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赛后归程的落日与擦肩 ...
-
省教育学院外的梧桐叶被秋阳晒得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来往学生的肩头。
缔秋哲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正悬在远处的教学楼顶，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他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指尖还残留着握笔时的酸胀感，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连最后一道力学大题的解题步骤，都记得断断续续。
这场省级物理初赛，从始至终好像只有带队老师一个人在紧张。
出发前，老师反复叮嘱他仔细审题、注意时间分配，甚至特意给他塞了两支备用笔，恨不能把所有注意事项都刻进他脑子里。可班里的同学呢，大多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人随口说了句“加油”，转头就扎进了课间的打闹里；还有人凑过来调侃，说他这一去，教室里总算少了个“卷王”。至于谭凌弑……
缔秋哲的脚步顿了顿，耳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热意。
那个家伙，从早读课开始就躲着他的目光，直到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也没说上一句话，只在他转身的瞬间，捕捉到对方落在自己背影上的、那道复杂又躲闪的视线。
考场里的氛围其实算不上紧张。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后翻看报纸，后排的考生甚至偷偷传起了纸条。缔秋哲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试卷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晃得有些刺眼。他捏着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天窄巷杂物屋里的画面——逼仄的空间，呛人的灰尘味，谭凌弑急促的心跳，还有两人之间那点无处遁形的尴尬。
注意力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拉不回来。
最后半小时，他才猛地回过神，对着最后一道分值极高的力学题慌了神，笔尖划过草稿纸，留下一片凌乱的演算痕迹，直到收卷铃声响起，也没能写出完整的解题步骤。
走出考场的瞬间，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连带着脚步都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梧桐树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正是学校放学的点。
谭凌弑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他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缔秋哲轻轻吸了口气，把准考证塞进书包夹层，转身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
城市的晚高峰已经来临，马路上车水马龙，鸣笛声此起彼伏。他等了约莫十分钟，才挤上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上班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零食香气和汗水味。
缔秋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胳膊肘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考场里的慌乱，解题时的焦灼，还有交卷那一刻的颓然，此刻都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想起带队老师殷切的眼神，想起同学们漫不经心的调侃，也想起谭凌弑那个躲闪的眼神。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两条街，停在了离学校不远的站台。缔秋哲随着人流挤下车，刚走到人行道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身后的人跑得气喘吁吁，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枫红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胳膊上，脸颊泛着薄红。
是谭凌弑。
夕阳的光落在谭凌弑的脸上，勾勒出他略显急促的眉眼。他看着缔秋哲，嘴唇动了动，像是酝酿了一路的话，可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问候。
“你……考完了？”
缔秋哲转过身，看着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震得耳膜发颤。脑海里瞬间闪过窄巷杂物屋里的窘迫，闪过教室里的咫尺疏离，闪过考场上那些纷乱的、不受控制的念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两个字的心声轻得像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谭凌弑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了，他抬手挠了挠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梧桐叶上，不敢看缔秋哲的眼睛。
“我……我刚从学校出来，”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班主任说你今天竞赛，我想着你大概这个点回来，就过来等了等。”
缔秋哲的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不是只有老师一个人记着这场比赛。
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还有一丝残留的尴尬。
缔秋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题目很难”，比如“我没考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谭凌弑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默，好像也不算太糟糕。
谭凌弑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沉默，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缔秋哲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脸颊的红色更深了些。
“那……那你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
缔秋哲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不知道，应该……不太好。】
他的心声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沮丧。
谭凌弑愣了愣，随即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初赛本来就难，能去考就很厉害了！”
他的语气太急切，像是生怕惹得缔秋哲不高兴，反倒让缔秋哲的心头，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两人就这么站在夕阳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的影子被落日拉长，又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的公交车站传来报站声，缔秋哲回过神，看了眼天色，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巷子口——那是他回家的方向。
【我先回去了。】
谭凌弑连忙点头：“好，好，路上小心。”
缔秋哲嗯了一声，转过身，脚步放得很慢很慢。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背影上，带着点灼热的温度，一路跟着他，走进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里。
风卷起梧桐叶，落在他的肩头。
缔秋哲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嘴角，悄悄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而身后的谭凌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缓缓地松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地上的梧桐叶，一起融进了这片温柔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