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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微光 ...

  •   寒穗草熬制的药汁,滑入祈安灼痛不堪的脏腑,将肆虐的“镜月”毒性暂时压制了下去。连续五日的煎熬终于退去,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许久,再醒来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祈安侧过头,看见楚安霆和衣靠在炕边的椅子上,头微微垂着,似乎睡着了。他脸上的胡茬重新冒了出来,眼底的乌青还未完全消退,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但脖颈处还能看到新鲜的擦伤。
      他似乎睡得很沉,连她醒来的细微动静都未察觉。光线勾勒出他清晰却略显疲惫的轮廓,没有了平日刻意伪装的颓唐或冰冷,反倒透出难得的、近乎脆弱的宁静。
      祈安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膝头的手上。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着明显的薄茧,此刻自然地微蜷,几道新鲜的划痕横亘在手背上,已经结了深色的痂。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她移开视线,轻轻咳嗽了一声。
      楚安霆立刻惊醒,几乎在睁眼的瞬间,眸中的睡意便被锐利的清明取代。他看向祈安,见她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自己,眼神不似前几日那般涣散痛苦,心下稍安。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感觉如何?”
      祈安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好多了。”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多谢。”
      楚安霆接过空杯,放回桌上,语气平淡:“不过是还你火场相救的人情。”
      祈安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她撑着坐起身,靠在炕头。“……辛苦你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
      楚安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无所谓地道:“小伤。”他顿了顿,又道,“寒穗草药性虽能压制‘镜月’,但终非解药,且性极阴寒,不可多用。老大夫说,一月之内至多服用两次,且需辅以温和补药调理,否则寒气入体,损伤根基。”
      “我明白。”祈安点头。能暂时压制,已是万幸。“柳彦那边……”
      “已留了讯,一切照旧。”楚安霆道,“地狱涧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外,只说我前几日与人赌气,进山想寻些野物卖钱,不慎摔伤了。”
      祈安颔首。
      “你的身体还需将养。”楚安霆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最近不要劳神。”
      “我知道。”祈安顿了顿,抬眼看他,“你……之后有何打算?”
      楚安霆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挣扎求生’的戏,还得演下去。老刀那边有些门路,替我找了个‘差事’——在城西的‘文书斋’帮忙抄写誊录,偶尔代写书信。工钱不多,但胜在清静,也能接触到……可能有用的消息。”
      文书斋?祈安心念微动。似乎是寒州城里唯一一家像样的笔墨铺子,兼做代写书信、抄录文书的营生,来往的多是些识文断字之人,甚至偶尔会有州学里的学子或衙门里的小吏光顾,确实是个不起眼却能接触到些许信息的好去处。
      “也好。”她轻声道,“有个正经事做,总比终日游荡惹人疑心。”
