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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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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伏法,党羽星散,牵连甚广的谋逆大案在腊月前落下帷幕,朝野为之一清。北疆捷报与京城清洗的消息几乎同时传遍天下,百姓拍手称快,官员们则各怀心思,重新审视着朝堂上年轻却手段了得的帝王。
楚安霆与祈安并未在边地久留。黑石口事了,裴仇雪留下善后,他们则带着卢震、冷十三及少数亲信,悄然南下,在京郊一处由老刀提前购置的僻静庄园暂时安顿下来。庄园名“听松”,依山傍水,清幽雅致,与世隔绝,正是静候风波、观察朝局变幻的绝佳所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人虽隐于京郊,但名字却早已摆在了皇帝赵珩的御案之上。
腊月二十,小年夜。京中已隐约有了些年节气氛,听松山庄却格外寂静,只有檐下冰棱偶尔断裂的脆响。一队身着便服、却气息沉凝的宫中侍卫,在一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的内侍带领下,悄然抵达山庄门外。
“陛下口谕,宣楚安霆即刻入宫觐见。”内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该来的,终究来了。楚安霆与祈安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皇帝此时召见,绝非简单的嘉奖或问询。
楚安霆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未佩兵器,只身随内侍入宫。马车驶过积雪未消的宫道,穿过重重巍峨宫门,最终停在了内廷一处名为“澄心斋”的偏殿前。此处并非正式朝会的宫殿,更像是皇帝私下处理机要、召见心腹臣工之所。
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的气息静静弥漫。年轻的皇帝赵珩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沈墨,垂手侍立在一旁,如同没有声息的影子。
“草民楚安霆,叩见陛下。”楚安霆撩袍下拜,行大礼,声音平稳无波。
“平身,赐座。”赵珩抬眼,目光落在楚安霆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放下扳指,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谢陛下。”楚安霆起身,在绣墩上坐下,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你这次,做得很好。”赵珩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庆王之事,若非你与裴仇雪里应外合,搜集铁证,暗中推动,不会如此顺利。寒州军械案,西南矿货线,乃至永王遗产的流向……你查得很深,也很准。沈墨。”
“臣在。”沈墨躬身。
“把你查到的,关于楚安霆这半年在阳宵城及北地的‘功绩’,说给他听听。”赵珩淡淡道。
沈墨应声,声音平板无波,却将楚安霆化名“陈平”,在阳宵城建立情报网络、掌控地下势力、截杀庆王信使、破坏北狄交易、乃至最后在黑石口配合裴仇雪一举擒获北狄使团的关键细节,一一罗列,详尽得仿佛亲历。其中甚至包括楚安霆动用旧部、联络江湖势力、以及部分非常规的敛财手段。
楚安霆静静听着,面上毫无波澜。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了。沈墨执掌的锦衣卫,耳目比他想象的更为可怖。他那些看似隐秘的行动,在皇帝眼中,恐怕如同掌上观纹。
“草民为求自保,为报家仇,不得已行此险招,有违法度之处,请陛下治罪。”待沈墨说完,楚安霆再次起身,躬身请罪。
赵珩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法度?若拘泥于法度,朕今日便见不到你了,庆王也未必能如此顺利伏法。楚安霆,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昔日锦衣卫中,你便是佼佼者。可惜,站错了队,卷进了不该卷的是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也是幸运的。祈云峰的女儿,祈安,是个奇女子。她身上的‘镜月’之毒,朕亦有耳闻。南疆寻蛊,以毒攻毒,非常人所能为。你们二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楚安霆心中微凛,皇帝突然提起祈安,意欲何为?
“朕今日召你来,是想给你一个选择。”赵珩不再绕弯子,目光直视楚安霆,“第一,朕可以恢复你楚家的名誉,甚至,可以让你重回锦衣卫,以戴罪立功之名,领一份实职。你之才能,用在正途,当为国之利器。至于祈安,朕可延请太医,尽力为她调理,并下旨为祈云峰平反昭雪。你们二人,可享荣华,安稳度日。”
条件优厚,几乎是楚安霆曾经梦寐以求的结局。但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膳。
“敢问陛下,第二个选择是?”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似乎对他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颇为满意。“第二个选择,”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压与诱惑,“庆王虽倒,但其在北疆、军中乃至朝中残余势力,并未完全肃清。北狄经此一挫,必不甘心,今冬虽安,来年必有反复。朕需要一把更锋利、更隐秘、也更……‘不拘一格’的刀,替朕盯着这些明里暗里的威胁,在必要的时候,铲除祸患,稳固江山。”
他看着楚安霆,一字一句道:“你可愿,做朕的这把‘暗刃’?不列朝班,不享俸禄,无名无分,只对朕一人负责。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资源,也会暗中支持。你要做的,是潜伏于江湖市井,朝堂阴影之中,为朕监察不法,清除隐患。自然,楚家与祈家的冤屈,朕也会一并清偿。至于祈安的毒……太医院或许力有不逮,但朕可允你动用暗刃的部分力量与资源,继续寻访天下名医奇药。”
暗刃。皇帝的私人力量,行走于光明之外的影子。权力极大,风险也极高,更意味着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下,享受正常人的生活。
楚安霆沉默了片刻。第一个选择,安稳荣华,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归宿。但从此他将被束缚于朝堂规矩之下,祈安的毒能否真的解除也是未知,更重要的是,隐藏在庆王背后的、更深层的阴影,恐怕将再难触及。第二个选择,风险重重,前途未卜,却能保留最大的行动自由,继续追查可能存在的余孽,也能动用更多力量为祈安寻药。但代价是,他将永远与黑暗为伍,与祈安,也可能聚少离多,甚至……将她卷入更深的危险。
“陛下,”楚安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草民可否……考虑几日?此事,亦需与内子商议。”
“自然可以。”赵珩似乎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复,颔首道,“除夕之前,给朕答复即可。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朕也想见一见你的夫人,祈云峰的女儿。沈墨,你去安排,明日接祈安入宫,朕在‘梅雪轩’见她。”
