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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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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庚的心猛地一跳,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透过狭小的舷窗,能看到外面一片热闹景象,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码头上人来人往,还有不少穿着各异的人在搬运货物,喧嚣的声音隔着甲板传进来,带着一种陌生的鲜活感。
目光所及,终于不全是大海了,外面是港口!繁华热闹的港口,是陆地,他可以逃跑的陆地。
张三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警惕,却还是不忘叮嘱众人:“都老实点待着,别乱跑!这是中途停靠补给的港口,不是美国!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里对东方面孔可不怎么友好,杀人抢劫到处都是。谁要是敢瞎跑,丢了或者被抓了,我可不会去救你们!”
他说话时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丝阴狠,尤其是在柳长庚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长庚,你还带着娃子,更不要乱动乱跑,人多眼杂,丢了就麻烦了。”
柳长庚连忙低下头,喏喏地应了一声,手指却在襁褓底下悄悄攥紧了。中途补给?对他们不友好?危险?可……这极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看到张三和另外几个同伙站在底舱门口,看似不经意实则警惕地盯着所有人,时不时呵斥几句试图走出底舱的人。
他们这副防备的模样,越发让柳长庚确定了,他们在怕他们逃跑,他们对他们别有用心。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员们忙着往仓库里搬运货物,还有不少当地人想上船售卖零食和水,场面有些混乱。
张三他们要盯着十几个人,难免有些顾此失彼,注意力更多放在了那些看起来身强力壮、可能会反抗的男人身上,对他这个抱着孩子、看起来懦弱胆小的人,确实没那么防备。
柳长庚的心跳得飞快,像要炸开一样。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行李不能带,带了太惹眼,张三肯定会发现。
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只有娘以前塞给他的一枚祖母绿宝石戒指,那是娘的陪嫁,绿莹莹的一块,被磨得光滑温润;还有姐姐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给他娶媳妇时特意买的上海牌手表,黑色的表盘,银色的表链,是他这辈子用过最金贵的东西。
他趁着张三转头呵斥别人的间隙,飞快地解开襁褓的一角,将戒指小心翼翼地塞进狗娃贴身的小衣里,又把手表摘下来,同样藏在襁褓深处,用软乎乎的棉花裹好,刚好贴在狗娃的腰侧,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做完这一切,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生怕被张三察觉。
狗娃似乎感觉到他的紧张,小手抓了抓他的衣襟,咿呀了一声。柳长庚连忙低下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小声说:“狗娃,乖,跟爹走,咱回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慢慢站起身。张三立刻看了过来,眉头一皱,“你干啥去?”
柳长庚的腿都在发抖,却还是强装镇定,声音软得像没骨头,“三、三哥,这里面气味太冲了,狗娃一直闹腾,我、我也想去上个厕所,顺便带孩子透透气。”他指了指不远处廊道尽头的厕所,眼神里满是怯懦,不敢直视张三。
张三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怀里的孩子确实扭动了几下,又看了看他的行李还放在原地,便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别磨蹭!”
“哎,好,好嘞。”柳长庚如蒙大赦,抱着孩子,脚步匆匆却不敢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温顺。
他低着头,沿着甲板边缘走,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张三的动静,看到张三已经转过头去和别人说话,才稍微松了口气。
厕所旁边就是通往码头的舷梯,此刻正有不少船员和旅客上下船,人流有些拥挤。柳长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抱着孩子,趁着一波人流涌过来,赶紧缩着身子混了进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看了他一眼,吓得他心脏骤停,却不敢回头,只是紧紧抱着孩子,随着人流一步步往下走。
脚下的木板换成了码头的石板路,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阳光的温度。他不敢停留,也不敢跑,只是低着头,顺着人流往热闹的地方走。周围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陌生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既恐惧又庆幸。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但他知道,他逃离了那艘船,逃离了张三,逃离了那个会让他凄惨死去的噩梦。
他一直走,直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怀里的狗娃被颠得有些不舒服,瘪了瘪嘴,小声哭了起来。
柳长庚连忙低下头,安抚着孩子,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孩子柔软的发顶。他伸出手,摸了摸襁褓里的戒指和手表,又摸了摸孩子温热的小脸,泪水越流越凶,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狗娃,咱、咱逃出来了……”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带你逃出来了……”
巷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他抬起头,看着陌生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心里依旧一片茫然,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抹了把眼泪,用力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眼那艘大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一条陌生的小巷,悄然躲了起来。
而此时的船上,张三等了一会儿没见柳长庚回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到厕所去找,却空无一人。他心里一慌,冲到舷梯口,往码头上望去,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哪里还有柳长庚的影子。
“操!那个混蛋竟然跑了!”张三脸色铁青,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栏杆上,眼神里满是嫉恨。
他站在舷梯口,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船很快就要继续航行,他们只有几个人,船舱里还能有其他人需要他们守着,根本就再分不出多余的人手去码头仔细找柳长庚。
“妈的,算他小子跑得快!”张三咬牙切齿,他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懦弱胆小的柳长庚,竟然敢趁乱逃跑,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冷笑着看向港口的方向,“以为逃下船就安全了吗?一个连英语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的怂包,待在这里,哼,只会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小巷里的阴影越拉越长,柳长庚死死缩在墙角最暗的地方,怀里紧紧搂着狗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丁点声响就会把张三那伙人引来。
怀里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小眉头时不时皱一下,柳长庚便用指尖轻轻顺着他柔软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他不敢动,不敢探头,更不敢去想外面的世界,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梦里矿场的黑暗、鞭子的疼痛、张三狰狞的笑。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昏黄的橘色,再慢慢沉成灰蓝,巷外的人声依旧鼎沸,柳长庚的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可他依旧不敢挪一步。
直到一声沉闷又悠长的轮船气笛刺破暮色,尖锐地撞进耳朵里。
柳长庚浑身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起光。
是那艘轮船起航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腿脚麻得几乎站不稳,怀里的狗娃被他轻微的动作弄醒,哼唧了两声,又乖乖靠在他怀里。
柳长庚咬着下唇,一步一挪地往巷口挪,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眼睛死死盯着码头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躲在巷口的阴影里,探出半张脸,远远望向海面。
那艘载着他漂了十几天、也让他恐惧了好几天的黑铁轮船,正缓缓驶离码头,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一点点变小、变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柳长庚就那么站着,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艘船的影子,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咚”的一声,重重落回了胸腔里。
踏实了。
张三走了,那个要把他卖去非洲黑矿的人,都走了。
他不用去挖矿了,不用挨打了,更不用死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了。
他和狗娃,都活下来了。
柳长庚再也撑不住,抱着孩子顺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滚烫滚烫的。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慌乱、无助,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走了……真的走了……”
他埋着头,把脸贴在狗娃柔软的小身子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狗娃,我们不用去非洲了,爹不会离开你,你也不会离开爹……我们安全了……”
眼泪无声地淌满脸颊,混着海风的湿冷,滑进嘴角,又咸又苦。他就那么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海面,直到怀里的孩子突然猛地一挣,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