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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靠近 ...

  •   短信发出去后,秦时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久到窗外天色由沉黑转为灰蓝,久到指尖的烟燃尽,烫到皮肤,留下一点焦灼的刺痛。
      楚瑾琛没有再回复。
      秦时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推开窗。凌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一室残留的烟味。远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城市在苏醒的边缘,安静得像个谎言。
      他抬起左手,看着小指上那枚银戒。晨光熹微,金属泛着冰冷的、灰白的光。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只是很用力地,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了下来。金属擦过指关节,有点涩。他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戒指扔了进去。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支笔,一个旧笔记本。银色的戒指落在木头底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关上抽屉,声音隔绝。
      ______
      接下来的日子,秦时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训练里。每天第一个到练习室,最后一个离开,汗水湿透一件又一件训练服,镜子里的倒影日渐锋利,也日渐沉默。同期练习生私下议论他“拼得像不要命”,他只当没听见。
      陈姐对他的状态很满意,说这才像要出道的样子。《星光之下》的集训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初开始,全封闭,持续三个月。秦时是公司主推,资源倾斜,连单独的宣传照拍摄都排上了日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像一列精确的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轰隆隆驶去。
      只有偶尔,深夜加练结束,独自站在窗边抽烟时,秦时会拉开那个抽屉,看着躺在角落里的银色尾戒,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但他从没再戴过。
      楚瑾琛那边也彻底没了音讯。娱乐新闻里依旧能看见他——新电影开机,品牌活动,慈善晚宴,永远光鲜,永远从容。偶尔有记者问起《逆光》和新人搭档,他也只是官方地夸两句“努力”“有潜力”,再无更多。
      两条线,平行向前,再无交集。
      直到《星光之下》集训前一周,秦时接到陈姐电话,说有个临时的媒体采访,关于电影《逆光》的,需要他和楚瑾琛同框。
      “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秦时站在练习室窗边,声音很淡。
      “这次是电影宣传期,躲不过。”陈姐在电话那头叹气,“而且制片方点名要你俩一起,说观众爱看。你放心,就半小时,问的都是电影相关,公司这边会全程盯着,不会出岔子。你只要记住,态度恭敬,保持距离,别有多余的眼神接触。”
      秦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采访安排在鼎星大厦的一间小型会议室。秦时提前十分钟到,化妆师简单给他补了妆,陈姐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他安静听着,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瑾琛踩着点来。推门进来时,带来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木香。他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米色休闲裤,头发松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随意,也更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他进来后,很自然地和制片人、导演打了招呼,然后才看向秦时,目光平静,像看任何一个合作过的同事。
      “秦时。”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楚老师。”秦时微微欠身,语气恭敬,眼神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椅子的距离,各自坐下。
      采访开始。记者问的问题果然都围绕着电影——角色理解、拍摄趣事、合作感受。楚瑾琛回答得游刃有余,偶尔带点恰到好处的幽默,逗得现场笑声阵阵。秦时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简洁到位,态度谦逊,偶尔在楚瑾琛说话时点头附和,视线礼貌地落在对方肩膀位置,从不直接对视。
      气氛和谐,距离感把握得精准。
      直到采访过半,记者忽然问:“楚老师,听说在片场您给了秦时很多指导,能具体说说吗?”
      楚瑾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很轻地敲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秦时本身悟性就高,很多地方一点就透。我其实没指导什么,就是有时候看他练习太拼,提醒他注意休息,别受伤。”
      官方,得体,把“指导”轻描淡写成了“提醒”。
      记者又把话筒转向秦时:“秦时呢?楚老师的‘提醒’对你有帮助吗?”
