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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绳的余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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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两人刚好走到巷口的岔路,潮湿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鼻间绕了一圈,却驱不散空气里那点沉沉的滞闷。缔秋哲收住脚步,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谭凌弑,对方左肩的湿痕已经干了大半,留下一圈深浅不一的印子,衬得深色校服越发暗沉。谭凌弑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根红绳沾着未干的水汽,颜色艳得扎眼,和他右手腕上的那根比对,连绳尾的小银扣样式都分毫不差,像一对隔着时光的呼应。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扯了扯帽檐,把半张脸埋进阴影里,转身就要往左边那条窄巷走——那里通向城郊的晨光孤儿院,是他十一岁那年,人生彻底断成两截之后,唯一能容身的地方。没人会忘,那年冬天的警笛声有多刺耳,他从一片狼藉的家里被带出来,亲戚们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没人愿意收留他。最后是警车把他送到了这里,铁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往后的日子,只能自己熬了。算起来,他在这儿住了六年,院里的每一棵老槐树、每一张吱呀响的木床,甚至是食堂阿姨煮的寡淡白粥,都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日常。他还没成年,要待到十八岁,才能真正离开这个不算家的家。
“等一下。”
谭凌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算高,却带着点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刚好能盖过远处传来的车鸣,落进缔秋哲的耳朵里。
缔秋哲的脚步顿住,后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却没回头。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蜷了蜷,指尖蹭过腕间的红绳,粗糙的绳结硌着掌心,心里的吐槽先一步冒了出来,带着点被惊扰的戾气。
【又怎么了。】
【烦不烦。】
【非要跟着我到孤儿院门口才肯罢休?】
谭凌弑快步追上来,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靠得太近,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指尖捻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指腹摩挲着磨得发亮的绳结,指尖的温度透过绳结传过来,带着点雨后的潮湿凉意。他没绕弯子,直接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红绳,你哪来的?”
缔秋哲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他垂着眸,目光落在两人手腕相离不远的地方,红绳上的小银扣在夕阳下闪了闪,晃得人眼睫发颤。
这根红绳的来历,他记得清清楚楚,比记得自己的生日还要牢。十一岁刚进孤儿院的时候,他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不说话,不吃饭,缩在宿舍最角落的床铺上,盯着墙壁发呆,谁靠近就瞪谁。是晨光孤儿院的老院长,看出了他眼底的破碎和绝望,在他来院的第一个晚上,坐在他的床边,从怀里摸出这根红绳,没问他过去的事,只是认认真真地给他缠了三圈,说:“孩子,戴上这个,往后的路,慢慢走,总会亮堂的。”这些年,他换了好几件校服,搬了两次宿舍,唯独这根红绳,从来没摘下来过,像是攥着最后一点救命的稻草。
是晨光孤儿院的老院长给的。他在心里回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疼。他没打算真的说出来告诉谭凌弑,那些烂在心底的过往,他连提都不想提,更别说讲给一个外人听。就像他暂时性失语这件事,除了院里的老院长和护工,没人知道,他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谭凌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等他回应,就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温软,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这根,是星光孤儿院的李奶奶给的。”
缔秋哲的指尖猛地一顿,浑身的戾气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晨光和星光,是两座隔着半个城区的孤儿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往来。他长到十七岁,活动范围从没超过孤儿院方圆三里地,星光孤儿院的名字,也只是偶尔听老院长提起过一嘴,说当年有个同乡的姐妹,去了城西的孤儿院工作,后来断了联系。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谭凌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诧异——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快到谭凌弑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夕阳落在谭凌弑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眼神很亮,带着点探究的笑意,却又不显得冒犯,像是知道什么,又没说透。
“我从记事起,就住在星光孤儿院。”谭凌弑笑了笑,指尖继续捻着那根红绳,绳结处磨得发亮,显然戴了很多年,“院里的李奶奶,是看着我长大的。去年冬天我生日,她把这根红绳缠在我左手腕上,说这是她年轻时和同乡的姐妹一起做的,一共就做了两根,一人一根。后来她和那个姐妹断了联系,那另一根红绳,也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
缔秋哲的目光沉了沉,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晃了晃,红绳上的小银扣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他想起老院长给他红绳时,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老院长说,当年她和那个姐妹一起学的编红绳,编好的两根,本来打算留着做个念想,后来姐妹去了城西的孤儿院,走得匆忙,连告别都没来得及,那根红绳,就这么散在了岁月里。
【一座从小长大的避风港,一座十一岁仓皇投奔的牢笼。】
【两个还困在孤儿院的少年。】
【两根绑着过往和牵绊的红绳。】
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像走马灯似的,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看着谭凌弑手腕上的红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忽然觉得,这世界好像真的很小,小到隔着半个城区的距离,隔着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隔着他不敢言说的过往,两根红绳,竟然能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
谭凌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猜,你这根,也不是买的吧?”
缔秋哲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收回目光,抬脚往窄巷里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鞋底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他的心里,第一次没有冒出吐槽的念头,只有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没走两步,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不疾不徐,像踩着同一个节拍,不远不近,却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他侧头,眼神里带着点冷意,像是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却没真的开口,只是眼底的戾气,淡了几分。
谭凌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巧了,我今天请假早,本来想绕路去晨光这边看看,听说老院长的桂花糕做得一绝,刚好走这条路。”
缔秋哲的眉峰狠狠跳了一下,心里的吐槽终于冒了出来,带着点无奈的别扭。
【顺路?】
【骗鬼呢。】
【半个城区的距离,哪来的顺路。】
他没再说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却没再刻意甩开身后的人。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钻进窄巷。巷子里的墙头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雨后的叶片上沾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两人手腕上的红绳,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两道细小的火焰,在风里无声地应和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走到晨光孤儿院门口的时候,缔秋哲看见老院长正站在铁门边,冲他招手。老院长的头发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蒸好的桂花糕,香气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甜得发腻。旁边还站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踮着脚往巷口望,看见缔秋哲,立刻叽叽喳喳地喊起来:“小哲哥哥回来啦!”
孤儿院里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只有他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
老院长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星光孤儿院义工服的阿姨,看见谭凌弑,笑着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小谭,你可算来了!李奶奶今天念叨了你好几遍呢!说你要是来了,就带你和晨光的小哲一起,去她屋里吃点心!”
缔秋哲的脚步彻底顿住,眼神里的诧异,终于清晰地显露了出来,再也藏不住。他看着谭凌弑快步走过去,和那位阿姨说了几句话,看着老院长笑着拍了拍谭凌弑的肩膀,看着两个小孩好奇地凑到谭凌弑身边,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绳看,心里的某根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音。
谭凌弑转过头,冲他挑了挑眉,夕阳落在他的脸上,眼底的笑意晃得人眼花,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暖得让人不敢直视。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桂花香,飘进了窄巷深处,也飘进了孤儿院敞开的铁门里,吹散了那点沉沉的滞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