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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寸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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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伤得不轻啊。”孙太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但眼神深处却无半分波澜，“寒州苦寒，缺医少药，夫人受苦了。不知楚公子……可还安好？”
“有劳公公挂念。”祈安微微屈膝，动作因背伤而略显滞涩，“外子……受了惊吓，又见家园尽毁，心中愧疚难当，这几日……出去寻些零工，想为妾身挣些药钱，也为日后……谋个安身之处。”她说着，眼圈微红，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将劫后余生、彷徨无依却又竭力维持体面的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零工？”孙太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从楚安霆身上说出来感到极为荒谬，但他并未深究，只道，“楚公子……能有此心，也是难得。”他挥了挥手，身后一名随从立刻捧上用蓝布覆盖的托盘。
孙太监揭开蓝布，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锭官银，每锭十两，共计一百两。银白的色泽在昏暗破败的屋子里，虽不如黄金耀眼，却也显得沉甸甸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宫中贵人听闻府上变故，特赐下的抚恤。”孙太监将托盘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摇晃的木桌上，“贵人念及楚公子……过往，也念及夫人此番……忠义之举，望你们好生安置，莫要辜负了天恩。”
百两银子，对于京城权贵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寒州这破落之家，无疑是笔巨款。足够他们买下一处像样的宅院，安稳度日许久。
祈安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震惊、惶恐与感激，连忙再次行礼：“贵人恩典，妾身与外子没齿难忘！只是……如此厚赐，实在受之有愧……”
“贵人赐，不可辞。”孙太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咱家话已带到，东西也已送到。望夫人好生养伤，也望楚公子……能珍惜此番机会，莫要再如从前般……”他话未说尽，但未尽之意，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说完，他也不多留，带着随从转身离去，马蹄声和车轮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祈安看着桌上的银子，脸上的惶恐感激渐渐褪去，只剩下平静。一百两银子？真是“大方”的抚恤，也是……明确的警告和试探。这笔钱，是想看看，得了“横财”的楚安霆，是会继续“振作”，还是原形毕露，再次沉溺酒色。
她示意周婆子将银子收好，刚想挪回炕上，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是轻快的，带着熟悉的焦急。
“小姐！小姐！”云袖挎着一个小布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药膏我取回来了！大夫说是新配的，加了祛疤的生肌玉容散，效果好得很！”她看到祈安站着，又急道，“您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看到云袖，前几日被祈安派去老大夫那里帮忙打杂，顺便学点辨识药材的本事。如今回来，正好。
“我没事，刚有客来。”祈安在云袖的搀扶下慢慢坐回炕边。
“客？谁啊？”云袖好奇，随即看到周婆子小心收起的银锭，眼睛顿时瞪大了，“这……这么多银子？哪儿来的？”
祈安简单说了孙太监来意。云袖听完，小嘴一撇：“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
祈安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楚安霆回来了。他手里竟提着用草绳串着的三条巴掌大的冻鱼，鱼鳞上还沾着冰碴子。他身上沾了些泥雪，脸色比前几日更显疲惫，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
他看到屋里的云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将鱼递给周婆子：“河里凿冰捞的，炖汤。”
周婆子接过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哎。”
楚安霆走到桌边，自然看到了桌上尚未完全收起的、银白的色泽。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银子上，又移到祈安脸上。
祈安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楚安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周婆子道：“用饭吧。”仿佛银子不过是几块石头。
晚饭是糙米粥、咸菜疙瘩，以及周婆子用鱼炖出的奶白色鱼汤。鱼汤鲜美，苦寒之地已是难得的美味。楚安霆沉默地喝着汤，偶尔给祈安碗里添一勺，动作自然。
云袖和周婆子坐在下首，小口吃着，不敢多言。屋内气氛有些微妙，既有劫后余生的暖意，又有银子带来的无形压力。
饭后，云袖抢着去洗碗，周婆子则提着剩饭剩菜，走到院角用破木板和旧砖头匆匆搭起来的简陋鸡窝前——前两日楚安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两只半大母鸡，说是养着下蛋给祈安补身子。周婆子一边“咕咕”地唤着，将残羹冷炙倒进破陶碗里，一边低声对挤过来的云袖念叨：“这鸡可得仔细喂，天冷，不下蛋也得留着，开春了就好了。”