      秦时抬起眼,这次目光很短暂地、礼貌地和楚瑾琛对视了一下,然后移开,声音平稳:“楚老师很照顾我们后辈。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话很漂亮,挑不出错。
      记者还想再问,被制片人笑着打断了:“好了好了,再问下去秦时该紧张了。咱们聊聊电影吧,下个月就要上映了……”
      采访继续,但秦时能感觉到,楚瑾琛的目光,在他刚才那句“记在心里”之后,很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像错觉。
      半小时很快过去。采访结束,制片人和导演先起身离开,记者收拾器材。楚瑾琛也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秦时跟着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楚瑾琛走到门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秦时一眼。
      秦时正低头把录音笔装进包里,没抬头。
      楚瑾琛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秦时和陈姐,还有两个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
      陈姐松了口气,走过来拍拍秦时的肩:“表现得不错,刚才那段回答很好,既表达了感谢,又没越界。”
      秦时没说话,只是拉上背包拉链。
      “走吧,下午还有拍摄。”陈姐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楚瑾琛已经不见了踪影。
      秦时脚步没停,径直往电梯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脚步微顿,但没立刻拿出来。直到走进电梯,门合拢,他才摸出手机。
      是楚瑾琛。
      没有文字,又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会议室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什么看头。但照片边缘,隐约能拍到会议桌的一角,和秦时放在桌上的、半瓶没喝完的水。
      秦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下行到车库。陈姐去开车,秦时站在电梯口等。
      车库空旷,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汽油味。远处有车子启动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尖锐刺耳。
      秦时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楚瑾琛侧头看他那一眼——平静,深不见底,但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很沉,很重,一闪而过。
      手机又震了。
      他睁开眼,拿出来看。
      还是楚瑾琛。
      这次是文字,很短:
      【地下二层,C区,07号车位。】
      秦时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收紧。
      车库的灯光惨白,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远处有车子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站着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还是那个号码:
      【过来。】
      只有两个字,像命令,又像某种无声的拉扯。
      秦时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浑浊气味。他抬起头,看了看指示牌——C区在另一头,要穿过整个车库。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C区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水泥柱和车身上。
      C区在最深处,灯光更暗。07号车位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很低调,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秦时走到车边,脚步停住。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楚瑾琛的侧脸。他没看秦时,只是目视前方,指尖夹着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上车。”他说,声音透过降下的车窗传出来,有些闷。
      秦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楚瑾琛身上那种冷冽的木香。
      楚瑾琛没立刻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戒指呢?”他忽然问,声音很平。
      秦时手指蜷了一下:“收起来了。”
      “为什么?”
      “不方便。”秦时答得很简短。
      楚瑾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很短,带着点自嘲:“公司让你离我远点,你就连戒指都不戴了?”
      秦时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昏暗的车库。
      “说话。”楚瑾琛的声音冷了些。
      秦时转过头,看向他。楚瑾琛也正好转过头,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楚瑾琛眼底有血丝,眼下有阴影,看起来比刚才采访时更疲倦,也更……真实。
      “楚老师希望我戴着吗?”秦时开口,声音很稳,“戴着,然后让所有人都看见,猜测,议论,最后变成攻击我的武器?”
      楚瑾琛盯着他,没说话,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很轻地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管。
      “我不怕议论,”秦时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不喜欢被控制。公司,舆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车厢里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引擎声,和楚瑾琛指尖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楚瑾琛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你觉得我在控制你?”
      “我不知道。”秦时说,目光落在他小指上——那里空空如也,那枚和他一样的银色尾戒不见了,“楚老师想控制什么?”
      楚瑾琛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秦时,目光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然后,他忽然倾身过来。
      距离瞬间拉近。
      秦时能闻到他身上更浓郁的烟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精的气息。楚瑾琛的手撑在秦时身侧的座椅上,整个人笼罩下来,目光锁在他脸上,像审视,又像某种无声的压迫。
      “秦时,”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气音,“你那天在台上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区别。”
      秦时没躲,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楚老师希望我用什么眼神看您?”
      楚瑾琛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沉,很暗。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脸,而是抓住了秦时的左手手腕。
      力道很大,秦时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和微凉的体温。
      楚瑾琛把他的手腕拉过来,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摊开,空无一物,没有戒指。
      “公司让你离我远点,”楚瑾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在他耳边,“你就真的照做。连戒指都摘了。”
      他的呼吸拂过秦时耳廓,温热,带着烟草和酒精的气息。
      “秦时,”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有没有心?”
      秦时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看着楚瑾琛,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某种激烈情绪的眼睛。
      “楚老师,”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您希望我有心吗?”
      楚瑾琛的手猛地收紧,秦时手腕上传来一阵钝痛。但很快,那力道又松了。楚瑾琛像是忽然清醒过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松开手,坐回驾驶座。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距离,但车厢里那种紧绷的、几乎要炸裂的气氛还在。
      楚瑾琛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他重新拿起那支快燃尽的烟,吸了最后一口,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下车。”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底下有某种压抑的、冰冷的东西。
      秦时没动。
      “我让你下车。”楚瑾琛又说了一遍,这次没看他。
      秦时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车厢里残留的烟草味和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秦时站在车外,看着黑色的车窗。车窗紧闭,深色的膜挡住了所有视线,他看不见里面的楚瑾琛,也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几秒后,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车位,消失在车库深处。
      秦时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才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攥过的触感,隐隐作痛。
      他抬手,揉了揉那块皮肤,然后很慢地,很用力地,把手揣进口袋。
      指尖触到冰冷的手机外壳。
      他拿出来,解锁,点开和楚瑾琛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个字:【过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聊天记录清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他挺直的、孤独的身影。
      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秦时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楚瑾琛最后那句话——
      “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陈姐的车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出来,降下车窗:“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去了趟洗手间。”秦时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平稳。
      “快走吧,下午的拍摄要迟到了。”陈姐催促。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有些刺眼。
      秦时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左手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开始泛起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抬起手,看着那圈红痕,然后很慢地,把手藏到了身侧阴影里。
      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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