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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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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淮半蹲在床前,膝骨已隐隐发酸。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沾了一层薄灰。
他忽然想起穿过大厅时那声短促的尖叫——当时淹没在日常嘈杂里,此刻却清晰回响。冰冷的房间、空荡却留有痕迹的床铺、病历上语焉不详的备注……碎片逐渐拼合。
他放轻声音,像在唤一只受惊的猫:“外面安静了,出来吧。”
没有回应。
阴影蜷在床底深处,若非方才那一瞬的目光相接,几乎像一堆被遗忘的杂物。
他在发抖
时间在寂静中黏稠地流逝。事后回想,这蹲守让他的腿疼了半日,但此刻他全部知觉都悬在那片黑暗里。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阴影边缘。
“下面冷,还有灰。”他说,“病号服会脏。”
阴影微动。一只手从黑暗里探出,迟疑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冰冷的触感让姜淮心头一紧——那是一种从内渗出的寒意。在手指回缩的那一刻,他直接抓住了他的手,稳住自己发麻的身体。
“乖”
人影从床底滑出。江淮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病号服松垮地挂着。他比姜淮想象的更瘦,脸色白皙,唯有眼睛亮得异常,像两簇冷火。
姜淮松开手,自然地换坐到地上,与他的视线齐平。随即他顿住,立即起身——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下意识想抬手扶一下,却被他躲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不开口。
沉默良久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你说你叫什么?”,声音轻哑,像久未启用的弦。
姜淮微怔,摘下胸牌递过去:“姜淮。姜子牙的姜,江淮的淮。”
他特意重读了最后那个字。
江淮接过胸牌,指尖抚过塑料外壳,目光长久地停驻。然后他递回,一言不发。
你....把水,关了.......
寂静再次降临,但已从对峙转为一种疲惫的共存。
“水会溢出来的,小家伙。”
他偏过头,不再理他。
莫名的,姜淮闻到了一点,生气的味道他愣了一下“听到水声,才会有安全感
对吗?”
“你的护工呢?”姜淮忽然问。
房间空得异常。他这才想起病历上那句“拒绝护工陪同”——当时他只顾震惊于名字的巧合。
“推掉了?”
许久,江淮极慢地点了一下头,像生锈的零件勉强转动。也不知是回答哪个问题
“为什么?”
江淮的嘴唇张合数次,却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碎发遮住眼睛,双手在膝上死死交握,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月牙形的痕印渗出血丝。
像一尊沉默的、正在自我摧毁的雕塑。
姜淮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心里某处被轻轻刺中。
“嫌吵?不想被管?”他声音低下来,“还是……他们都觉得你不正常?”
最后几个字他没说出口,却悬浮在空气里。
江淮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姜淮看见了。
姜淮皱眉,蹲下身握住那双自伤的手:“别抠了。”
掌心下的手先是僵硬,继而瘫软,像放弃所有抵抗。
江淮的喉结滚动,嘴唇颤动,却依然无声。
姜淮抬手,很轻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别管他们,”他说,声音轻而清晰
他改为半跪,视线略低于坐着的江淮。然后他笑了笑——一个疲惫却真实的笑。
他拉起江淮的手,引导指尖轻触自己的左眼。
“你看,”他平静地说,“我也有义眼。”
江淮的指尖停在那片微凉的人工晶体上。他完好的右眼在那一瞬间极亮地闪了一下——像死灰里猝然迸出的火星。
姜淮的目光掠过对方手臂上交叠的伤痕。
江淮停下了抠掐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直视姜淮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比之前稳了些。
知道什么?
姜淮停顿。
“直觉。”他说。
在心里,他对自己冷笑:什么直觉,不过是认出了同类——那些他自己也曾刻在身上的、无声的呼喊。但医生不能这样说,这是边界,也是禁忌。
他正思忖如何转圜,江淮却极短促地笑了一下。
嘴角只是轻微抽动,分不清是苦笑还是机械的牵扯。但在空旷寒冷的409病房,在两人同名同姓的诡异巧合中,在床底的阴影与义眼的秘密之间,这个短暂的笑容真实地发生了。
姜淮看着那个笑,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一线。
他缓缓起身,让发麻的腿适应重力。
“地上凉,”他恢复平常语调,“回床上吧?”
他指向病床,保持距离等待。
江淮看了看床,又看看他,慢慢撑地站起。他没回床,而是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姜淮沉默片刻。
他转而说,“饿吗?午饭没动过。”
他看向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餐盘。江淮摇头。
“那至少喝点水。”姜淮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这次江淮接住了杯子。他没喝,只是捧着,感受杯壁的温度。
姜淮看着他苍白的皮肤、交叠的伤痕、过于明亮的眼睛,胸口一阵发闷。
章教授扔来的确是个烫手山芋。
但这山芋会呼吸,会痛,会躲在床底,会在被理解时露出僵硬的笑。
姜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吧,山芋就山芋。
至少这个山芋,和他有相同的名字,有一只义眼,且曾对他笑过一瞬。
这已足够。