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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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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底舱更显沉闷,海浪拍击船身的声音像是敲在心上,一下又一下,让柳长庚辗转难眠。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张三那句“这里是非洲,不是美国”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他开始忍不住回想,从决定跟张三去美国打工开始,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张三说美国遍地黄金,却从来不肯细说具体去做什么活计;说船票是托人买的,始终不肯让他看一眼;还有,之前在村子里……
其实爹娘很反对他要跟张三去美国赚钱的事,可张三私下里却一直在怂恿他,不停的给他炫耀那些所谓的国外紧俏货,一直在各种诱惑他,不停的跟他灌输闷声办大事,到时候衣锦还乡的思想。
以前他只当张三是个热心肠的人,真心想带他去美国发财,可现在想来,每一件事都透着诡异。
刚才梦里的悲惨遭遇,像是一记重锤,打碎了他所有的雄心和勇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底舱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去甲板上透气,有人围在一起低声说话。张三也醒了,伸了个懒腰,看到柳长庚抱着孩子坐在角落,立刻露出那副看似憨厚的笑,“长庚,醒了啊?娃子没闹吧?”
柳长庚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没闹,狗娃乖着呢。”他指尖攥着襁褓的边角,指腹因为用力而略微泛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个由头试探一下。
等张三去甲板上抽烟的时候,过了一会儿,柳长庚抱着熟睡的孩子,假装也想出去透透气,悄悄的跟了上去。甲板上风有些大,带着咸涩的味道,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找了个离张三不远不近的隐蔽角落,一手轻轻拍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边张三的动静。
张三正和另外两个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他顺着海风,却能隐约听到几句。
“……到了地方,卖了这一批,咱们又能拿不少钱……”
“那帮小子还老实吗?”
“都是帮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穷疯了,一听说能去美国赚大钱,立马就信了……对了,老三,你从老家带回来的那个男的,长的可真他妈的漂亮啊,如果是个女的就好了。”
“切,他就是个样子货,也就只有那张脸能勾引女人!”张三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老子追了柳沁那么久,又是送项链,又是送裙子的,结果那个贱人心里只想着柳长庚。哼,这下老子彻底把人给弄去挖矿,我看那个贱人还嫁不嫁我!”
后面的话,柳长庚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浑身冰凉,手脚都在隐隐发抖。他蜷缩着身体,整个人藏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里,心脏狂跳不止。
拿不少钱?
张三带他去美国打工,怎么会有钱拿?还有挖矿……张三真的是要把他们卖掉。
这个念头让他差点站不稳,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他的颤抖,又开始小声哼唧起来。柳长庚整个人一颤,连忙低下头,一手捂住了孩子的嘴巴。
本想再偷听点什么,可张三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而那附近又没有什么可以很好躲藏的地方。
甲板上风有点大,担心孩子受不住,柳长庚不敢再待在甲板上,抱着孩子匆匆回到底舱。
刚坐下没多久,张三就回来了,然后柳长庚就看到人群中有一个汉子朝张三走了过去。
张三跟那个汉子好像很熟,那汉子跟张三说了些什么后,张三突然朝他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长庚,他们说你刚才去甲板上透气了?甲板上风大,你带着孩子,还是少上去,要是冻到了孩子就不好了。”
那个男人跟张三他们也是一伙的!
柳长庚吓得心里一哆嗦,连忙摇摇头,面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没有,刚才是上去了,可才上甲板没一会儿,狗娃好像有点不舒服,哭了,我也担心风大,就又抱着他下来了。”
他说着,故意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还低头担心的贴着孩子的额头,像是在试体温,借此避开张三的目光。
张三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可柳长庚却能感觉到,张三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他身上,那种如有实质的监控,让他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接下来的几天,柳长庚变得格外谨慎。他缩在人堆里,这艘船上有十几个和他一样的人,也都是柳三和那两个男人带上船的,都是些穷苦人,带着对美国的憧憬,想着去赚大钱。但带着孩子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敢再轻易和张三说话,也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每天只是抱着孩子坐在角落,看似温顺,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发现,张三那些人不管在哪里,都会有意无意地留意着他们这群人的动向,哪怕他们中的人只是起身去上个厕所,张三的目光也会扫上几眼。
越是留心观察,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也让他更加确定,张三一定有问题。
这天中午,船员推着餐车过来分发食物,是简单的咸菜,还有米粥。
这几天通过他的观察,这些船员应该跟张三他们不认识。而正巧张三正在跟别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柳长庚抱着孩子,走到了那个船员的身边,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怯生生地问:“大哥,麻烦问一下,这船……这船是要去哪里的?”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里满是不安,说完就立刻低下头,假装去喂孩子,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
那船员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他,然后开口就是一通叽里咕噜的外国话。
他根本就听不懂!
柳长庚的心沉了下去,面色煞白,他怎么忘记了,这里的人讲的都是外国话。
他不敢再追问,只能默默地喝着米粥,味同嚼蜡。怀里的孩子似乎饿了,小手抓着他的手腕,咿咿呀呀地叫着。柳长庚强压下心里的恐慌,把米粥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
就在这时,张三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笑着问:“长庚,刚才跟船员说啥呢?”
柳长庚吓得手一抖,碗里的米粥撒在了衣襟上。他连忙低下头,慌乱地擦拭着,声音细若蚊蚋:“没、没说啥,就是想问问……问问有没有其他吃食,像是鸡蛋啥的。但是我忘了,外国人都是讲外国话的,我根本听不懂。对了,三哥,咱们什么时候才到美国啊?”
“还早着呢,这路程才走了不到一半。”张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有点大,让柳长庚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再忍几天,到了美国,咱就不用吃这些粗茶淡饭了,到时候给你和娃子吃牛排,喝牛奶。”
柳长庚勉强笑了笑,没敢接话。张三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那重量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张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生怕被张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张三才收回手,起身走开了。柳长庚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莽撞的试探了,不然肯定会引起张三的怀疑的。
接下来的日子,柳长庚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偶尔趁着张三不注意,偷偷观察同船的人。
他不敢将那个噩梦的事告诉其他人,只是旁敲侧击过几个人,他们丝毫没有怀疑过这艘船的目的地,都等着去美国捞金,眼睛里充斥着赌徒的渴望与疯狂!
柳长庚更不敢告诉他们真相了!而且,他根本没有任何的证据。
船行的日子一天天熬着,底舱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柳长庚怀里的狗娃倒是乖顺,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睡,饿了才小声哼唧两声。
柳长庚的心却像被泡在冰水里,一天比一天沉。他不再试探,也不再打听,只是抱着孩子缩在角落,低垂的眼帘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恐惧和茫然。
所谓的美国、牛排、黄金,极有可能全都是骗他的谎话。梦里非洲黑矿的恶臭、鞭子的抽打、饿到发昏的眩晕感,一次次在深夜里缠上他,让他冷汗涔涔地惊醒,只能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孩子,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那些梦都在告诉他,那些极有可能就是未来!他不想病死累死在黑暗的矿洞里,他想逃,可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这艘船就是一座移动的牢笼,他连跳海的勇气都没有,也不会游泳,更何况他还带着狗娃?
他在恐惧中硬生生熬着,等着一个可能出现的渺茫机会。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到来时,船身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随后渐渐平稳下来。底舱里的人都骚动起来,有人扒着舷窗往外看,兴奋地嚷嚷着:“靠岸了!是不是到美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