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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缘 ...

  •   2025年4月12日。林砚清抵达了包厢,老爷子的75岁大寿,林砚清的舅舅在江市最好的酒店定了一个六桌的小型宴会厅。
      他将礼物递给外公外婆后跟众人打招呼,林砚清的外公外婆一共有三个孩子,分别是林砚清的舅舅、妈妈和小姨。舅舅一共生了6个孩子,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儿子却还没有一个成家的。小姨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四人都已经成家立业。只有林砚清的妈妈生的独生子。
      舅舅和小姨一直都在江市生活,冯小玲一直很叛逆。当年林砚清的外公外婆想要包办婚姻,冯小玲直接偷了家里的钱,买了火车票,一个人去了鹏市,遇到林渊,生下了林砚清。
      因为林渊生意做的很好,冯小玲自然是兄妹中出钱中最多的那个。老两口总是提起冯小玲的好,又埋怨她抛弃老两口。
      “砚清啊,外公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一个人过的好不好啊?”林砚清的外公用家乡话说。
      林砚清虽然听得懂,却不会说家乡话。只能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实在不行就求助小姨,让小姨帮忙转达。
      过了一会,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没完没了地追忆过去的氛围。借口说自己要打一个工作电话,然后溜到了大露台抽烟躲清闲。
      等到时间快到晚上六点半的时候,他看到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这才走了进去。在刚刚的位置落座,外公看到他来了,视线看着他隔壁说:“这也是我外孙。”
      林砚清顺着目光看过去,在他的左手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秦屿和他的父亲就坐在那里。因为背对着入口,他刚刚进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和秦屿视线交汇的瞬间,林砚清的手指无法控制地抖了一下。
      秦屿的父亲秦国宏看见他,立刻露出长辈温和的笑容:“是叫林砚清吧?我记得。那年你母亲……我去了。这孩子,模样生得好,又礼貌,我一直有印象。”
      林砚清避开了秦屿的注视,垂下眼,盯着面前洁白的瓷盘,没有接话。
      秦国宏并未察觉异常,转过头对秦屿说:“真要论起来,按辈分,你俩还算得上是表兄弟。”
      表兄弟。
      这三个字像是冰锥,扎进林砚清的胸腔。他呼吸急促,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模糊。林砚清知道,过呼吸的症状要来了。紧紧皱起眉,转向身边的小姨,压着不稳:“小姨,我突然不舒服…..得先走了。”
      “啊?怎么了?要不要我….”小姨面露关切,却又为难地看了看四周。
      外公也关切地望过来,询问怎么了。
      林砚清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耳畔只有自己越来越重、越来越乱的呼吸声。
      “没事!”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我自己能行。”说完,撑着桌子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秦屿清晰的声音:“我开车了,送他去医院。”
      秦国宏有些意外儿子变得热心。
      秦屿快步追上林砚清,跟在他身后进到了消防梯。
      林砚清靠在墙边,手指颤抖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纸袋,紧紧捂住口鼻,试图控制失控的呼吸。这一趟回来,本就是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他早备下来这个,以防万一。
      呼吸暂缓,他才用余光看到了跟来的秦屿,呼吸再次加快,抓着纸袋的手收紧,过了很久才又调整好呼吸。
      消防楼道里的灯因为沉重的呼吸声,灭了又亮,秦屿站在一边手悬在两人中间。林砚清像是耗费了所有力气,靠着墙滑落下去。低着头没看秦屿,右手拿着纸袋,左手抹去因为生理性流的眼泪。
      秦屿见他恢复了些,将手收回,声音在空荡的消防梯回荡:“你……你一直会这样吗?”
      林砚清仍没有完全平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秦屿不放心地说:“去医院吗?”
      林砚清摇摇头:“不用。”
      秦屿沉默片刻,声音很轻:“所以,这才是你当年……消失的,真正原因,对吗?”
