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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遗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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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天色沉郁,听松山庄书房内暖意融融,却化不开楚安霆眉宇间凝重的思量。他指尖悬在舆图“品墨轩”上方,对祈安沉声道:“柳彦这条线,今日须得重新厘清。其身份,恐怕比我们原先所料,更为复杂。”
祈安眸光微动:“你是说,他背后并非陛下?”
“未必不是陛下知晓,但其根源,或另有所出。”楚安霆缓缓道,“记得除夕夜,他登门时的姿态么?看似羞辱挑衅,实则句句诛心,逼我面对绝境。那场扭打,他招招凌厉却避我要害,塞银票,留密约,更是在我最无人问津时,悄然埋下一条生路。此等手段,绝非单纯奉旨行事者的刻板,更像是深谙世事、知我甚深的故人,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行回护引导之实。”
他顿了顿:“我祖母……据说曾对太后有恩。此事极为隐秘,家中亦少有人知。太后深居简出,但绝非昏聩之人。若她知自己时日无多,念及旧恩,欲在暗中为我这故人之孙,留一线生机……”
祈安了然:“你是怀疑,柳彦是太后的人?太后在临终前,暗中布局,命柳彦在必要时助你?”
“极有可能。”楚安霆点头,“柳彦能在京城以装裱匠身份立足,消息灵通,却又不显山露水,其背后若无深宫之人庇护,难以做到。陛下或许知晓柳彦的存在,甚至默许其某些作为,但柳彦真正的、最早的效忠对象,或许是太后。太后命他在我落魄时‘刺激’我,在我有可能重新站起时‘联络’我,既是为了还我祖母人情,或许……也是想借我之手,为她所牵挂的某些事,或为这江山,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若真如此,今日之会,意义更重。”祈安沉吟,“你不仅是去确认一条情报线,更是去会一位……背负着太后临终嘱托的‘旧谊’。他手中的资源与消息,或许比单纯的皇帝耳目更为独特,也更为……值得谨慎对待。”
“正是。”楚安霆起身,目光沉静,“太后虽薨,但其遗泽与暗中布下的人脉,未必全消。柳彦便是其中关键一环。我要去亲眼看看,这位‘故人’,在太后故去、庆王倒台、陛下已知我选择的今日,会以何种面目对我。他手中的力量,又能为我们‘暗刃’之初,提供怎样的助力与……制约。”
午后,楚安霆独自乘马车前往城南崇文坊。车厢内,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祖母生前偶尔提及宫中旧事时,那抹复杂难明的神色,以及柳彦除夕夜那双看似轻浮、实则深藏锐痛与期盼的眼睛。
“品墨轩”一切如旧。柳彦迎他入后堂,屏退左右。门掩上,茶香袅袅中,柳彦脸上那惯有的商人热络迅速褪去,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楚安霆,目光中没有了除夕夜的刻意挑衅,也没有了上次会面时的激动试探,而是沉淀下来的、带着淡淡疲惫与释然的平静。
“楚先生,”他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您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语气不似恭维,倒像是尘埃落定的感慨。
楚安霆在他对面坐下,迎着他的目光:“柳掌柜似乎,并不意外?”
柳彦摇了摇头:“太后娘娘在时,曾数次召我入宫。她老人家……心思明澈。庆王之事,她早有预感,只是……母子连心,终究难断。她对我说,楚家老夫人于她有恩,她此生难报。见楚家蒙难,你沦落至此,她心中愧疚,却碍于身份形势,无法明助。”
他声音更低:“娘娘知自己时日无多,最后一次召见我时,对我说:‘柳彦,哀家知你重情义,也有些本事。楚家那孩子,心性未泯,只是被一时挫折蒙蔽了眼睛。你替哀家……看着点他。若他真就此沉沦,便是命数,不必强求。但若他骨子里那点血性还没凉透……寻个机会,用你的法子,敲打敲打他,也……给他留条能走的路。算是哀家,还楚老夫人一份心意。’”
原来如此。太后的愧疚,祖母的旧恩,最终化作了柳彦除夕夜精心策划的“羞辱”与“援手”。
“所以,除夕那夜……”楚安霆道。