      楚安霆“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微妙的沉默,流淌着劫后余生的、心照不宣的平和。
      祈安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一日日好转。背上的灼伤疤痕虽未消退,但已不再疼痛。手上的伤也好了,只留下浅淡的痕迹。她不愿终日躺在炕上,便开始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
      新买的宅院有个不小的后院,荒废着长满了杂草。祈安看着那片荒地,心中有了计较。她让周婆子帮忙,将后院清理出来一小块,又从集市上买回十几只半大的小鸡小鸭,用竹篱笆圈养起来。云袖起初嫌脏怕累,但看祈安亲自撒米喂食、清理粪便,也渐渐跟着学起来。小鸡小鸭叽叽喳喳,给清冷的小院添了不少生气。
      过了几日,楚安霆不知从哪儿又牵回两只瘦骨嶙峋的小羊羔,拴在后院角落。“养肥了,年底可以宰了吃肉,或者卖了换钱。”他将缰绳丢给云袖。
      于是,每日清晨,院子里便多了鸡鸣鸭叫,偶尔还有小羊“咩咩”的稚嫩声音。祈安会到后院,撒一把谷糠,或者拔些嫩草喂羊。看着这些小生灵一天天长大,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似乎也注入了鲜活的气息。不再是江南精致的囚笼,而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家。
      楚安霆每日去文书斋“上工”,早出晚归,带回的铜钱时多时少,有时还会带些铺子里用剩的纸张笔墨,说是东家给的“贴补”。他扮演着努力挣扎却始终不得志的落魄书生形象,沉默寡言,做事认真,偶尔因“不通庶务”算错账目被掌柜斥责,也默默忍受。这副模样,落在偶尔路过的、或明或暗的观察者眼中,愈发坐实了他“废人试图振作却力有不逮”的印象。
      祈安则安心“养病”,操持家务,喂养鸡鸭。她与周婆子学着腌菜、缝补,将有限的钱财精打细算地安排。偶尔,她会坐在后院的小凳上,看夕阳给鸡舍羊圈镀上金色,听着云袖和周婆子絮絮叨叨的家常。
      午后,祈安正在后院晾晒洗净的衣物,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朝院墙外某处望去。巷子拐角一株老槐树的枝桠,枝叶茂密。她什么也没看到,但被注视的感觉,却清晰无误。
      是卢叔和冷叔。
      自二月二那日之后,他们虽未再露面。父亲昔日的旧部,在经历了那样的浩劫后,依旧对她不离不弃,情义太重,也意味着他们面临的危险同样巨大。
      果然,当天夜里,一片轻薄的、被揉成团的纸片,从窗缝中弹入,落在祈安的枕边。她展开一看,上面是熟悉的、属于卢震的粗犷字迹,只有寥寥数语:“小姐安好。旧事有蛛丝,追查中,勿念。小心‘青岩’。”
      青岩?祈安蹙起眉头。是个地名?人名?还是某种暗号?父亲当年之事,牵扯甚广,疑点重重。卢叔他们蛰伏多年,如今重新开始追查,定然是发现了新的线索。“青岩”,恐怕是关键。
      她将纸团就着油灯烧掉,灰烬捻入香炉。此事,需得告诉楚安霆。又过了些时日,春意渐浓,寒州的冰雪开始消融,虽然早晚依旧寒冷,但正午的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
      这日,楚安霆从文书斋回来,手里拿着略显粗糙的红纸请柬。
      “隔壁县林主簿的侄儿成亲,递了帖子过来。”他将请柬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林主簿与我……算是旧识,当年在京中有过几面之缘。他被外放到此,做了个闲职。请柬,怕是看在我那点残存的面子上,又或是……想看个热闹。”
      祈安拿起请柬看了看。婚礼在三日后,于隔壁的永安县举行。永安与寒州相邻,距离不算太远,乘马车大半日可到。
      “你想去?”她问。
      楚安霆沉吟片刻:“去。林主簿虽是个闲职,但毕竟身在官场,与州府衙门有些往来。或许能听到些风声。而且,”他看向祈安,“你身子好些了,也该出去走走。总闷在家里,不像样子。”
      最后一句,语气里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缓和。祈安听出来了,他是在邀请她一同前往?以“夫妻”的身份,出现在公开场合?
