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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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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子时。
寒州城外，十里，荒废的土地庙。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庙宇破败的轮廓。寒风呼啸着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残雪未融，唯有庙内深处，隐约透出一点飘摇的灯火。
祈安跟在楚安霆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她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楚安霆步履沉稳，仿佛对黑暗和荒凉早已习惯。他换了身半旧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刮净胡须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颓唐麻木，只剩下冷肃。怀里揣着的，是柳彦那夜塞给他的银票，以及一张勾勒着简单路线和标记的粗糙羊皮纸。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庙木门，里面比外面更加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香烛熄灭后的陈旧气味。神像早已坍塌，供桌歪斜。柳彦正靠在一根勉强支撑的柱子旁，手里把玩着火折子，橘黄的火光映亮了他玩世不恭的脸，只是此刻，脸上再无半分除夕夜的轻浮嘲弄。
“来了？”柳彦抬眼，目光在楚安霆和祈安身上扫过，尤其在祈安脸上停留，随即对楚安霆点了点头，“比约定的晚了一刻。”
“路上有尾巴，绕了一下。”楚安霆言简意赅。
柳彦挑了挑眉，没再多问，显然明白“尾巴”指的是谁。他收起火折子，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
“长话短说，”柳彦神色变得严肃，“京城那边，对你这边的情况‘很满意’。尤其是你得了银子又‘赌光输尽’、‘夫妻失和’，再加上除夕我那一闹，他们基本认定，你楚安霆，是真废了，翻不起浪了。所以，监视会放松，但不会完全撤走。”
他将油纸包递给楚安霆：“这是寒州及周边几个州府，我们能调用的人手和据点，还有几条相对安全的联络线路。令牌是信物，见令如见我。”
楚安霆接过，迅速扫了几眼，小心收好。“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按兵不动，继续扮演你的‘废物’。但要开始‘挣扎’。”柳彦压低声音，“找点正经但不起眼的营生做做，比如，帮人写信算账，或者跟老刀他们‘学学’怎么打点零工。做出努力养家却力不从心的样子。我会留下两个人暗中策应，也会安排一些‘合适’的活计给你，让你能‘恰好’接触到我们需要的信息。”他看向祈安，“至于夫人……保持现状即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好的掩护。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夫人既已入局，有些事也不该瞒你。我们并非要即刻翻天覆地，而是织网，等待时机。过程可能很长，也很危险。”
祈安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开口：“我明白。”
柳彦随即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拍了拍楚安霆的肩膀：“楚兄，路还长，耐心点。别辜负了……某些人的期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祈安，又看了看楚安霆，随即摆摆手，“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从后门走，有人接应。记住，若无紧急情况，每月初一、十五，城外五里老槐树下，留讯。”
楚安霆点点头，没有多言，带着祈安，悄无声息地从破庙后方隐蔽的缺口离开。外面，果然有辆不起眼的骡车等候，将他们送回了城中。
楚安霆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早出晚归，有时带回几个铜板，有时空手而归，偶尔身上还带着“与人争执”的淤青。但祈安能感觉到，他眼神深处那簇被柳彦用极端方式重新点燃的火焰，在冷静地燃烧。
日子外松内紧，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依照北地旧俗，百姓多去寺庙祈福，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周婆子早几日便念叨着要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为多灾多难的新家求个平安。祈安伤势已基本痊愈，便也应了，由云袖陪着，三人一同前往。
寒山寺香火并不旺盛，但这一日也颇为热闹。祈安随着人流，在佛前上了香，默默祷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似乎瞥见两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隐入偏殿后。是卢叔和冷叔？他们果然在附近。
上完香，周婆子又去求签解签，耽搁了些时辰。祈安心头莫名有些不安，便催促着早些回去。新买的宅院里，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楚安霆并未出门，正在院中劈柴——柳彦“安排”的“营生”之一，帮附近几家店铺定期送柴。他刚将劈好的柴禾码放整齐，忽然心生警兆，猛地回头。