“是奉太后娘娘遗命。”柳彦坦然承认,“那些话,那些举动,非我所愿,却不得不为。娘娘说,寻常劝慰对你无用,须得用重锤,敲开你心外那层自欺的壳。银票是让你能暂且活下去,密约是给你一个可能的选择。成与不成,在你,不在我。”他看向楚安霆,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所幸,先生并未让太后娘娘失望,也……未让我那番作态,全然白费。”
楚安霆沉默片刻。太后临终前的安排,沉重而微妙。她通过柳彦给予的,不是直接的庇护,而是一个“机会”,一种“可能性”。是否抓住,如何走,全凭他自己。这比皇帝的明面扶持更多了几分人情味的无奈与期待,也少了几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掌控。
“太后娘娘……有心了。”楚安霆缓缓道,语气真挚,“楚某谢过太后娘娘恩典,也……谢过柳掌柜当日煞费苦心。”
柳彦摆摆手,神色萧索:“太后娘娘已去,不必再提。我今日见先生,一是完成太后娘娘最后的嘱托——若你真有振作之日,便将此物交予你。”他从怀中取出的,并非皇帝所赐的那种制式令牌,而是一枚小巧的、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中间嵌着极小的、古篆的“慈”字。
“这是太后娘娘早年随身之物,不算贵重,却代表着娘娘的一份旧谊。持此玉佩,可求见宫中几位受过娘娘恩惠、如今仍在某些位置上、念些旧情的老宫人或低品阶女官。她们或许帮不上大忙,但在某些细微处,传递个消息,行个方便,或能有些用处。”柳彦将玉佩推过来,“娘娘说,江湖路远,宫廷水深,多个能说上一两句话的‘旧人’,或许便能少一分凶险。”
“礼物”,比皇帝的令牌更“软”,却也更具人情味,指向的是宫廷内不显眼却可能关键的角落。
“另外,”柳彦继续道,神色转为严肃,“我今日见先生,也是以我柳彦个人的身份。太后娘娘故去,庆王伏法,京城局势已然不同。我这家‘品墨轩’,明面上仍是老本行,暗地里……承蒙太后娘娘早年些许照拂,也有些自己的人脉和消息渠道。先生既已选择‘暗刃’之路,日后若有需‘品墨轩’或柳某效劳之处——无论是京城三教九流的动向,某些官宦人家的隐秘琐事,还是想传递些不易经明路的消息——只要不违大义,不悖良心,柳某愿尽绵薄之力。”
他的话,是明确表示,在太后这层关系之外,他个人也愿意与楚安霆建立合作关系。既是出于对楚安霆能力的认可,或许也是为他自己的未来,寻新靠山或出路。
楚安霆接过玉佩,仔细收好,又看向柳彦:“柳兄高义,楚某铭记。日后,少不得要麻烦掌柜。至于分寸规矩,掌柜是明白人,楚某也是。我们……互相行个方便。”
他没有提皇帝,也没有提“暗刃”的具体事务,但彼此心照不宣。柳彦知道楚安霆如今为皇帝办事,楚安霆也知道柳彦有其独立的消息网络和处世之道。他们的合作,可以建立在太后的旧谊之上,也可以建立在互利互惠的现实基础之上,同时,彼此都会对那位深宫中的年轻帝王,保留必要的谨慎与距离。
“如此甚好。”柳彦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少了往日的浮夸,多了几分踏实,“先生日后若有差遣,或需联络,可沿用旧法,或凭此玉佩为信。‘品墨轩’的大门,随时为先生敞开。”
两人又就一些京城近日的暗流涌动、需留意的人物等交换了看法。
临别时,柳彦送至后门,忽然低声道:“先生,夫人体内之毒……柳某也略知一二。南疆路途遥远,巫医难寻。我在京中,倒认识一两位常年往来西南、专做药材生意的老行商,他们或许听说过些偏方,或能弄到些稀罕药材。若先生有需,柳某可代为引荐。”
纯粹出于柳彦个人的善意,楚安霆拱手道:“多谢柳掌柜,楚某记下了。若有需要,定来相烦。”
另一边,城西望江楼,三楼临河的雅室。
祈安在卢震与冷十三的护卫下踏入室内时,只有裴仇雪一人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苍茫的河面与对岸京城依稀的灯火。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周身在寒州磨砺出的、属于边将的凛冽肃杀之气,似乎被京城的暮色与复杂局势柔化了些,添了几分沉郁与深思。
闻书并未在场。
“裴都尉。”祈安敛衽一礼。
裴仇雪闻声转身,拱手还礼:“楚夫人,请坐。”他目光扫过祈安身后的卢震、冷十三,微微颔首,两人会意,无声退至门外廊下守卫。
雅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伙计上了热茶便悄然退下。
“闻书姑娘她……”祈安先开口询问。
“她没来。”裴仇雪在祈安对面坐下,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说,有些事,需得她自己去了结。”
祈安眸光微动。闻书选择不来,是避嫌,还是因为别的?
