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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残烛 ...

  •   寒州的风,是能刮掉一层皮的。
      它不像别处的风,还带着些水汽或尘土,这里的风是纯粹的干冷,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日夜不休地打磨土地。都指挥使府邸后院,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破败厢房内,却隐隐透出与外界死寂截然不同的气息。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角落一个废弃的灶膛里,闪着微弱的炭火红光,勉强勾勒出两个模糊的人影。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烟熏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与主屋浓烈的酒气和霉味截然不同。
      楚安霆背对灶膛,身上依旧是污旧的皮袄,但此刻,他腰背挺直,肩宽腿长,方才在人前刻意佝偻着的醉意和颓唐荡然无存。脸上纵横的污垢和乱须巧妙地遮掩了他原本过于锐利的轮廓,唯有在昏暗中精光内敛的眸子,如同雪原上蛰伏的孤狼,锐利得惊人,与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消息确认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带半分酒意,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身形精悍、作普通边民打扮的汉子,面容黝黑粗糙,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模样。他代号“老刀”,是楚安霆暗中培植、历经清洗后仅存的几个死忠之一。老刀恭敬地低头,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不会传出这间看似不隔音的破屋:“是,主子。诏书已明发天下,祈家小姐不日便将自临州启程北上。按行程和这天气,估摸要一个多月才能到。护送队伍是李崇明手下的精锐,约三十骑,皆是好手,明为护送,实为监视,看管得很紧。”
      楚安霆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指尖在蒙尘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极轻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李崇明……陛下养的一条好狗,嗅觉倒是灵敏,从不放过任何表忠心的机会。”语气里的冷意,如同屋外渗进的寒风,让破屋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他倒是谨慎,三十骑看一个‘病弱’女子。”
      “主子,太后此举……用意实在难测。将祈安小姐送来,与您……这,是福是祸?”老刀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他们蛰伏寒州五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深知主子处境之险,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来历不明、且带着明显“麻烦”的女子,无疑是巨大的变数。
      “福祸?”楚安霆扯了扯嘴角,笑容在灶膛跳跃的微光下显得有些森然,带着看透世事的讥诮,“那位老太太,在深宫里精明了一辈子,平衡朝堂,掌控人心,临死前下的最后一步棋,怎么会只是突发善心,怜悯两个世人眼中的‘可怜人’?”
      他转过身,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映照出其中翻涌的复杂思绪。“祈云峰的女儿,身中武林奇毒‘镜月’……我这‘已死’的罪臣,困守边陲……她把两枚看似已经无用、甚至碍眼的废棋,随手扔到同一个棋篓里,想看看能碰撞出什么动静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或者说,是想看看两枚废棋,会不会……自行咬起来,或者,咬出些别的东西。”
      老刀眉头紧锁,努力跟上主子的思路:“主子的意思是,太后可能也对当年祈盟主之事……”
      “未必是全知,但必定是起疑。”楚安霆打断他,目光仿佛能穿透屋内的昏暗,“我当年被构陷,失势倒台,祈云峰紧接着被扣上勾结魔教的罪名,满门被灭,两桩事情前后相隔不到半年,都牵扯到所谓的‘谋逆’,时间上太过巧合,背后翻云覆雨的手,未必不是同一个。太后将祈安送到我这里,更直接一点,就是想看看,我这把刀,到底锈没锈透,对这桩旧案,还有没有反应。”
      他走到窗边不易察觉的缝隙前,望着外面被风雪笼罩的、影影绰绰的院墙轮廓,以及更远处寒州城低矮的、被积雪覆盖的屋舍。“寒州,看似是绝地,是牢笼,被帝国遗忘,又何尝不是一处……能避开京城那些明枪暗箭的、旁人视线之外的屏障?”他的声音里,有属于猎手的耐心。
      五年来,他看似酗酒颓废,形同朽木,实则暗中从未停止活动。破败得几乎要塌掉的府邸之下,别有洞天,挖有隐秘的甬道和一间不大的密室,甚至能曲折通往城外一片废弃的矿坑。他利用寒州地处边陲、三教九流汇聚、朝廷控制力相对薄弱之便,靠着老刀等少数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像蜘蛛织网般,极其小心地重新编织着微弱的情报网络,甚至与关外某些逐水草而居、对朝廷并无太多敬畏的部落势力,建立了极其脆弱而隐秘的联系。他在等,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重返棋局、撕破迷雾、洗刷冤屈的契机。
      “主子,我们该如何应对?祈安小姐她……”老刀欲言又止。在他的认知里,一个身中奇毒、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人时刻看护的弱质女流,在寒州的恶劣环境下,无疑是个累赘,会让他们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楚安霆沉默了片刻。破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祈安……只在多年前的传闻中听过的名字。祈云峰,曾几何时意气风发、仗剑江湖、令黑白两道都敬重几分的武林盟主,他的独生女儿,本该是江湖上最明媚肆意、受尽宠爱的明珠,如今却和他这个跌落尘埃的罪臣一样,身陷囹圄,命运飘零,甚至可能更加不堪。
      “她不是累赘。”楚安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情绪,“能在灭门巨变中活下来,能在‘镜月’这种据说每月发作、痛不欲生的奇毒折磨下撑到现在,而没有疯癫或自戕,她骨子里,绝不会是任人拿捏的弱者。至少,不会像她表现出来、或者说外界所以为的那么弱。”他像是在说服老刀,更像是在分析一个潜在的盟友或对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绝对的冷静和决断,属于前锦衣卫指挥使的果决重新浮现:“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分成三波,交替掩护,沿途暗中盯着护送队伍。记住,只是盯着,记录所有接触过车队的人,摸清除了李崇明的人,还有没有别的‘眼睛’在盯着她。非到生死关头,不得暴露,更不得出手干预。”
      “是!属下明白!”老刀凛然应命。
      “另外,”楚安霆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那是一种久违的、运筹帷幄的神采,“寒州这边,我们也该‘准备’一下,好好‘迎接’我们的新夫人了。府邸……总得有点‘人气’,才像两个同病相怜的落魄之人勉强搭伙过日子的样子,不是吗?”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让城里那些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盯着这里的‘老朋友’们,好好看看,我楚安霆,是如何‘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地迎接太后娘娘赐下的夫人。戏,总要做得足一些。”
      老刀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深意,是要继续甚至加深“颓废醉鬼”的伪装,麻痹所有潜在的监视者。“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楚安霆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去办了。老刀会意,不再多言,身形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
      屋内恢复了死寂,只有灶膛里炭火最后的余烬,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量和微弱的光。楚安霆独自站在黑暗中,许久未动。窗缝里透进的寒风,像冰冷的刀子,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刮过他粗糙的脸颊。他缓缓抬起手,就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看着自己布满薄茧、指节分明却同样沾满污垢的手。这双手,曾执掌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批阅决定他人生死的卷宗,也曾于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中,执剑取敌上将首级。如今,却只能在这苦寒之地,与污垢、劣酒和无尽的伪装为伴。
      祈安的到来,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危险,但也可能是五年死水般困境中……唯一的一线机会之光。
      他需要冷静地观察,审慎地判断,叫祈安的女人,究竟是他重返棋局路上真正的盟友,还是他的对手们布下的另一重更精致、更致命的陷阱?
      “祈安……”
      风雪依旧在窗外呜咽咆哮,破屋如舟,残烛将尽。但蛰伏的猛虎,已然彻底睁开了眼睛,利爪微现,绷紧了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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