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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拉锯 ...

  •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转着圈。

      缔秋哲的目光从草稿纸上那行张扬的字迹上移开,落回自己没吃完的全麦面包上。指尖捻起一粒面包屑,慢条斯理地搓着,直到那点碎屑变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桌角的练习册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行戳破他心声的字,不过是随手画的涂鸦,掀不起半点波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腹蹭过裤缝,又很快松开,快得像没发生过。

      他听得见教室里所有的动静——前排扎马尾的女生翻英语卷子的沙沙声,斜后方戴眼镜的男生偷偷按计算器的按键声,还有身旁谭凌弑刻意放轻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窗外麻雀落在梧桐树上扑棱翅膀的声音。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缠得人有点烦,可他早就习惯了不动声色,像一潭深水,再大的石子投进来,也只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转瞬即逝。

      谭凌弑没说话,单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眼底的兴味浓得化不开,像猫捉老鼠时,故意把老鼠逼到角落,却不急着扑上去,就喜欢看猎物故作镇定的样子。他笃定缔秋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偏偏这人惯会装模作样,半点情绪都不肯外露,这种反差,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有意思。

      教室里很静,剩下的几个同学要么趴在桌子上补觉,要么戴着耳机刷理综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暗流涌动。

      缔秋哲终于有了动作。他拿起笔,笔尖落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墨水沁开一小点,然后写下一行字,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冷淡的劲儿,和谭凌弑的张扬潦草截然不同。

      ——多管闲事。

      写完,他抬手把草稿纸推了回去,指尖甚至没碰到谭凌弑的课桌,就那么轻轻一送,草稿纸滑过桌面,停在谭凌弑的手边上。全程没看谭凌弑一眼,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谭凌弑看着那四个字,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笔尖划过纸张的力道很重,笔画都带着点痞气。

      ——骂人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多管闲事?

      草稿纸再次被推到缔秋哲面前,这次谭凌弑故意把纸往他那边送了送,纸边蹭过缔秋哲的手背,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缔秋哲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像风吹过水面,心里的吐槽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带着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太明显。

      【自作多情。】
      【谁要你多事。】

      他没再动笔,只是伸出手,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挪到桌角的位置,和练习册摆在一起,像把一件麻烦事丢开。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书,翻到某一页,书页发出轻微的响动,视线落上去,却没看进去一个字,目光飘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凌弑也不恼,指尖转着笔,笔杆在指缝间灵活地打着转,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有时候看他的侧脸,有时候看他握着书的手,有时候就盯着他的头发梢,看得明目张胆,半点不掩饰。偶尔有同学从外面进来,脚步声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哒哒作响,缔秋哲的睫毛会轻轻颤一下,像受惊的蝶翼,等脚步声走远,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刚进门就开始点名,声音洪亮,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缔秋哲。”

      缔秋哲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听得见老师的声音,听得见后排那两个男生压抑的嗤笑,甚至能听见他们用肩膀互相撞了一下的动静,只是懒得回应,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力气。

      老师点了点头,没多问,物理老师向来不喜欢在课堂上浪费时间,继续往下点,名字一个个从嘴里蹦出来,像敲小鼓。

      后排的那两个男生,就是上午故意撞缔秋哲桌子的黄毛和他的跟班,又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像蚊子似的,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装模作样。”

      “就是个哑巴,拽什么拽。”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最后一排的两人听见,带着点故意挑衅的味道。

      缔秋哲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划过一道印着公式的横线,心里的念头冷得像冰,比窗外的风还凉。

      【聒噪。】
      【和苍蝇没区别。】

      他没抬头,也没什么别的反应,连眉峰都没动一下,仿佛那两句嘲讽,只是落在地上的灰尘,掸都懒得掸。

      但谭凌弑却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他转笔的动作顿了顿,笔尖在指尖停了一秒,然后慢悠悠地放下笔,转过头,目光凉凉地扫过那两个男生。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没拔出来,却已经让人觉得冷。

      那两人对上他的视线,瞬间噤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手指胡乱地翻着页,连书拿反了都没发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缔秋哲察觉到谭凌弑的动作,眉峰微挑,挑得极轻,几乎看不见,心里的念头顿了顿,有点意外,又有点觉得理所当然。

      【又来。】
      【唯恐天下不乱。】

      下课铃一响,谭凌弑就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没看缔秋哲,径直走到那两个男生的桌前,敲了敲桌面,指关节落在桌子上,发出“咚咚”的两声,像敲在人心上。

      “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白开水,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让人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两个男生吓得一哆嗦,黄毛的手一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他连连摇头,声音都带着点颤:“没……没说什么。”

      “最好是没说什么。”谭凌弑勾了勾嘴角,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像冰面反射的光,“下次再让我听见,后果自负。”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不疾不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

      缔秋哲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很久,久到书页都被指尖捂热了。心里的念头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不再是清一色的吐槽,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神经病。】

      他嘴上吐槽着,却没再像之前那样,满是嫌弃,语气里反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松动。

      谭凌弑坐回座位,冲他挑了挑眉,眉峰扬得很高,带着点痞气的得意,然后用口型一字一句地说道:“谢我?”

      缔秋哲白了他一眼,白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力度,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没搭理他,心里却又冒出一句,带着点口是心非的味道。

      【脸皮真厚。】

      夕阳西下时,放学铃响了,铃声清脆,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缔秋哲收拾好书包,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他把没吃完的面包塞进书包侧兜,把练习册和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拉上拉链,然后起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给谭凌弑。

      谭凌弑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笑了一下,然后也收拾起书包,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点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缔秋哲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不重不轻,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心里的吐槽又冒了出来,带着点无奈的味道。

      【阴魂不散。】

      他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像踩着同一个节拍。

      直到走出校门,缔秋哲才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谭凌弑。夕阳落在他的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和谭凌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拿一个调皮的孩子没办法。

      谭凌弑冲他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的路,又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显——顺路。

      缔秋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几秒的时间里,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吹起一缕头发,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一点,慢得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铺满落叶的小路,慢慢往前走。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的脚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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