      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一强一弱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久到秦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林砚清才哑着声音说:“别在这谈……我不想,被人看见。”
      秦屿伸出手:“我车在楼下。”
      林砚清没有搭上那只手,靠着墙缓慢起身,秦屿的手收紧了一下。
      “去哪?”秦屿见他站起来后问。
      “去我住的酒店。”林砚清整理了一下西装,姿态优雅的掠过秦屿,打开消防梯的门。
      两人走进电梯,又上了车,一路无话。林砚清别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色,手支在车窗,手指轻抚嘴唇,眉头紧蹙。
      直到进了酒店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将世界隔绝在外,林砚清才靠着门,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先开口,声音干涩:“你为什么在这里?”
      秦屿站在房间中央,暖黄的灯洒在他身上,他看着林砚清,神色复杂。
      “你当我们,”秦屿顿了顿,“都是傻子吗?”
      那天秦屿在赵俊轩和黎瑶家的时候已经起了疑心,特意找了个时间去了秦国宏的公司,套出了话。
      “爸,你认识一个叫林砚清的人吗?”秦屿坐在秦国宏的对面问。
      “林砚清?好耳熟的名字,怎么了?”秦国宏翻阅着文件没抬头。
      “哦,他好像认识你,我问一下。”秦屿平静地说。
      “林砚清…..砚清….哦,我想起来了。”秦国宏抬起头,“那是你一个叔公家的孙子。”
      秦屿一时也震惊了,原来自己和林砚清还有血缘关系。
      秦国宏接着回忆道:“那孩子挺可怜的,那年你爷爷给我打电话说他表兄的女儿死了,要我去一下。我是在葬礼上看到他的,长得好,就是瘦。听说那个时候他爸也刚走,可怜啊。”秦国宏摇摇头叹息着。
      秦屿没有说话。
      “诶,过两天好像是你叔公过寿,你爷爷也说要去来着,估计孙子辈的也都会回去。”秦国宏突然想到。
      “是吗?我陪爷爷去吧,也好久没陪他了。”
      “你回去?那我也回去。”秦国宏不会错过和父亲修好的机会。
      秦屿想要亲眼看看,他和秦国宏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林砚清听完自嘲地笑了笑,他太高看自己了。当年债务缠身万林是他唯一的机会,所以不舍得离开鹏市,心想着鹏市那么大,怎么可能会遇到?又怎么可能会让秦屿知道。不应该抱着侥幸心理,就应该走的远一点,再远一点。
      秦屿的视线紧锁在他身上:“那你呢?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爸?”在他记忆里,林砚清没有见过秦国宏。
      林砚清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我在你家看过全家福,后来,我问出了他儿子的名字,”他顿了顿,“和你一样的名字。”
      秦屿的下一个问题,带着刺痛,直至核心:“所以,你觉得我们这样,很恶心?”他将最不堪的可能性摊开。
      林砚清皱着眉抬头,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被咽了回去。他本能的抗拒这种词汇落在他们身上,但又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借口。
      但他忽略了秦屿对他的了解,从他的表情,秦屿就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那是为什么?”秦屿没有等他开口,接着抛出问题。
      林砚清说不出恶心,沉默着,在寻找一个更容易被接受、更合理的理由。
      “我不想我外公外婆知道。”林砚清的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关乎亲情和孝道。
      秦屿眉头紧锁,指着自己。质问:“那我呢?我他妈怎么办?林砚清?你就这样把我划出去?”
      林砚清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试图维持着平静:“你有你的家人。事已至此,以后……就当兄弟吧。”他说出兄弟两个字时,舌尖泛起苦涩。
      “兄弟?!”秦屿跨步到他面前,抓着林砚清的双臂,力道不轻,“你他妈要我叫你哥???”话音刚落,自己先僵住了。
      过往某些亲密无间的时刻,他总会带着笑与缱绻,喊出哥哥二字。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反抽回自己脸上,他松了手。
      林砚清顺势走到沙发上坐下,拿出烟盒,低头点燃。
      秦屿靠在冰冷的墙面,也点燃一支烟。
      青白的烟雾在二人之间无声弥漫。
      秦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不相信林砚清会为了,几年见不到一次的外公外婆抛弃自己,“我不明白,”他吐出一口烟,所以因为压抑显得沙哑,“我们几年都不回江市一次,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砚清夹着烟的手指颤了一下。在秦屿步步紧逼的注视下,退无可退地,抛出了另一个人:“那你爸呢?”试图逼退秦屿。
      秦屿一怔,眉头锁得更深:“你怕我爸?不对…….”他盯着林砚清躲闪的眼睛,“你是怕,我跟我爸闹翻?你在怕这个?”
