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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温存 ...

  •   回到酒店房间,林砚清在窗边的沙发坐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试图让大脑空白,却总有画面固执地闪回。
      是小时候被欺负,父亲林渊牵着他的手,穿过嘈杂的巷子去找人理论。那只手很大,很粗糙。
      是穷的时候,母亲冯小玲从菜市场拎着一小袋他爱吃的虾,在昏黄的灯下一只只剥好,推到他面前:“你吃,妈不爱吃这个。”
      一无所有又怎样呢?只要三个人还在一起,就算挤在小小的屋子里,分一碗面,一同面对着催债电话和冷眼…….那难道不也是一个家吗?
      烟蒂灼痛指尖,林砚清轻微一抖,将它摁进了堆满灰烬的烟缸里。
      他又想起来林渊刚走的那一个月,冯小玲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终日发呆。直到某天,她忽然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家里的东西。值钱的、不值钱的都一一变卖。他们从姑妈家离开,搬进了一个小小的一室一厅,冯小玲睡里间,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冯小玲先是尝试做饭,味道时咸时淡。晚上一起看一档无聊的节目,谁也不说话,但周围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行头,每天打扮的如同以往一样,说要去找客户要债,要让林砚清重新过上好日子。林砚清笑着说:“好,我相信我妈的能力。”冯小玲摸了摸他的脸出了门。
      他那个时候真的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用这最后一点残存的碎屑,搭建一个能蜷缩的角落。
      林砚清会在冯小玲出门后偷偷打工,只有高中学历的他只能做着最普通的工作。一开始是在奶茶店上班,他很聪明很快就能记住所有配方。
      直到有一天,一位初中同学遇到了他。
      “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林砚清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说了千百遍的问候语。
      “林砚清?这不是林砚清吗?”
      林砚清肩头一抖,抬起头。有些眼熟,记忆却模糊,是初中同学,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
      “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太巧了吧!”对方的声音充满惊喜,穿透整个奶茶店。
      林砚清的呼吸停滞了,他感觉周遭所有的目光都被这道声音吸引,汇集成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照着他身上略显陈旧的围裙。
      几秒钟的死寂后,林砚清猛地转身,逃离开了前台,冲到到了后厨。
      那个人什么也没有做错,没有嘲笑,甚至满怀着偶遇的喜悦。可对于林砚清而言,每一句热情的追问,都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划开他拼命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无法忍受任何人,尤其是来自过去的人,看到此刻这个生活局促、卑微的自己。
      然后他从奶茶店辞职,重新找工作。他知道自己无法应聘好的岗位,所以他去了万林,一家有前景的医疗公司,当起了行政,一个人人都能胜任的工作。林砚清心想,只要进来了,一定有办法转岗,一定能发挥他的才华。
      上班第一天,现实就给他泼了盆凉水。
      林砚清手足无措的站在打印机旁边,纸张在入口处尴尬地卡住,机器发出单调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带他的前辈站在一边,眼神先是疑惑,随后转为难以置信。那道目光无声炙烤着林砚清的自尊。
      接着是excel表格。那些对旁人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快捷键,于林砚清而言却是完全陌生的。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迟疑、悬空,那位前辈终于忍无可忍:
      “你怎么这么笨啊,什么都不会!”
      笨。
      这个字眼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嵌入林砚清的心里。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被这样评价过。
      理智告诉林砚清,不必在意。他知道自己只是从来没做过这些,不熟悉,并非真的笨。可理性构建的围墙,在情绪汹涌的潮水前显得如此脆弱。
      刚刚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少年,不自觉地咀嚼那句话,反复审视自己,怀疑是否真的是那样。脆弱的少年,将所有外来的话都内化成对自己的审判。
      而林砚清是幸运的,他还有着另一样东西,那就是好胜心。很快,他就将所有东西学会。
      中间的情绪和波折,他谁也没讲。照常和秦屿聊天,熟练地欺骗秦屿。看着秦屿发来的照片和日常,林砚清会短暂地松开紧皱的眉头。
      冯小玲每天都会给儿子做饭,她假装看不到林砚清打工,林砚清假装没有听到她每晚的抽泣。两人都心照不宣的过着新生活,就算破碎也要努力的生活。
      直到2020年的3月中旬,林渊去世五个月的一个下午,冯小玲,自杀了。
      他那天下班照常回家,却没有看到桌上有饭菜,以为冯小玲还没回来,打了电话给她。手机却在房间响了。林砚清敲门没人应,只好开门,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画面。
      冯小玲割腕的手耷拉在床边,血流了满地,面色苍白,嘴角带笑。
      “妈!!!!!!!!”
      林砚清大喊,冲过去想要探冯小玲的呼吸,脚下因为满地的血滑了一跤,他浑身是血,狼狈地爬起来,可冯小玲早已失去了呼吸。
      他不认命地打了120,最终还是收获了那句“很遗憾,病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
      楼道里聚满了人,警方例行来查询死亡原因,确定自杀后结案。殡仪馆来人将冯小玲抬下楼,房东在一旁骂道:“真他妈晦气!我的房子怎么办啊!”
