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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息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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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是唯一能看见颜色的人吗?”
发送时间是周六凌晨4点23分——就在林深从医院回到公寓,第一次尝试控制新能力之后不久。号码是虚拟号段,无法回拨,无法追踪。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他删除了短信,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凌晨的城市在“新视觉”中像一座发光的迷宫。每栋建筑都散发着独特的能量场:写字楼是冷静的蓝色网格,居民楼是温暖的黄色光团,医院是治愈系的粉白色,酒吧街是躁动的霓虹旋涡。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拖出发光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夜空。
但此刻林深没有心情欣赏这幅奇景。
有人知道。
有人知道他凌晨看见的那些颜色,有人知道他能力的变异,有人...可能和他一样。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在脊椎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被选中(或者说被诅咒)的唯一。但现在,这个唯一的幻觉破碎了。黑暗中还有其他人,也在用这种非常规的眼睛看着世界,也可能...在看着他。
他想起那条短信的语气——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更像是...打招呼?又或者是试探?
“你以为你是唯一能看见颜色的人吗?”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也许是善意的提醒:你并不孤单。也许是恶意的挑衅:你也没什么特别的。也许是中立的陈述:这个世界比你以为的复杂。
林深呼吸,试图冷静分析。
首先,发送者知道他能力的细节。“看见颜色”——这个描述太精准了。不是“催眠”,不是“控制”,是“看见颜色”。这意味着对方要么亲眼见过他使用能力,要么...有类似的能力,能“看见”他眼睛的异常。
其次,发送时机很微妙。在他刚刚完成第一次可控测试之后,几乎是立刻。这意味着对方可能在实时监控他,或者能感知到他能力的波动。
第三,对方没有进一步行动。没有勒索,没有威胁,只是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了。这更像是在...标记?还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深回到客厅中央,重新坐下。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启动“新视觉”。
世界重新被颜色覆盖。但这次,他有了明确的目标:他要“看”自己。
不是看周围环境,不是看物体的能量场,而是向内看,看自己的眼睛,看那个变异的能力本身。
他走到洗手间,看向镜子。
在“新视觉”中,镜子不再是一块简单的玻璃。他看见镜面反射层下复杂的银膜结构,看见银原子有序排列形成的反射网格。但他很快忽略了这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左眼上。
左眼球在发光——那种熟悉的、虹膜星云旋转的光。他凑近镜子,几乎要贴到镜面上,死死盯着瞳孔深处的漩涡。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
他试图“看进去”。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看进去,而是...将视觉的焦点从眼球表面,向内延伸,延伸进瞳孔的黑暗深处,延伸进那个旋转的漩涡。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旋转的光点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林深没有放弃。他集中全部精神,想象自己的视线像探针一样,刺破瞳孔的表层,深入内部...
疼痛。
不是以往的痛,是一种全新的、撕裂般的痛。仿佛他的视觉神经在被强行拉伸,眼球在被从内部撕开。他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继续。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颜色,不是光,是...信息。
纯粹的信息流,像瀑布一样从瞳孔深处倾泻而出。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更原始的数据流:0和1的二进制序列,DNA般的双螺旋代码,几何图形的无限嵌套,数学公式的自我演化...
这些信息流太快,太密集,他根本无法理解。但其中有几个碎片,他捕捉到了:
“虹膜序列:LYNX-7-Alpha”
“能量阈值:37% (稳定)”
“视觉模式:基础光谱扫描/情绪颜色解析/结构透视”
“警告:深度扫描未解锁,信息过载风险:高”
“连接状态:孤立节点 (未接入网络)”
“同类信号检测:1 (微弱,距离:<3km)”
最后一行让林深猛地睁开眼睛。
连接状态?网络?同类信号?
他喘息着后退,背靠着洗手间的墙滑坐到地上。镜子里的倒影面色惨白,左眼还在微微发光,但那些信息流已经消失了。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那是...操作界面?状态面板?还是他大脑在信息过载下产生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那些信息太具体了:“LYNX-7-Alpha”、“37%”、“未接入网络”、“同类信号检测:1”。
LYNX是什么?某种编号?他是“7号Alpha型”?能量阈值37%——这是他当前能力的水平?那100%会是什么样子?
“未接入网络”——这意味着存在一个“网络”?所有像他一样的人组成的网络?而他是孤立的,没有接入?
最可怕的是最后一条:“同类信号检测:1 (微弱,距离:<3km)”。
有一个同类。在距离他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信号微弱,但存在。
就是那个发短信的人吗?
林深呼吸,颤抖着拿出手机。他想再次尝试回拨那个虚拟号码,但理智阻止了他。如果对方是同类,如果对方已经接入“网络”,那主动联系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和脆弱。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这个能力的真相,需要知道LYNX是什么,需要明白“网络”意味着什么。
但他从哪里开始?
科学期刊?神秘学文献?暗网?还是...
医院。
林深突然想起,凌晨在医院时,他匆忙中“关掉”了新视觉。但如果当时他开着,会看见什么?医院里充满了生老病死,充满了强烈的情感波动,那里会有特殊的“颜色”吗?更重要的是——医院有各种检测设备,有X光,有CT,有核磁共振。如果他用新视觉去看那些设备,会不会看到更多?