      “好。”她没有犹豫,应了下来。确实需要走出小院,看看外面的世界,也需要……更多地了解楚安霆如今经营的关系网络。
      三日后,楚安霆租了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载着祈安,前往永安县。周婆子和云袖留下看家。
      一路上,春光虽淡,却也驱散了不少冬日的萧瑟。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田地里有农人开始忙碌。祈安许久未曾出远门,更未曾与楚安霆这般单独、平静地同行。她偶尔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感觉胸中浊气也消散了些许。
      楚安霆坐在车辕上驾车,背影挺直,偶尔挥动马鞭,动作熟练。他没有过多言语,但会在路过颠簸路段时,下意识地放慢车速。
      婚礼在永安县城中一家还算体面的酒楼举行。林主簿果然只是个不得志的闲散小官,来往宾客不多,但气氛倒也热闹。楚安霆和祈安的出现,引起了一些小小的注目和私语。毕竟,“前锦衣卫指挥使”和“武林盟主之女”的组合,即便落魄至此,也足以成为谈资。
      楚安霆对此恍若未闻,只以木讷寡言、带着几分窘迫的姿态,向林主簿道贺,递上了薄礼——两包寒州本地产的干果。林主簿是个面色和善的微胖中年人,见到楚安霆,眼中有惋惜,也有疏离,但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客气地将他们引到不起眼的角落入座。
      席间,楚安霆很少动筷,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旁人高谈阔论。祈安则扮演着体弱安静的妻子角色,偶尔低声与邻座的女眷交谈几句,显得怯懦而谨慎。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人开始行酒令,有人勾肩搭背说着醉话。楚安霆似乎被劝了几杯,脸色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他借口透气,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席,走到外面廊下。
      祈安略坐了片刻,也跟了出去。廊下无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楚安霆并未走远,只是倚着柱子,望着庭院中初绽的几株杏花,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听到什么了?”祈安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楚安霆没有回头,低声道:“永安县令似乎正在为春耕赋税的事情头疼,抱怨上面拨付的粮种不足。林主簿提起,月前有批从南边来的商队路过,好像私下夹带了些违禁的铁器,被州府扣下了,正在查。”
      都是些琐碎的消息,但拼凑起来,或许能窥见寒州乃至周边的一些动向。祈安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醉醺醺的调笑。
      “哟,这不是楚兄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可是嫌酒席无趣?”穿绸衫、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是林主簿的远房侄子,方才席间就对楚安霆多有关注,眼神不善。
      楚安霆皱了皱眉,没理他,转身想走。
      男子却拦住去路,目光淫邪地在祈安身上打了个转:“嫂夫人吧?果然生得好模样,跟着楚兄……啧啧,真是可惜了。”说着,竟伸手想去摸祈安的脸。
      祈安眼神一冷,正要后退,楚安霆却已一步挡在了她身前,伸手格开男子的咸猪手。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力道却恰到好处,既推开了对方,又不显得过于凌厉。
      “林公子,请自重。”楚安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脸上却依旧维持克制的神情。
      林公子被挡开,有些恼羞成怒,借着酒意骂道:“楚安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威风八面的指挥使?不过是个被朝廷丢弃的废物!给你脸你不要脸!寒州地界,我林家……”
      “林贤侄!”一声低喝传来,林主簿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脸色很不好看,“休得胡言!还不快给楚公子和夫人道歉!”
      林公子似乎有些惧怕这位叔父,悻悻地瞪了楚安霆一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被林主簿拉走了。
      廊下恢复了安静。方才楚安霆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并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祈安看着他的侧脸,心中的涟漪漾得更开了一些。
      “回去吧,风大。”楚安霆转身,语气依旧平淡,却伸手,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回走。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衣袖,传来沉稳的力量。祈安没有挣脱。
      回程的马车,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缝隙,在车内投下温暖的光斑。祈安靠在车厢,闭目养神。楚安霆在外面驾车,马蹄声嘚嘚,规律而安稳。
      “卢叔他们传了消息,”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说旧事有线索,提到了‘青岩’。”
      “青岩……”楚安霆沉吟着,“我记得,当年兵部曾有一批特殊冶炼的‘青纹铁’,代号便是‘青岩’,专供内卫和少数精锐使用。”他声音渐低,带着思索。
      祈安的心猛地一跳。内卫?难道父亲的案子,与宫廷内卫有关?
      “我会让老刀留意这方面的消息。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也告诉卢震他们,务必小心。”
      “嗯。”祈安应道。她知道,牵扯到内卫,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寒州城,这次同行,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生死相依,只有平淡的赴宴、琐碎的交谈、和一个不经意的维护。但某些东西,就在平淡之中,如同春日冻土下悄然萌发的草芽,生长了起来。
      夜晚,祈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日楚安霆挡在她身前的瞬间,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而东厢房里,楚安霆也未立刻入睡,他摩挲着怀中的黑色令牌,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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