      林砚清浑身是血恶狠狠地盯着他,房东被吓到,没再说话。
      警官将遗书交还给林砚清,这时他才真正看完了遗书:
      小清,爸爸妈妈对不起你,留你一个人在世界上。妈妈承认自己很脆弱,我没办法接受那些人笑我,但我更不能接受的是,我错怪了你爸爸。他根本没有出轨,我一直错怪了他。他只爱我一个人,我去陪他了,下面太冷了。
      林砚清明白冯小玲的痛苦。他能想象她去要债时,那些闪烁的眼神、含糊的推诿,甚至可能遇到带着轻佻的打量。他知道冯小玲这段日子不过是在装坚强,或许夜里还在反复说服自己:林渊并没有多爱她,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伤心,不值得。
      可偏偏命运弄人。就在她用这套说辞为自己止血时,那迟来的、证明林渊深情与忠诚的证据,像一把最温柔的刀,划开了所有自欺的骗局。
      真相没有带来安慰,反而酿成了更烈的毒——内久。
      为什么不能为我活着呢?妈妈。林砚清在内心痛苦的哀嚎。
      晚上十一点,手机屏幕准时亮起,熟悉的铃声划破死寂。
      林砚清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点了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边。
      “阿屿。”他开口,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
      电话那边的秦屿立刻捕捉到了异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隔着万里重洋,那份焦灼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砚清哽咽,想要倾诉这份绝望和孤独。
      可是不行——疫情肆虐,边境严控。他不能让秦屿不顾一切地回来,不能让他承担风险。
      林砚清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翻涌的情绪暂时退潮。
      “没事,”他努力让声线平稳下来,试图掺入一点轻松,“刚刚不小心,撞到桌角了。”谎言脱口而出。
      “撞到哪了?严不严重?是不是很痛?”秦屿的追问又急又密,毫不掩饰心疼。
      “不痛了,真的。”林砚清放缓呼吸,生硬地转开话题,“你呢?在干嘛?”
      “正准备出门上课。这边好冷啊,阿清。”秦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惯有的、只对他显露的依赖和撒娇,“真想抱着你睡,肯定很暖和。”
      林砚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鼻腔再次涌上强烈的酸意。他闭上眼用尽全力,维持着那个编织了无数次的谎言,声音轻缓得像是在催眠对方,也催眠自己:“快了,阿屿。再等等,等疫情好点,不那么严重了……我就回去。”
      “好。”秦屿应得很快,很乖,“我等你。”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那句“我等你”,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砚清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彻底决堤。
      他低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鼻腔被堵住,暂时闻不到血腥味。
      如果不是秦屿……如果不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秦屿,还在等他,还需要他,还用那样毫无保留的、滚烫的情感牵系着他…..
      林砚清可能真的就撑不下去了。
      活着太痛苦了,父母的离去,巨大的债务,前路迷茫。他控制不住地想,就这样放弃吧,随他们去了,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当这个黑暗的念头浮现时,紧接着出现的,必然是秦屿的脸。如果自己死了,秦屿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被突如其来的失去击垮,堕入同样的痛苦?
      他舍不得。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很心痛。
      这疼痛,压过了他求死的欲望。
      林砚清要为了秦屿活着。

      可那通电话带来的短暂喘息,仅仅维持了一周。
      他再次拨通秦屿的电话时,声音冷漠:“我妈死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去不了英国。秦屿,我一直在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钱的事,我来出。你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秦屿开口时,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稳。
      “你听不懂吗?”林砚清陡然拔高声音,像困兽最后的嘶吼,“我一直在骗你!”
      “我听见了。”秦屿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且,我不是傻子。”
      林砚清没料到秦屿早有所察觉:“你不生气?”
      “生气,”秦屿答得干脆,“所以你要过来,好好哄我。不准觉得自己无依无靠,你还有我,听到了吗?有我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过嘴角,咸涩冰凉。林砚清握紧话题,指节用力,半天才挤出声音:“你当我是什么?你包养的情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屿的声音急切,“我只是想帮你,阿清,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林砚清捂住话筒,深深吸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冰冷:“我不需要你帮,也不需要任何施舍。秦屿,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秦屿压着嗓音。
      “我说,”林砚清一字一顿,像是在亲手凿刻墓碑,“我们分手。”
      “闭嘴!我不同意!!”秦屿情绪激动,“就他妈因为我说我要帮你?”
      “因为你不尊重我,”林砚清闭上眼,“换句话说,我现在一无所有了。我自卑,你太耀眼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他妈说的什么话?!”秦屿压不住火气,声音继续升高。
      可下一秒,又想起电话那边的人刚刚失去至亲,语气又强行软下来,带着哀求哄劝道:“我错了,我道歉,好不好?对不起,阿清。我以后再也不那样说话了。你要是还生气,你回来,打我一顿出气,我保证不还手,行吗?”
      林砚清抬手抹去不断涌出的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说了,我不去英国了。我们分手。秦屿,这个世界很大,好的人很多…..你只是被我骗了而已。”
      “我他妈不要别人!!!”秦屿彻底慌了,“我只要你!!你不是说要跟我在一起一辈子吗?啊?林砚清?”
      林砚清再次开口:“分…..”
      “我他妈不分手!!!林砚清!你等着,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
      林砚清知道,此刻回国的机票难如登天,即便买到,大概率也会被取消。他知道秦屿回不来。
      他最后擦了擦满脸的眼泪,调整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决绝:
      “再见,秦屿。”
      然后,挂断了电话。
      此后,秦屿打来的所有电话,林砚清再也没有接过。听筒里漫长的忙音,成了那段青春里,最后一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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