裴仇雪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沉吟片刻,道:“永王世子那边,近日动作频频。他已知晓闻书身份,更知她手中有部分遗产的关键线索。世子其人,跋扈狠戾,对闻书这突然冒出来、又知晓秘密的‘妹妹’,已生杀心,更想夺回她手中可能掌握的东西。闻书她……不愿再隐忍逃避。她说,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去守,也为母亲……争一口气。”
他顿了顿,看向祈安:“她让我转告夫人,多谢夫人与楚先生当日相助,此恩她铭记于心。”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绢仔细包裹的小小瓷瓶,推至祈安面前,“这是她留给夫人的。说是友人所赠,对安抚‘噬毒蛊’或有助益,用法已写在里面绢条上。万望夫人保重。”
祈安拿起瓷瓶,入手微凉。她能想象闻书做出决定时的决绝与孤勇。不再依附“玄霜”,也不再完全依赖裴仇雪的庇护,而是选择以永王之女的身份,正面与心狠手辣的世子兄长争夺本就属于她的遗产。
“闻书姑娘……有心了。”祈安将瓷瓶小心收好,低声道,“也请都尉转告她,前路珍重。若有需相助之处,我与外子……不会袖手旁观。”
“裴某定会带到。”裴仇雪应下,他端起茶杯,却未饮,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祈安静静等待,她知道裴仇雪今日约见,绝非仅仅为了转交闻书的赠药和传达她的决定。
终于,裴仇雪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祈安,目光坦诚:“今日约见,除闻书之事外,裴某……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尉但说无妨。”
裴仇雪身体微微前倾:“庆王案已了,楚先生与夫人居功至伟。陛下对楚先生,看似已重新启用,委以‘暗刃’之责。然此路之凶险,夫人应当比裴某更清楚。行走于暗处,刀头舔血,朝不保夕,更兼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夫人一身伤病,又身中奇毒,实不宜再卷入此等无尽风波之中。”
他直视祈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若夫人愿意,裴某……可向陛下陈情。以夫人协助破获庆王案、揭露军械走私之功,更兼祈老盟主沉冤待雪,陛下或可法外开恩,准夫人脱离楚家,销去罪籍,还以自由之身。届时,夫人可择一清净之地,安心养病,寻医问药。楚先生那边……裴某也会尽力斡旋,保他性命无虞。暗刃之路,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清楚。他可以设法让皇帝赦免祈安,让她脱离楚安霆,脱离“暗刃”的身份,去过相对安稳平静的生活。而楚安霆,则需继续在黑暗中为皇帝效力,生死荣辱,难有保障。
从现实角度,这是对祈安当下处境最“有利”的选择。她不必再跟着楚安霆颠沛流离,提心吊胆,可以专心治毒养病。裴仇雪如今圣眷正隆,由他出面求情,皇帝同意的可能性不小。
雅室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窗外浊漳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祈安抬起眼,迎上裴仇雪那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隐晦关切的眼睛。她没有立刻回答,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严肃刚毅的表象,看清他提出这个建议的真实动机。
是怜悯她的遭遇?是觉得她一个女子不该卷入男人的权谋厮杀?是出于对“盟友”家眷的道义关怀?还是……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复杂心绪?
良久,祈安唇角微微扬起微笑。
“裴都尉的好意,祈安心领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如同玉石相击,清越入耳,“只是,都尉似乎忘了,当日寒州城中,都尉奉命阻拦我与外子离城,是外子与我,联手做了一场戏,骗过了庆王的耳目,也骗过了……可能的其他眼睛。从那时起,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起,我祈安的命运,便已与楚安霆绑在了一处。无关罪籍,无关婚姻,只关乎……选择与承诺。”
她走到窗边,背影挺直如竹。
“他选‘暗刃’之路,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给我寻一条生路。我若此时弃他而去,求一己之安,与当年背弃我父亲、背弃楚家的人,又有何异?毒,可以慢慢解。路,可以一起闯。但人若失了信义,丢了肝胆,即便长命百岁,安然终老,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裴仇雪,目光清澈澄明:“都尉,我知你是好意。但这条路,是我与他共同选定的。是锦绣,是荆棘,是光明,是阴影,我们都会一起走下去。他的‘暗刃’之责,我会是他最可靠的‘刀鞘’与后援。我的毒,他也会是我最坚定的寻药之人。我们之间,早已不是谁依附谁,谁连累谁,而是……互为倚仗,生死同舟。”
裴仇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撼动的决绝与澄澈,看着她纤弱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心中那点因目睹她伤病、因知晓前路凶险而生出的、混杂着同情与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波澜,被铿锵的话语,彻底击碎。
他早该知道。能得楚安霆那样的人倾心相待,能独自深入南疆绝地寻得一线生机,能在庆王案中冷静周旋的女子,又岂是甘于依附他人、贪图安稳的寻常妇人?她的风骨与坚韧,早已融入血脉,与楚安霆,恰是同类。
半晌,裴仇雪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近乎无奈的苦笑,却也带着释然与深深的敬意。他起身,对着祈安,郑重地抱拳:“是裴某……唐突了,我收回方才之言。日后,楚先生与夫人若有需裴某配合之处,裴某定义不容辞。只盼二位……得偿所愿。”
“多谢都尉。”祈安还礼,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平静,“也请都尉,多多保重。”
“裴某明白。”
暮色更深,两人在望江楼前分别。裴仇雪翻身上马,带着亲随向着京城方向而去。祈安也登上马车,在卢震与冷十三的护卫下,返回听松山庄。
车厢内,祈安摩挲着闻书所赠的瓷瓶,裴仇雪的提议,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外人对他们关系的看法,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与选择。
马车驶入山庄,书房灯火已亮。她踏着清冷的夜风走向温暖的光晕,步履沉稳而坚定。
棋局纵横,人心叵测。但执子之人,既已心意相通,携手入局,便自有其劈开混沌、走出通途的底气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