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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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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的火光在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飞雪中逐渐减弱,最终化作一片冒着浓烟的焦黑废墟,与四周白茫茫的雪地形成刺目对比。寒风卷起灰烬和未燃尽的碎木,在空中打着旋,如同祭奠的纸钱。
祈安被周婆子和闻讯赶来的几个邻里妇人七手八脚地抬到了最近的、相对完好的周婆子家中。周婆子家就在隔壁街,也是一处低矮简陋的土坯房,但至少能遮风挡雪。
祈安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背部的灼伤火辣辣地疼,吸入的浓烟让她喉咙和肺部如同刀割,双手更是血肉模糊。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用雪水小心擦拭她的伤口,听到周婆子低低的啜泣和叹息,还有邻里妇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房子,说没就没了……”
“楚家那醉鬼,肯定是又喝多了打翻火盆……”
“倒是苦了这新媳妇,看着弱不禁风的,竟有胆子冲进火里把人拖出来……”
“可不是,伤成这样……楚家那厮,怕是连请郎中的钱都没有……”
议论声中,带着怜悯,也带着对楚安霆毫不掩饰的鄙夷。
楚安霆没有跟来周婆子家。他独自站在那片废墟前,身上沾满了烟灰和雪水,脸上也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混杂着血污。他直挺挺地站着,望着余烬未熄的家,一动不动,像风雪冻住的雕塑。邻里们或怜悯或嫌恶的目光扫过他,他也毫无反应。
直到天色将明,风雪稍歇,他才像是被冻僵了似的,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踩着积雪,走向小医馆。
医馆的老大夫看着满身狼狈、眼神空洞的男人,叹了口气。楚安霆在寒州城“名声”在外,老大夫自是认得。他没多问什么,默默收拾了药箱,跟着楚安霆来到了周婆子家。
祈安已经昏睡过去。老大夫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势,清洗、上药、包扎,又开了内服的方子,才捻着胡须,摇头道:“外伤虽重,好在未及筋骨,仔细将养,可保无虞。只是这烟毒入肺,加上本身体弱,又受了惊吓,怕是得调理好一阵子,且不能再受风寒刺激,否则落下病根,后患无穷。”他看了一眼呆立在一旁、形容枯槁的楚安霆,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药钱和后续调养的费用……”
楚安霆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赊着。”
老大夫似乎早有所料,点点头,留下药,提着药箱走了。
楚安霆在祈安躺着的土炕边站了许久,目光落在她苍白没有血色、即便昏睡中也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落在她缠满纱布、搁在破旧被面上的双手。
他猛地转身,走出了低矮压抑的屋子。
他没有再去废墟,而是径直走向了寒州城的官衙。寒州地处边陲,官衙也修得简陋,门口两个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打盹的卫兵看到形容狼狈、眼神却透着不同往日寒光的楚安霆,一时竟没敢阻拦。
楚安霆直入正堂。寒州的父母官,一个干瘦矮小、留着山羊胡的刘姓知州,正在炭盆边烤火,见到他闯进来,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习惯性的、混合着轻蔑与敷衍的笑容:“哟,楚……楚公子?这是怎么了?听闻贵府昨夜走了水,可是来报案的?”
楚安霆没有理会他的寒暄,直接走到公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盯着刘知州,一字一句道:“刘大人,我楚安霆,虽被削职为民。但先帝曾有旨意,保留我原职俸禄的三成,以资度日。这写年来,俸禄何在?”
