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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遗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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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三年冬,腊月初八。
帝京,皇城。
雪下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 Z 扬,已接连下了三日,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尽数覆上一层肃穆的白。往日威严肃穆的紫禁城,此刻更像一座巨大的、无声的灵堂。
因为,执掌凤印、母仪天下近一甲子的孝仁太后,薨了。
懿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暖,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死寂与名贵药材也掩盖不住的衰败气息。重重纱幔低垂,最里间的蟠龙雕花凤床上,那位曾历经三朝、见证无数风云的老人,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永和帝一身素服,跪在榻前,紧握着太后枯瘦的手,眼眶泛红。几位重臣和皇室宗亲屏息静气地跪在后方,空气中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皇帝……”太后浑浊的双眼艰难地睁开,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余威。
“母后,儿臣在。”永和帝连忙俯身。
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前众人,最后落回皇帝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异常:“哀家……还有一道遗诏。”
众人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太后临终前的遗诏,其分量足以影响朝局。
内侍监躬身捧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绢帛。太后却微微摇头,示意皇帝近前。
永和帝将耳凑近太后唇边。
太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语了几句。只见永和帝的脸色骤然一变,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不解,他猛地直起身,看向太后:“母后!这……这如何使得?”
太后却不再看他,涣散的目光望向帐顶繁复的祥云纹样,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唇边竟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用仅能两人听到的气音道:“使得……哀家这一生,最后……的心愿……罢了……”
话音未落,那抹笑意已然凝固。握着皇帝的手,无力地垂落。
“母后!”
“太后娘娘!”
懿宁宫内,悲声骤起。永和帝怔怔地看着太后安详却带着莫测神情的遗容,耳边回荡着那句石破天惊的遗诏,久久无法回神。
太后的国丧钟声,如同这漫天的风雪,沉甸甸地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匪夷所思的赐婚遗诏,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帝京的权贵圈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太后临终前,竟下旨,将已被贬至北疆苦寒之地寒州的罪臣楚安霆,赐婚于早已失势、且身中奇毒“镜月”、武功尽废的前武林盟主之女祈安。
消息传出,闻者无不愕然。
“楚安霆?可是那个曾权倾朝野、圣眷最浓,却因勾结藩王、意图不轨而被陛下革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贬为庶民,发配寒州的楚安霆?”
“不是他还有谁!听说在寒州那等苦寒之地,他终日酗酒,形同废人,怕是早就废了!”
“那祈安更是个笑话!她爹祈云峰当年何等风光,结果呢?勾结魔教,满门被灭,就剩她这么一个孤女,还中了那劳什子‘镜月’的毒,听说每月毒发痛不欲生,武功全失,比寻常闺秀还不如,一直被软禁在江南别院,形同药人!”
“太后这是……临去前糊涂了?将这么两个‘废物’凑作一堆,是嫌他们还不够惨吗?”
“嘘!慎言!太后娘娘深意,岂是我等能揣度的?或许……是看他们同是可怜人,凑在一起,互相有个倚仗?”
“倚仗?我看是互相拖累,死得快些!楚安霆是戴罪之身,祈安是逆臣之后,两人结合,简直是绝配!陛下竟也允了?”
“陛下仁孝,自是遵从太后遗愿。何况,这两人早已无足轻重,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罢了。”
各种揣测、嘲讽、同情、幸灾乐祸的声音,在茶楼酒肆、深宅大院里窃窃私语地流传着。这道遗诏,成了这个沉闷冬天里,一桩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不过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对两个早已被命运抛弃的棋子,一次无足轻重、甚至有些荒唐的“怜悯”与安排。
江南,临州。
虽已是寒冬,但比起北地的万里冰封,江南的冬更多是湿冷。一所看似清雅、实则守卫森严的宅院深处,暖阁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祈安拥着一袭半旧的狐裘,临窗而坐。
窗外是几株瘦梅,疏疏落落地开着淡白的花,在凄风苦雨中摇曳。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入窗内的雪花,雪花瞬间在她微温的掌心融化,留下湿意。
她穿着素白衣裙,未施粉黛,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薄唇缺乏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黑得深沉,如同古井寒潭,映不出多少情绪。曾经的飒爽英姿、明艳张扬,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病痛和囚禁般的日子磨去了棱角,只余下近乎脆弱的平静。
一名青衣侍女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轻悄:“小姐,该用药了。”
碗里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这是每月一次,用以压制“镜月”之毒的药。
祈安接过药碗,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习惯了失去,习惯了痛苦,习惯了身为弃子的命运。
侍女接过空碗,低声道:“京里来了消息……太后娘娘薨了。还有……一道关于小姐的遗诏。”
祈安握着狐裘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说。”
侍女低声将太后的赐婚遗诏内容复述了一遍。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过梅枝的簌簌声,以及炭盆里银骨炭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许久,祈安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赐婚?