院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两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一人脸上横亘一道狰狞刀疤，目光沉凝如铁，正是追风刀客卢震。另一人瘦削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夺魄剑冷十三。两人皆穿着普通边民服饰，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悍然气势，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楚安霆慢慢直起身，放下手中的斧头，眼神平静地看向两人。他认出了他们，祈云峰昔日的左右臂膀。
“楚、安、霆。”卢震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祈安不在。”楚安霆淡淡道，心中已然明了他们的来意。
“我们知道。”冷十三接口，声音冰冷，“我们，是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卢震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直接抓向楚安霆的肩膀！这一抓看似简单，却封死了楚安霆所有闪避的方位，势大力沉，显然是要试试他的斤两，或者说，给他个下马威。
楚安霆眼神一凝，没有硬接，脚下步伐一错，看似狼狈地向后踉跄退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同时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柴火棍。
“两位何意？”他稳住身形，持棍而立，气息微乱，脸上适当地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将“试图反抗却力有不逮”的前武官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何意？”卢震冷笑，“小姐嫁给你这废人，已是委屈。我等暗中观察多日，你酗酒、赌博、惹是生非，甚至差点让小姐葬身火海！今日，便替小姐试试，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做祈家的女婿！”他根本不给楚安霆解释的机会，话音未落，再次揉身而上，拳风呼啸，直取楚安霆面门！力道更重，显然是动了真格。
冷十三则无声无息地侧移一步，封住了楚安霆可能的退路，目光如毒蛇般锁定着他。
楚安霆心中叫苦。他二人武功高强，且明显带着怒气而来，自己既要应付，又不能暴露真实实力，还要避免重伤，难度极大。他只能凭借着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和经验，以柴火棍勉强招架，在卢震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左支右绌，连连后退，显得狼狈不堪，身上很快便多了几处淤青。
“废物！连我一拳都接不住，如何护得住小姐！”卢震怒喝，攻势更急。
就在卢震准备下重手，冷十三也即将加入战团之际，院门外传来急促而清冷的喝止：
“卢叔！冷叔！住手！”
祈安带着云袖和周婆子，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她脸色因为疾走而微微泛红，眼神却锐利如刀，射向卢震和冷十三。
卢震和冷十三闻声，动作瞬间停滞。两人看向祈安，脸上的怒容转为复杂的神色，有激动，有心疼。
“小姐！”两人同时躬身行礼。
祈安快步走到楚安霆身前，将他隐隐护在身后，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凌乱的衣衫，心头一紧，随即转向卢震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们在做什么？”
祈安的解释和恳求，最终说服了卢震和冷十三。两人带着深深的疑虑和担忧，悄然退去，继续隐入暗中守护。
风波暂平，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然而，祈安随身携带的、从江南带来的那瓶压制“镜月”的药，终于彻底用尽。最初只是偶尔的寒意和心悸，祈安还能勉强支撑。但没过几日，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阴寒剧痛便如期而至，比以往更加凶猛。没有了熟悉的“解药”，噬心蚀骨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镜月”毒发，来势汹汹。
祈安蜷缩在土炕上，牙关紧咬，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唯有额角不断渗出豆大的冷汗。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带血的月牙痕。嘴唇已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却不肯发出一丝痛呼。
云袖和周婆子急得团团转，请来的老大夫把脉后，连连摇头：“‘镜月’之毒复发，无对症之药，寻常方剂只能稍缓痛苦，难以压制。若要暂解此厄，需寻一味极阴寒之物，以毒攻毒，或可压制一二。”他沉吟片刻，“老夫曾听先师提及，城北百里外，有一处绝险之地，名为‘地狱涧’。涧底至阴至寒，传闻生有‘寒穗草’，性寒彻骨，或有奇效。只是那地方……”
“地狱涧？”刚赶回来的楚安霆正好听到最后几句，他浑身还带着风雪寒气，脸上有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那地方，我知道。”
老大夫苦着脸摇头：“楚……楚公子有所不知，地狱涧深不见底，常年毒瘴弥漫，涧壁陡峭湿滑，毒虫遍布，凶险异常。莫说采摘草药，寻常人便是靠近都难……”
“方位，特征，采摘需知。”楚安霆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
老大夫见他神色决绝，只得一边写下寒穗草的图形特征、大致方位和采摘保存的注意事项，絮絮叨叨说着其中的凶险。
楚安霆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小心折好放入怀中。他转身，对周婆子和云袖沉声吩咐：“照顾好她。最多五天，我一定回来。”
楚安霆没有立即出城，而是先来到城中一处的杂货铺后院。半个时辰后，一队约莫十五六人，穿着普通边民或猎户服饰，但行动利落、眼神精悍的队伍，在夜色中悄然从寒州城北门离开，没入黑暗。为首之人，正是楚安霆。他身边是老刀，以及其他十余个经过数年暗中筛选、训练、蛰伏在此的暗卫精锐。
地狱涧，是寒州北部群山中的一处绝地。楚安霆带队，日夜兼程，终于在次日黄昏时分，抵达涧口附近。