云袖蹲在旁边，看着两只鸡争食，也压低声音：“那些银子，看着真吓人……”
夜深人静，云袖在外间搭了地铺睡下了，周婆子也回了自己那间更小的偏房。祈安靠坐在炕上，并未入睡。
楚安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吹熄了油灯，只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坐在了炕沿。
“孙志，赵德的干儿子，专替宫里那位跑些见不得光的差事。”楚安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估计是想买个‘楚安霆得了横财，或许会故态复萌’的戏码看。”
“看戏的人，不会只满足于看。”祈安轻声道，“这笔钱，我们怎么花，他们都会盯着。”
“所以要花得‘合理’。”楚安霆道，“买一处地段尚可、但绝不张扬的宅院，添置必要的家具用度，剩下的……‘自然’地，因为某种‘意外’或‘恶习’，消失掉。”
祈安明白他的意思。一个刚刚遭受打击、试图振作却又骤然暴富的“前”酒鬼，最“合理”的结局是什么？无疑是无法抵制诱惑，再次沉沦。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赌。”楚安霆吐出一个字，“寒州城西，有个地下赌坊，背后是本地一个地头蛇，与京城也有些说不清的勾连。我去那里，‘输掉’大部分余钱。很符合‘楚安霆’的人设，也能让某些人彻底放心。”
祈安沉默了片刻。这计划是打消监视者疑虑最快的方法。只是……
“会有危险吗？”她问，声音很轻。
楚安霆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放心，输钱，我比任何人都‘擅长’。”他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嘲，“而且，赌坊……也有我的人。”
祈安不再多言。合作的基础是信任，而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便是共同的目标和危险。
“宅子，我让周婆子和云袖去看。她们出面，更不起眼。”祈安道，“我的伤，还需静养些时日。”
“嗯。”楚安霆应了一声，起身欲走。
“楚安霆。”祈安忽然叫住他。
他停在黑暗中。
“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按计划进行。周婆子和云袖在城中寻摸了几日，用五十两银子，买下了位于城中相对安静地段、带院子的富商旧宅。虽不豪华，但屋舍完好，门窗结实，比周婆子家强了数倍。她们又置办了些必要的床柜桌椅、锅碗瓢盆和被褥衣物，将剩下的五十两银子交还。
搬入新家时，祈安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可以慢慢走动。新家有了堂屋、东西厢房和厨房。云袖高兴地忙里外，周婆子脸上也多了笑意。
楚安霆的表现却开始“不稳定”。他有时会早早出门，带回些微薄的收入；有时却会满身酒气地很晚才归，眼神重新变得有些涣散；对新家的布置，也显得漠不关心。
直到搬入新家的第五日傍晚，楚安霆没有回来。
夜深了，祈安坐在堂屋，就着油灯做着针线，静静等待。云袖已经熬不住，开始打瞌睡。周婆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不时担忧地望望门口。
子时已过，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楚安霆惯常的脚步声，而是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醉醺醺的嘟囔和粗鲁的吆喝。
祈安心头一紧，和周婆子对视一眼。周婆子快步走到门边，刚打开一条缝，浓烈的酒气便混合着冷风灌了进来。
“楚家娘子！快！楚哥儿在这呢！”一个粗嗓门在外面喊道。
只见两个穿着短打、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左一右架着烂醉如泥、几乎不省人事的楚安霆，踉踉跄跄地进了院子。楚安霆头发散乱，衣襟大开，脸上、身上都沾满了酒渍和污秽，双目紧闭，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整个人如同软泥般挂在两个汉子身上。
“这是……怎么了？”祈安站起身，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抖。
其中一个汉子将楚安霆往周婆子那边一推，周婆子慌忙和祈安一起扶住，才没让他直接瘫倒在地。汉子拍了拍手：“楚家娘子，你家这位爷们儿，在城西‘富贵坊’玩了一晚上，手气背到家，把兜里的银子输得干干净净！完了还不肯走，还要赊账翻本，让人给轰出来了！醉倒在路边，要不是哥儿几个认得他，怕是要冻死在外头！赶紧弄进去醒醒酒吧！”
另一个汉子也嗤笑道：“还以为真转性了呢！结果兜里刚有几个子儿，就原形毕露了！呸！烂泥扶不上墙！”说完，两人也懒得再管，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院门被他们随手摔上。
祈安和周婆子费力地将完全失去意识的楚安霆架进堂屋，勉强让他瘫坐在椅子上。他脑袋耷拉，浑身酒气熏天，怀里还死死攥着空空如也、肮脏不堪的钱袋。
祈安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颤抖，看着楚安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浓重的失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扶楚安霆的手，转过身，对着担忧的周婆子，用尽力气般轻声吩咐：“周妈妈，麻烦……打些冷水来。”
周婆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默默去打水了。
祈安站在原地，背对烂醉如泥的楚安霆，望着桌上跳跃的、即将燃尽的油灯火苗，新宅内只有楚安霆粗重混浊的呼吸声。
京城某些人案头的密报上，想必很快就会添上一笔：楚安霆，得银百两，不思进取，故态复萌，酗酒豪赌，一夜输光，被赌坊伙计扔出，烂醉如泥。废物，终究是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