楚安霆。
那个名字,她听说过。曾经是帝京最耀眼的少年权臣,天子近卫,手段狠辣,权势滔天。然后,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跌落尘埃,比流星陨落得还要迅速彻底。
如今,太后将她这个身中奇毒、武功尽失的“药人”,指婚给那个远贬寒州、形同废人的“罪臣”?
真是……绝妙的安排。
她不难想象外界会如何议论这场婚事——一场属于失败者的、被遗弃者的、用以遮羞的闹剧。
“镜月”之毒,每月发作一次,如影随形,提醒着她过往的荣耀和如今的狼狈。这毒,不仅废了她的武功,更像一道枷锁,将她牢牢锁在方寸之地。而赐婚,是另一道枷锁,要将她推向更遥远、更未知的绝境。
寒州……是比江南冷上千百倍的地方吧。
也好。
祈安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江南的湿冷是浸入骨髓的阴寒,而北地的风雪,或许能让人清醒。留在这里,她是某些人眼中需要严密看管的“药引”或“人质”,去了寒州,嫁给同样被抛弃的罪臣,或许……反而能挣得喘息的缝隙?
太后此举,是真如外界所猜的临终糊涂或怜悯,还是别有深意?她已无力去揣度。一个将死之人,落下的一步闲棋,于她这枚棋子而言,是更深的地狱,还是……一线微弱的生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死。父亲的冤情未雪,门派覆灭的真相未明,那让她身中“镜月”的幕后黑手还未付出代价。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必须活下去。
侍女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我们……”
祈安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株在风雪中挣扎的瘦梅,声音平静无波:“准备一下,北上。”
她的命运,从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从前是父亲,后来是朝廷,现在是太后的一道遗诏。但这一次,或许不同。北地虽苦,却也可能是一片……能让她这株无根之萍,暂时隐匿身形,等待时机的荒野。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寒州。
破败的都指挥使府邸里,一个身着洗得发白旧青袍的男子,也刚刚接过改变他命运的绢帛诏书。
屋里没有生火,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楚安霆斜倚在铺着破旧毛皮的榻上,手里拎着一个酒囊,满身酒气,胡子拉碴,眼神迷离,一副标准的潦倒醉汉模样。
传旨太监捏着鼻子,用尖细的嗓音宣读完诏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楚……呃,楚公子,接旨吧?太后娘娘天恩,给您指了门好亲事,虽是罪臣之女,但也算是个伴儿不是?”
楚安霆像是没听见,又灌了一口酒,才摇摇晃晃地起身,漫不经心地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看也没看,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有劳公公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宿醉未醒的鼻音。
太监撇撇嘴,一刻也不愿多待,转身走了。空荡破败的屋子里,又只剩下楚安霆一人,以及窗外呼啸的北风。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酒气,也吹动了他额前散落的黑发。原本迷离的醉眼,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骤然变得锐利而清醒,深不见底,如寒星般冷冽。
他望向帝京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冰冷,且充满了嘲讽。
祈安……祈云峰的女儿。
太后……您这最后一盘棋,到底想怎么下?
将这枚同样被抛弃的棋子,送到他身边。是监视?是试探?还是真的如遗诏所说,只是“怜其孤弱,使之相伴”?
风雪从窗缝卷入,打湿了他破旧的袍角。他却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固在冰天雪地里的雕塑。
遥远的江南,北上的车队已经开始打点行装。
而北地的寒州,一场新的风雪,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