这个想法很危险。但他没有选择。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母亲应该还在睡觉,他可以悄悄回去,在不打扰她的前提下做个小实验。
市第三医院的急诊科在凌晨五点半依然忙碌。林深走上三楼,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疲惫的气味。
他先去了母亲的病房。母亲还在睡,监护仪稳定地跳动着。护士在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打瞌睡。
林深站在病房门口,闭上眼睛,启动新视觉。
世界被颜色覆盖。
他先看向母亲。在“新视觉”中,母亲的身体呈现出复杂的能量图景:心脏处有一团稳定的、温暖的橙红色光团,随着心跳有规律地脉动。大脑区域是淡蓝色的微光,像宁静的海洋。但血管系统——那里有问题。动脉血管本应是鲜亮的红色,但母亲的部分血管颜色暗沉,夹杂着灰黑色的斑点。尤其在颈动脉和脑部血管,那些灰黑色斑点更密集。
那是什么?血栓?斑块?还是高血压导致的血管损伤?
林深呼吸,移开视线。他不能沉浸在这种观察中,这会让他发疯——能看见问题,却无能为力。
他走出病房,沿着走廊慢慢走。
其他病房里,他看见了更多的“颜色”:
- 一个骨折的老人,受伤的腿部骨骼发出异常的、刺眼的亮白色光,周围肌肉组织则是暗红色的炎症反应。
- 一个发烧的孩子,全身散发着不稳定的、波动的橙黄色光晕,额头区域尤其炽热。
- 一个疑似心脏病的患者,胸腔内的能量图景紊乱不堪,心脏光团跳动不规则,血管颜色忽明忽暗。
这些颜色不只是视觉现象。林深发现,他能“读懂”这些颜色背后的信息——不是医学诊断那种精确信息,而是更直观的“状态评估”:这个器官健康,这个组织发炎,这个系统衰竭。
他走过一台监护仪。在“新视觉”中,那台机器变成一个复杂的能量节点:电源线输入稳定的蓝色电流,内部电路板流动着细密的、发光的电子流,屏幕则向外辐射着温和的绿色信息场。他甚至能“看见”屏幕上波形图背后的算法——那些将生理信号转化为可视化图形的数学过程,像发光的蛛网一样在机器内部延伸。
然后他看见了CT室。
门关着,但林深能“看穿”厚重的铅门。在门后,那个巨大的环形机器在“新视觉”中像一座发光的圣殿:X射线管发出刺眼的、几乎纯白的高能光束,探测器阵列则捕捉着穿透人体后的残余能量,将它们转化为数据流。整个机器被一层复杂的、几何图案般的能量场包裹,那些图案在缓慢旋转,像某种仪式性的舞蹈。
林深看得入迷。他从未如此直观地理解这些医疗设备的原理——不是从书本上,不是从图纸上,而是直接从能量层面“看见”它们的运作。
然后他注意到CT机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控制室。里面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门。
那个人...在发光。
不是普通人的那种情绪颜色光晕,而是一种更强烈的、结构性的光。那人的大脑区域尤其明亮,淡金色的光像微型太阳一样稳定燃烧。更奇怪的是,那人周身的能量场呈现出一种...秩序感。不是自然的、生物性的能量流动,而是经过训练的、有意识的能量控制。
林深屏住呼吸,关闭了新视觉。
世界恢复“正常”。CT室的门依然关着,他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普通。
是同类吗?那个发短信的人?还是医院里另一个有类似能力的人?
他应该离开。现在就走。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林深呼吸,重新启动新视觉。这次,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他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视觉的穿透深度和解析精度。他将焦点集中在控制室里的那个人身上,尝试“读取”那人的能量特征。
大脑区域的光太强烈了,几乎刺眼。林深不得不调低“亮度”。然后他看见了更多细节:那人的能量场中有细密的、发光的纹路,类似他左眼虹膜上的那些“代码”,但更复杂,更有序。那些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活着的电路。
突然,那个人转过身。
透过铅门和墙壁,在“新视觉”中,林深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性,戴着眼镜,面容严肃。那人的眼睛...也在发光。
不是林深那种虹膜星云的光,而是更内敛的、稳定的银白色微光,像月光下的水面。
然后,那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直接看向了林深所在的方向。
不是猜测,不是巧合。林深能感觉到——那人的视觉也穿透了物理障碍,在“看”他。
两人隔着墙壁和距离,在能量视觉的层面,对视了。
大约三秒。
然后那人微微点头——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接着他转过身,重新面对CT机的控制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信息已经传递了: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能看见我。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林深呼吸,关闭新视觉,转身快步离开。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医院。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他站在医院门口,心跳如雷。
不是恐惧。是...激动?还是恐慌?他分不清。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虚拟号码的短信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
他想问:你是谁?LYNX是什么?网络是什么?同类有多少?这个能力的真相是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
因为一条新的短信进来了。
还是那个虚拟号码,时间戳是现在:
“CT室的李医生。下周三晚九点,医院后门。一个人来。别用你的眼睛看。”
林深盯着这条短信,久久没有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医院白色的外墙上。城市的苏醒声从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清洁工的扫地声,早餐摊开张的金属碰撞声。
一个普通的世界正在醒来。
但林深知道,在这个普通世界的表面之下,还有一个隐藏的世界——一个由颜色、能量、代码和信息构成的世界。
而他,刚刚收到了那个世界的邀请函。
代价未知。
危险未知。
但答案,可能就在那里。
在CT室的李医生那里。
在那个大脑发着淡金色光、眼睛闪着银白色微光的同类那里。
林深呼吸,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他需要回家,需要思考,需要为下周三的会面做准备。
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会去。
因为比起未知的危险,
未知的真相更让他恐惧。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早起的上班族。林深靠在角落,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那些颜色依然在视网膜上残留:母亲血管里的灰黑色斑点,CT机旋转的能量场,李医生大脑里的淡金色光...
还有那条短信的文字,像燃烧的代码一样烙印在脑海里:
“你以为你是唯一能看见颜色的人吗?”
不。
他不是唯一的。
而知道这一点,
让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