刘知州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和直呼其名弄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开:“……楚公子啊,您看,您这……唉,您也知道,咱们寒州苦寒,税赋难收,朝廷的拨款时有拖延……”
“少废话。”楚安霆打断他,声音不高,“账目,拿来。我自己看。”
刘知州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锐利慑住,竟一时语塞。眼前的楚安霆,虽然依旧狼狈,但那眼神,那气势,与他记忆中终日醉醺醺、任人嘲弄的废人判若两人。他心中惊疑不定,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失了势的罪臣,又能如何?况且俸禄……他眼珠转了转,对旁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会意,捧来一本厚厚的、落满灰尘的账册。
楚安霆接过,直接翻到最后记录自己俸禄的那几页。上面确实记载着每月应发银钱数目,但后面却跟着一连串的扣款名目:“抵偿旧年炭敬”、“折损官衙器物赔偿”、“酒肆赊账”、“药费欠款”……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三年下来,那点微薄的俸禄早已被扣得七七八八,账面所剩无几,甚至还有少量“倒欠”。
楚安霆看着一条条巧立名目的扣款,尤其是“酒肆赊账”后面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慢慢勾起近乎残忍的笑意。他抬头,看向眼神闪烁的刘知州:“刘大人,真是好算计。”
刘知州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楚公子,这……这都是有据可查的,您看这酒账……还有您平日里……咳咳,俸禄实在不经花啊……”
楚安霆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他只是合上账册,随手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账,我认了。从今日起,俸禄照旧发。以前扣的,就算我楚某请诸位喝酒了。”
说完,他不再看刘知州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他没有回周婆子家,而是走向了城中一家还算像样的成衣铺子。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套最廉价的、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裤。又走进剃头铺子,在剃头匠惊讶的目光中,坐了下来。
“胡子,刮干净。头发,修短。”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锋利的剃刀贴着皮肤滑过,未理的、纠缠打结的乱须纷纷落下,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头发被修剪整齐,束成简单的发髻。热水洗净脸上的污垢和烟尘,露出一张苍白但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脸。虽然因长期酗酒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憔悴,可被颓唐掩盖已久的、属于昔日权臣的冷峻轮廓和锐利气质,已然破冰而出。
当他换上半旧的靛蓝棉袍,重新站在寒州清冷萧条的街道上时,尽管衣袍简陋,尽管面色依旧不佳,但整个人的感觉已经天翻地覆。醉眼朦胧、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酸腐酒气的楚安霆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冷肃、眼神锐利如刀锋的男人。
他回到周婆子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周婆子正在灶前熬药,看到焕然一新的楚安霆,惊得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进锅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安霆径直走进里间。祈安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土炕上,背后垫着周婆子找来的破旧被褥,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却清亮。她看着走进来的楚安霆,目光在他刮净胡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整洁的衣着上,眼中闪过了然,随即归于平静的虚弱。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俸禄没了,房子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楚安霆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从今天起,我得想法子弄钱,养家,还债,给你治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缠满纱布的手上,又移开,“你救了我一命。我楚安霆,不习惯欠人情。”
祈安微微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所以,夫君你是……打算重新做人了?”
楚安霆走到炕边,拿起老大夫留下的药膏和干净布条,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坚定地开始给她换药。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碰到她背上灼伤的边缘时,力道却放得极轻。
祈安没有拒绝,也没有喊痛。只是任由他处理伤口,而他笨拙却小心翼翼的触碰,竟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和周婆子在灶间轻轻的叹息。
七日后的清晨,接连几日的风雪终于暂时停歇,久违的惨淡阳光透过糊着厚厚窗纸的窄小窗棂,吝啬地洒进周婆子低矮的土坯房里。经过休养,祈安的伤势虽未痊愈,高烧已退,人也从最初的昏沉中清醒了许多,只是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倚靠在土炕上。
楚安霆几乎没怎么着家,他似乎在忙着什么,每日早出晚归,有时会带回来一些微薄的钱财,说是找到了零工。或是些城中富户偶尔施舍的、不新鲜的菜蔬米粮。他身上的衣物依旧简陋,但浆洗得干净,人也维持着刮净胡须后的整洁模样,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深沉,行踪也更加飘忽。
祈安没有多问。楚安霆在用他的方式,艰难地履行着他口中“养家、还债”的责任。虽然“家”依旧破败不堪,债台高筑。
周婆子对楚安霆的变化默默接受,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祈安。
祈安刚喝完周婆子熬的稀粥和苦药,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忽听得院门外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不同于本地牛车的缓慢笨重,透着训练有素的利落。
紧接着,是周婆子略带慌张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夫人,外面……来了好些人,看着……像是官家的人,京城口音……”
祈安心头一凛。来了。比她预想的,稍微晚了几日。
她强撑着坐直身体,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和身上半旧的棉袄,对周婆子道:“请他们稍候,容我更衣。”
说是更衣,不过是换上稍微干净些的、同样打着补丁的旧衣。祈安让周婆子扶着她,慢慢走到外间。
简陋的院门敞开,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年约三旬的太监,穿藏青色绸面棉袍,外罩石青色比甲,头戴乌纱小帽,神情矜持中带着审视。他身后是四名身着普通棉服、但腰佩短刀、眼神精悍的随从。
太监目光扫过矮破旧的土房,随即落在被周婆子搀扶出来的祈安身上。看到她苍白憔悴的病容,缠着纱布的双手,以及身上寒酸的衣着,鄙夷之色更浓,但很快被他用程式化的关切掩盖。
“可是楚夫人?”太监上前,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咱家姓孙,奉宫中贵人谕令,前来探望楚公子与夫人。听闻府上日前遭逢不幸,贵人甚是挂念,特命咱家带来些许心意,并……询问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