远远望去，两座陡峭山峰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如同大地的伤疤，灰白色的毒瘴雾气从涧底源源不断溢出，在寒风中缓慢翻涌。尚未靠近，一股阴冷刺骨、混合着腐朽和剧毒的气息已扑面而来。涧口附近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岩石和死寂。
“主子，此地凶名在外，毒瘴诡异，不如先派几人……”老刀话未说完，便被楚安霆抬手制止。
“时间不多，一起进。”楚安霆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冽清晰，“进涧后，三人一组，按图示方向分开搜寻，注意毒瘴变化，随时保持传讯。记住，目标只有一样——寒穗草。老刀，你随我下涧底。其他人，以三炷香为限，无论是否找到，返回此处汇合。若遇不可抗之危险，以自身性命为先，立即撤回。”
“是！”众人低声应命，迅速分组，检查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绳索和工具。
楚安霆率先服下一颗老大夫给的、据说能短时抵抗涧口瘴气的药丸，系好绳索，率先滑下陡峭湿滑的涧壁。老刀紧随其后。其余各组也分别从不同位置，小心翼翼地向涧内探索。
涧内比外面更加凶险。光线昏暗，几乎不见天日。岩壁湿滑异常，布满滑腻的青苔和暗色的毒菌。涧底有冰冷的溪流，却散发着刺鼻的异味。毒瘴如同有生命般，在涧道中缓缓流动，稍有不慎吸入过多，便会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各种奇形怪状的毒虫在岩石缝隙和腐烂植物间爬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响。
楚安霆和老刀沿着溪流向下游艰难搜寻。刺骨的溪水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如同在冰刃上行走。他们必须时刻注意头顶和岩壁，躲避随时可能掉落的松脱石块和潜伏的毒蛇。
第一日，无功而返。涧口汇合时，一组人遭遇毒瘴突然变浓，一人轻微中毒，被同伴及时拖回。另一组在崖壁上发现类似药草，但仔细辨认后并非寒穗草。
第二日，扩大搜索范围。楚安霆亲自带另一组，向涧底一处狭窄的支流深处探查。那里瘴气更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依靠火折子的微光和直觉前行。毒虫更多，且极具攻击性。
第三日，就在楚安霆心中焦灼渐盛之时，另一组从上游传回消息：在一处被巨大岩石半掩蔽的狭窄洞穴口，发现了疑似寒穗草的微弱蓝光！
楚安霆立刻带队赶去。洞穴位于涧壁离地约两丈处，洞口狭小，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洞穴周围岩层松脆，不断有碎石落下。更棘手的是，洞穴附近盘踞着数条通体黝黑、带有诡异红斑的毒蛇，显然是守护着洞内之物。
没有时间犹豫。
楚安霆命人在下方用特制的药粉驱赶毒蛇，自己与一名擅长攀爬的暗卫，冒险攀上湿滑的岩壁，接近洞口。洞内空间极小，仅容一人半蹲。而在洞穴最深处，靠近渗水岩壁的地方，果然生长着三株散发着幽幽蓝光、形如麦穗的奇异小草！草叶细长，边缘有细微的霜状结晶，正是老大夫描述的寒穗草。
楚安霆小心避开洞内渗出的、带有腐蚀性的水滴，用特制的玉铲，将三株寒穗草连同少许根部的冻土，完整采下，装入早已准备好的、内衬油纸和干燥苔藓的玉盒中，密封好。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洞外传来惊呼和石块崩塌的声响——长时间在涧壁活动，加上之前驱蛇药粉的刺激，导致洞穴上方松动的岩层发生了垮塌！
石块混合着冰雪泥浆，轰然落下！
“主子小心！”下方的老刀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楚安霆与洞内的暗卫凭借过人的反应和身手，在洞穴坍塌前的瞬间，从洞口扑出，抓住上方垂下的备用绳索，借力荡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落石区。
碎石烟尘弥漫，惊险万分。待尘埃稍定，众人发现那名随楚安霆入洞的暗卫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楚安霆自己也被几块碎石击中后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迹，但手中的玉盒，被他死死护在怀里，毫发无损。
“撤！”楚安霆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却果断。
第四日，回程。受伤的暗卫被妥善包扎，楚安霆不顾老刀劝阻，坚持与众人一同疾行赶路。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精神高度紧张下的疲惫，以及身上的伤痛，开始显露出来。
第五日，黄昏时分，楚安霆一行终于风尘仆仆、满身泥泞与疲惫地回到了寒州城外。他让老刀带着其他人分散入城，各自回到隐秘的据点休整，自己则带着玉盒，径直赶回新宅。
祈安已在痛苦中煎熬了整整五天。意识在剧痛和短暂的昏沉间反复，有时清醒时，能看到云袖和周婆子红肿的眼睛和强忍的泪水，听到她们压抑的啜泣。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处不在的疼痛。她以为自己，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
她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闻到风雪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阴寒草药气息。
她吃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楚安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胡茬凌乱，满面风霜，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脸上和裸露的脖颈、手背上，带着数道新鲜的划痕和淤青。他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用勺子喂她喝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