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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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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云岭深处,无名山谷。
谷中冬日亦有暖意,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溪畔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上。空地上,一道身着杏粉色窄袖束腰练功服的窈窕身影,正手持一柄寻常的铁剑,缓缓起势。
是祈安。不,如今在这山谷中,她只是溪儿的阿娘,阿宁。
粉衣颜色鲜嫩,衬得她久居山野、气色红润的面容愈发显得年轻了几岁,乌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跳跃,那抹粉在苍翠群山与灰褐色土地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夺目,也格外……柔软,与她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铁剑,形成一种奇异的、动人的对比。
她练的是一套极为舒缓的剑法,更像是某种融合了导引术的养生剑诀,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美,并无凌厉杀伐之气,却自有一种圆融绵长的意蕴。剑尖轻点,衣袂翩然,仿佛不是在练剑,而是在与这山间清风、林间光影共舞。
空地边,一株老榕树虬结的树根上,坐着两个人。
楚安霆(阿霆)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袍,闲适地靠坐在粗壮的树根上,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头,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场中那抹灵动的粉色身影。他眉宇间是全然放松的平和,昔年萦绕不去的冷峻与深沉,早已被这五载隐居岁月的山风水汽洗涤得干干净净,只在眼底最深处,依稀残留着过往惊涛骇浪磨砺出的、磐石般的沉稳。
而他怀里,稳稳坐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正是刚满四岁的楚忆溪。小丫头今日也穿了身嫩黄色的夹袄,头上梳着两个小鬏鬏,用红头绳扎着,像年画上的小仙童。她一双酷似父亲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练剑的阿娘,小嘴微微张着,满是惊奇与崇拜。
“阿爹,”小丫头看得入神,忽然扯了扯父亲的衣襟,奶声奶气地问,“阿娘在做什么呀?像……像蝴蝶飞飞!”
楚安霆低头,看着女儿晶亮的眼眸,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低声道:“阿娘在练剑。强身健体的。”
“剑?”楚忆溪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祈安手中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剑上,又看看阿娘那身漂亮的粉衣服,小脸上满是困惑,“可是……阿娘的衣服好好看,剑……丑丑的。”
稚子无心之言,让楚安霆唇角的笑意更深。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颊:“剑是兵器,不讲究好看。但阿娘用剑的样子,很好看,对不对?”
“嗯!”楚忆溪用力点头,眼睛又亮了几分,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只见祈安一个轻盈的转身,粉色衣袂如同花瓣般旋开,剑尖斜斜向上,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光,随即手腕翻转,剑身平贴小臂,做了一个收势的动作,气息匀长,面颊因运动而泛起健康的红晕,在粉衣映衬下,更显娇艳。
“阿娘好厉害!”楚忆溪拍着小手欢呼起来,扭着小身子就要从父亲怀里下去,“溪儿也要学!学阿娘那样转圈圈!”
楚安霆笑着抱住她,没让她乱动:“溪儿还小,等再长大些,阿娘教你。”他目光重新落回祈安身上,看着她收剑而立,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然后朝着他们的方向望来,眼中带着笑意。
祈安收剑归鞘,缓步走了过来。粉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柔韧。走到近前,她先是对着女儿温柔一笑,然后才看向楚安霆:“药材都收拾好了?”
“嗯,按阿达说的,分门别类晾着了。”楚安霆点头,目光在她被粉色衣衫衬得格外细腻光洁的颈侧皮肤上停留一瞬,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怎么想起穿这身练剑?还是上次老刀托人捎来的那块料子做的?”
“放着也是放着。”祈安在他身旁坐下,接过楚安霆自然而然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小口,才道,“许久不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了,今日阳光好,拿出来透透气。怎么,不好看?”她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小女人的促狭。
楚安霆看着她被粉色映得格外明亮的眼眸,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低笑一声,诚实道:“好看。”顿了顿,又补充,“像山桃花开了。”
不是京城时那些华服美饰的雍容,不是寒州粗布衣衫的坚韧,也不是“暗刃”时期利落黑衣的冷肃,而是褪去所有身份与负担后,最本真的、属于“阿宁”的娇妍与生机,在这青山绿水间,毫无保留地绽放。
祈安被他直白的夸奖说得耳根微热,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她伸手,将好奇地探头探脑、试图摸她剑柄的女儿抱过来,放在膝上,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溪儿刚才看什么那么入神?”
“看阿娘像蝴蝶飞飞!”楚忆溪脆生生道,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祈安粉色的衣袖,又抬头看她的脸,“阿娘穿粉粉,好看!”
“是吗?溪儿喜欢?”祈安笑着问。
“喜欢!”小丫头用力点头,又眼巴巴地问,“阿娘,溪儿长大了,也能穿粉粉,学剑剑,转圈圈吗?”
“当然能。”祈安柔声道,将女儿搂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细软的发顶,“等溪儿再长大一点,阿娘就教你。”
楚安霆在一旁静静看着妻女依偎低语的画面,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那抹粉色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温柔宁静。心中那片名为“家”的湖泊,被这暖意熨帖得没有一丝涟漪,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安然与幸福。
曾几何时,他以为此生注定在复仇的烈焰与黑暗的泥沼中沉沦,不见天日。是怀中这个女子,以她单薄却坚韧的身躯,为他撞开一线生机,又以她清冷却执着的陪伴,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一点点拉回。他们曾于寒州陋室相互取暖,于西南山林伪装求生,于京城阴影中携手搏杀,最终,在南疆的世外桃源,洗净铅华,寻得了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宁静港湾。
“噬毒蛊”已除,沉疴尽去。仇敌伏诛,冤屈昭雪。过往所有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都化作了此刻怀中妻女的温度,与这山谷中每一缕清新的空气。
“阿霆,”祈安忽然轻声唤他,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看那边。”
楚安霆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山脊线上,落日正缓缓下沉,将半天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与橙紫,瑰丽无比。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发出悠长的鸣叫。山谷中,家家户户的炊烟次第升起,袅袅婷婷,融入暮色。
卢震在菜地那头直起腰,捶了捶背,朝着他们这边挥了挥手。冷十三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似乎在张望晚饭好了没有。更远处,阿达祭司的小竹楼前,隐约可见他佝偻着背,正在收拾晾晒的草药。
一切都是那么平和,那么寻常,那么……实实在在。
“该回去吃饭了。”楚安霆起身,顺手将赖在祈安怀里的女儿接过来,稳稳抱在臂弯,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伸向祈安。
祈安将手放入他宽厚温暖的掌心,借力站起,粉色的衣袖拂过他的手背。两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
楚忆溪一手搂着父亲的脖子,一手指着天边最亮的星星,兴奋地叫着:“阿爹阿娘快看!星星出来了!”
“嗯,星星出来了。”楚安霆应着,握紧了掌中微凉柔软的手,抱着女儿,与妻子并肩,踏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向着那座亮起温暖灯火的吊脚楼,不疾不徐地走去。
粉衣的身影依偎在靛蓝衣衫的臂弯旁,小小的嫩黄身影趴在父亲肩头,一家三口的剪影,在苍茫暮色与绚烂霞光中,渐渐融为一体,成为南疆山水间,最动人、也最永恒的一幅画卷。
从此,江湖路远,庙堂高深,皆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云岭深处,最平凡不过的夫妻,最寻常人家的父母。朝看晨曦,暮观星汉,春种秋收,夏耘冬藏。在每一个平淡如水的日子里,细数时光静好,相伴岁月悠长。
剑已藏锋,归于匣中。粉衣如花,开在寻常百姓家。这便是他们,历经千帆过后,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人间。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