      林砚清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沉默地抽烟。
      秦屿走进几步:“所以,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
      林砚清终于开口,像是要挽回什么:“我是为了我自己。”可这话说的太迟,也太无力了。
      “那你说!说你不爱我,”秦屿拿烟的手指着门口,“说完我立马就走!”
      林砚清抬头:“无论什么原因,我们已经分手了。”
      秦屿摁灭了烟:“我同意了吗?你说分就分?”
      林砚清轻叹:“你能不能别像小孩子一样。”
      秦屿盯着林砚清:“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不爱我?”从始至终,林砚清都没有说过这句话,这也是秦屿这么多年的执念。
      林砚清转头将烟灭,看烟灰缸,沉默了一会开口:“我不…….”
      秦屿一个跨步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打断了他的话:“你连看我都做不到,你骗谁呢?”
      林砚清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我不…….”
      秦屿弯腰,捂住了林砚清的嘴:“闭嘴!你敢说我死给你看!!”双眼通红,林砚清被吓到了,不解地看着秦屿。
      秦屿顺势单膝跪下,手还堵着林砚清的嘴:“是你说的一辈子!是你说的!!!你欠我的!你就得还给我!不准走!不准走……”后面的话淹没在林砚清的衣服里,秦屿把头埋在了他的肚子。
      林砚清没想到五年过去了,秦屿居然还这么放不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久久无法出声。
      秦屿抬头,眼泪已经滑落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能赶回来….我猜到你缺钱的时候我就应该回来,对不起,我求你了别走……”说完,秦屿的双腿都跪下,双手抓着林砚清的上臂不愿松开。
      林砚清轻摇着头,一脸疑惑:“你没有错,秦屿。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秦屿带着哽咽:“你爱我,就应该留在我身边,一辈子。”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
      林砚清尝试挣脱,却失败了:“你清醒一点,我只会给你带来痛苦,明白吗?”
      秦屿的声音温柔了下来:“我不觉得痛苦,阿清,我甚至觉得很高兴。”
      林砚清收紧眉头,完全无法理解。
      秦屿继续说着,语气兴奋:“我们无法像异性一样拥有一个,链接我们两人血脉的孩子。但上天,却给了我们那一点相同的血脉,我们从出生那一刻就被链接上了。”
      这番出乎意料的言论,像是一道强光,劈开了林砚清心中盘踞多年的、自我构建的黑暗牢笼。
      那些折磨他夜不能寐的“畸形”、“禁忌”、“不堪”,在秦屿全然不同的视角下,竟然松动了。林砚清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见他没有反驳,秦屿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而且我们不是出了五服吗?我爸说我爷爷的妈妈,和你外公的妈妈是姐妹,算下来刚好出了五服。”
      秦屿松开了他的上臂,握住了他放在膝上有些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和确信传递过去,“你看,连血缘的远近都计算好了。这难道不是……恩赐吗?”
      林砚清看着秦屿,感觉自己多年来赖以支撑的、名为“离开才是对你最好”的堡垒,正在从内部,无声地崩塌。
      林砚清的外公和秦屿的爷爷,是一对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两人童年相伴,情谊深厚,后来秦屿的爷爷前往鹏市发展,通讯艰难,岁月颠簸,两家失去了联系。
      多年后,秦屿的爷爷回到江市养老。命运的齿轮转动,两位白发苍苍的表兄弟在故乡重逢。时光更换了面容,却没有磨去昔日的情分。只是秦屿爷爷与秦国宏关系不睦,连带着两家后辈也不曾走动,那份血缘便静静地藏在生活之下,无人提起,也仿佛不存在。
      直到冯小玲的葬礼。
      那时疫情正凶,老人们出行不便。秦屿的爷爷打电话给秦国宏:“你去一趟,替我送一送。”于是,秦国宏出现在了那场悲伤的葬礼上。
      这就是血缘的线,无法真正断开。它只是静静潜伏着,直到某个布满阴云的午后,才在哀戚的底色中,悄然浮现出它沉默而绵长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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