楚安霆心头一紧。皇帝单独召见祈安?所为何事?他看向赵珩,皇帝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草民遵旨。”他只能压下心中疑虑,躬身应下。
次日,雪后初晴。祈安在沈墨的亲自引领下,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从侧门进入皇宫,来到了位于御花园深处、遍植梅树的“梅雪轩”。轩内温暖如春,几枝红梅插在官窑白瓷瓶中,开得正艳,冷香袭人。
皇帝赵珩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天青色常服,正负手立于窗前赏梅,背影挺拔,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深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民妇祈安,叩见陛下。”祈安依礼下拜。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外罩莲青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清丽依旧,却因久病和旅途劳顿,略显清减,唯有一双眸子,沉静明澈,不染尘埃。
“平身,赐座。”赵珩打量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审视。祈云峰的女儿,果然气度不凡,历经磨难,眼底却不见怨怼怯懦,只有一片沉静的坚韧。“夫人不必拘礼。朕今日请你来,一则是想见见祈卿之后,二则,也有些话,想问问夫人。”
“陛下请讲,民妇知无不言。”祈安在绣墩上坐下,姿态端庄。
“夫人身上的‘镜月’之毒,如今可有大碍?”赵珩语气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托陛下洪福,南疆寻得一线生机,以蛊制毒,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定时服药压制,且不能动用内力,与常人无异。”祈安如实回答。
“以蛊制毒……非常人所能为。夫人辛苦了。”赵珩颔首,转而道,“朕昨日,见了楚安霆。给了他两个选择。想必,夫人已经知晓了。”
“是,外子已告知民妇。”
“那夫人觉得,他该如何选?”赵珩目光如炬,直视祈安。
祈安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晰平静:“外子如何选择,取决于他心中所念,肩上所负。民妇一介女流,不敢妄言朝堂之事。但民妇知道,无论他作何选□□妇都会在他身侧。荣华安稳,民妇陪他享;刀山火海,民妇随他闯。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恳切,“民妇斗胆,恳请陛下,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能还家父一个清白,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此乃民妇身为人女,唯一所求。”
她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底线——她与楚安霆同心,所求唯有父亲昭雪。
赵珩静静看着她,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祈云峰,可惜了。朕初登基时,曾翻阅过他的案卷,其中疑点甚多。只是当时……掣肘颇多。如今庆王伏法,牵连出当年许多旧事,为你父亲翻案,正当其时。此事,朕已交由三法司重审,不日当有结果。夫人可以放心。”
祈安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她起身,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民妇……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赵珩抬手虚扶,语气缓和了些,“至于楚安霆的选择……朕不妨也与夫人直言。朕希望他选第二条路。朝廷需要明面上的能臣干将,如裴仇雪。但同样需要隐藏在暗处、却能办成明面上办不成之事的‘暗刃’。楚安霆是最好的人选。他有能力,有手段,更有……不得不忠于朕的理由。”
他看向祈安,目光意味深长:“而夫人你,将是拴住这把‘暗刃’最牢靠的锁链,也是激励他前行的最好动力。朕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他尽心为朕办事,朕绝不会亏待你们。祈家的冤屈会洗刷,你的毒,朕也会命人竭力寻访解法。甚至,若你们将来想脱身,朕也可在适当的时候,许你们一个安稳的余生。”
皇帝开出的条件,是……某种威胁与承诺的混合体。选择做暗刃,皇帝会全力支持他们,包括为祈安寻药;但从此,他们的命运也将与皇权紧紧捆绑。
祈安听懂了。皇帝不仅仅是在给楚安霆选择,也是在通过她,施加影响。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皇帝:“陛下,民妇与外子,皆非贪恋权势富贵之人。所求者,无非公道与性命。外子如何抉□□妇尊重他的意愿。但民妇可以在此向陛下承诺,无论前路如何,民妇此生,绝不负他,亦绝不容任何人,再以阴谋诡计,伤害于他。”
赵珩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夫人果然不愧是祈云峰的女儿。朕明白了。你且回去,与楚安霆好生商议。除夕前,给朕一个答复即可。”
“民妇告退。”
祈安退出梅雪轩,走在覆雪的石径上,寒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与翻腾。皇帝的召见,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机锋。两条路,看似选择,实则皇帝心中早有倾向。
回到听松山庄,楚安霆已在书房等候。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握住她微凉的手:“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祈安将皇帝的话,以及自己的回答,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末了,她看着他深沉的眼眸,轻声问:“你想怎么选?”
楚安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覆雪的老松。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也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影。
“第一个选择,安稳,却可能受制于人,你的毒……恐难有万全保障。且那些隐藏在庆王背后、可能还未浮出水面的人,我们或许再也无法触及。”他缓缓道,声音低沉,“第二个选择,危险,自由却也有限,但至少,我们能掌握更多的主动,能动用更多的力量为你寻药,也能……继续追查可能存在的余孽,确保再无人能如庆王一般,威胁到你,威胁到我们想守护的一切。”
他转身:“第二条路,虽然布满荆棘,却可能是唯一能让我们握住自己命运、达成所愿的路。”
祈安握紧了他的手,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浅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那就选第二条。你做陛下的‘暗刃’,我……做你唯一的‘刀鞘’。无论前路是锦绣还是荆棘,是光明还是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