儿呢?”

      “退烧了,吓死我了。”陈总监顿了顿,“说正事。绿野项目的详细方案,李主任要求下周五就要看。时间很紧,你这周能出初稿吗?”

      林深眼前只有黑暗,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可以。”

      “太好了。还有,市政府那边安排了一场小型沙龙,这周六晚上,邀请了几个艺术家和策展人。李主任点名要你参加,这是个好机会。”

      沙龙。艺术圈。新的人脉,新的机会。

      也是新的代价。

      “我一定到。”

      “地点和名单我发你邮箱。对了,”陈总监的语气变得随意,“沙龙的联合主办方之一是‘御设计’,他们老板苏御也会去。这人很年轻但背景很深,在圈内口碑很好。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

      苏御。

      林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莫名的触动。

      “好,我会留意。”

      挂断电话,林深在地板上躺了很久。

      黑暗中,他想起上一家公司那位教他“职场微笑”的前辈说过的话:“小林,你要学会利用你的特点。长相严肃?那就走专业权威路线。别人笑起来像暖男,你笑起来像假人,那就别勉强笑。找到最适合你的面具,然后焊死在脸上。”

      他当时没完全懂。但现在,当他拥有了强制别人微笑看待他的能力时,他突然明白了:面具不是遮丑的,是创造新身份的。眼罩不是遮伤的,是增加故事的。

      左眼的视力开始恢复。最初是光感,像极夜后的第一缕曙光。然后是模糊的轮廓,像透过磨砂玻璃看世界。最后是清晰的影像——他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见窗外透进的晨光在地板上画出的光斑,看见自己手臂上新鲜的淤青和旧疤痕交织的图案。

      新的一天。新的伪装。新的交易。

      他挣扎着爬起来,关节发出咔哒的响声。三天的黑暗让身体变得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他摸索着打开电脑——视力还没完全恢复,屏幕上的字像蒙着一层雾。

      邮箱里有陈总监发来的沙龙名单。他眯着眼睛,凑得很近,才看清那些字。

      滚动鼠标,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御,御设计创始人,29岁,毕业于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曾获国际青年设计师金奖...

      后面是一串耀眼的履历。但林深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那是张活动抓拍,照片里的男人正在与人交谈,侧脸线条优美得不真实,眼神沉静,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左眼突然剧烈刺痛。

      不是能力启动的痛,而是另一种更尖锐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深处被触动了。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手心开始冒汗。

      这感觉太奇怪了。只是一个陌生人的照片,为什么会引起这种生理反应?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大海时的感觉——站在岸边,看着无边无际的深蓝,既向往又恐惧。向往那种辽阔,恐惧那种深不见底。

      看苏御的照片,也有类似的感觉。

      他猛地移开视线,大口喘息。

      为什么?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

      林深呼吸,在视力尚未完全清晰的状况下,凭记忆打开加密文件夹,新建文档:

      下一步计划
      目标一:完成绿野项目初稿(截止周五)
      目标二:周六沙龙拓展人脉,重点接触对象:画廊老板周铭、策展人吴蔚
      目标三:巩固公司内部支持网络(张明、李薇、运营部王处)
      特殊观察对象:设计师苏御(名单标注,需进一步了解)
      预计代价:至少三次能力使用,预估失明时间90-100小时
      风险评估:过度使用可能导致永久性视力损伤。但机会窗口短暂,必须冒险。

      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晨光中,他的视力终于恢复到可以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右眼眼罩,左眼因为持续疼痛和药物作用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他还是练习着,扬起了嘴角。

      十五度。刚刚好。

      周六晚上,他会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

      带着他所有的伪装,

      和他用六十八小时黑暗交换来的,

      脆弱的翅膀。

      准备振翅,

      飞向那个有苏御在场的夜晚。

      某种危险的预感正在萌芽,

      像黑暗中悄悄生长的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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